第30章
当陈咿来到操场的时候, 大家的准备活动都已经结束了,同学们站成五列横队,正准备跑圈。
她脚步顿了顿, 调整了一下呼吸, 尽量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正常一些,走到了体育老师身边。
体育老师看到她, 皱了下眉,问:“你怎么才来?”
陈咿的声音很平稳:“我不小心摔了一跤。”她的目光没有闪躲, 直直地看着体育老师。
体育老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膝盖处的校服裤子上停了一下, 那里有一片污渍,他皱了下眉,问:“那你还能跑吗?”
“跑不了。”陈咿说, 三个字,干脆利落。
许清嶙从列队里走出来,带着明晃晃的关心:“你怎么了?”
陈咿看了他一眼,视线掠过季诗所在的方向, 和她对视上, 她目光一凛:“没事,解散再和你说。”
“可我看你脸色很不好。”许清嶙看着她,“我带你去医务室吧。”
体育老师看了许清嶙半天,才插了一句:“你先回去,有事这边还有我呢。”
许清嶙没退让。
陈咿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她的倒影, 脸色苍白、头发凌乱、看上去一点都不好看的自己。
她深吸了一口气,对他说:“你归队吧,我没事。”
许清嶙还是没动,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微微绷紧了。
陈咿目光笃定:“你相信我,我没那么脆弱。”
许清嶙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终点了下头,对体育老师说:“抱歉了老师。”转身回了队伍。
体育老师也年轻过,对许清嶙私自出队的举动并没在意,他让体育委员带领大家跑两圈,又转向陈咿:“你要去医务室吗?”
陈咿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正要回答体育老师,姚玫瑰扛着班牌,迈着大步子走了过来,远远地就喊:“哎,陈咿?你没跟着大家跑圈啊?”
陈咿收回刚到喉咙的话,转过头看了眼姚玫瑰,笑说:“老师,我刚摔了一跤,有点腿疼。”
她说着,弯下腰,把校服裤子从膝盖处往上撸了上去。
刘老师和姚玫瑰同时低头看去,两个人的表情同时大变。
陈咿膝盖上的那一大片淤青——紫黑色从膝盖骨向四周蔓延,边缘晕开一层黄绿色,皮肤表面没有破,但肿起了一个硬币高度的包,看着就疼。
姚玫瑰差点当着学生的面喷出脏话来,她震惊地说:“你怎么那么不小心?你知不知道现在学业有多繁重,你必须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啊!”
陈咿说:“老师,我以后会注意的。”
姚玫瑰这才软了语气,问道:“怎么会摔这么厉害?疼不疼啊?”话刚落,她拍拍脑门,深吸了一口气,“瞧我这问的,怎么会不疼呢?你等会儿还能举牌吗?要不等下节体育课再说吧。”
陈咿本可以示弱,何况这也不算示弱。
可她心气高,偏偏不肯临阵脱逃。
她要在季诗处心积虑制造的不公平的赛场上,光明正大、坦坦荡荡地应战,并且会拼尽全力,姿态优雅地赢下这一局。
她只说了三个字:“我可以。”
姚玫瑰皱起眉,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过了几秒,她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也好,谁也不能保证运动会当天会发生什么,你腿这样,要是都能赢了季诗,那就赢得更漂亮了。”
陈咿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得像一个即将上战场的士兵,明亮而滚烫。
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主意,紧接着开口说:“不过老师,我想先去医务室一趟,操场离医务室不远,来回加上处理伤口也就十分钟,不会影响待会儿的评选。”
这样的请求再正常不过,姚玫瑰当然不会拒绝,她问:“你自己可以吗?”
陈咿看着跑完一圈,渐渐逼近的队伍,想了想说:“要不让班长陪我一下吧。”
十分钟后,赵致政搀扶着陈咿重新回到操场,那会儿大家已经自由活动了,姚玫瑰见状,又让体委重新把大家组合起来。
跑道上的队伍在面前站定了,姚玫瑰扶了扶眼镜,却没找到季诗,刚想问她去哪了,有个女生举手报告:“老师,季诗去卫生间了,应该这就回来。”
姚玫瑰蹙了蹙眉:“你们一个两个净是事儿,耽误时间。”
还好没多久,季诗就从不远处跑了过来。
陈咿看到季诗的瞬间,目光一深。
她没想到,季诗居然特意准备了裙子和鞋子。
季诗换上一条挂脖白色及踝长裙,面料是那种垂坠感很好的雪纺,风一吹就轻轻飘起来,脚上踩着一双五厘米高的镶钻高跟鞋,头发散下披在肩上,遮掩了脸型的硬伤,嘴唇上也涂了一层豆沙色的唇釉,整个人看起来青春又明媚。
陈咿的目光落在她手上拎了半天的纸袋上,这才意识到,原来她早有准备。
季诗把纸袋随手放到地上,朝姚玫瑰走了过来,笑道:“老师,我可以了,咱们开始吧。”
说话时,状似无意地瞥了陈咿一眼,眼底有胜券在握的光芒一闪而过。
姚玫瑰把班牌给她,对大家说:“好了,现在评选开始,你们都认真看。”
季诗接过班牌的瞬间,背立刻挺得笔直,她举起班牌,整个人舒展而挺拔,步态从容地迈出第一步,接着是第二步,每一步的间距都差不多。
她平视前方,嘴角微扬,脸上带着标准的笑容,精神面貌积极向上。
她走完来回两趟,转身面对大家,站定。
掌声响起,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还比什么啊,季诗赢麻了。”
“人家陈咿也不差啊。”
“陈咿身体不舒服嘛,再说季诗太有诚意了,准备那么充分,表现又一点瑕疵都没有。”
“就是啊,我现在就想投季诗了。”
“都别说话了!”
许清嶙低喝一声,人群安静了下来。
季诗原本听得心花怒放,听到许清嶙的声音,她的脸色变了变,看向他。
他就这么笔直地站在人群里,校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表情因担忧变得冷硬,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陈咿。
陈咿没有看向任何人。
只面对着大家沉默了三秒,就在众人不解,以为她要临阵脱逃的时候,她做了个令众人大跌眼镜的动作——
她当着大家的面开始脱衣服。
今天上午有一场语文公开课,老师要求大家穿礼服款校服到校,她中午没回家,校服换下来放在储物柜里。
刚才趁着去医务室的时间,她让赵致政帮她把礼服拿下来,处理完伤口之后,她换上了这套校服。
由于校裤没脱,运动款校服外套她还专门和赵致政互换了,男生款式一八五的型号,肥肥大大的,拉链拉到顶,再把裙子往上掖一掖,她那么瘦,里面的校服就看不见了。
这会儿,她把校服外套脱掉,随手丢到一边,再弯下腰,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淡定地把校裤脱下来,反正外面有校裙,并无任何不妥。
校裤仍然被她随手丢到校服旁,没有了那层布料的遮挡,大家都看清楚了她受伤的膝盖。
每个人的眼睛都睁大了,嘴巴微微张开,眉毛抬到了几乎要消失的高度。
他们的反应让陈咿很满意。
碘伏本身是深褐色,处理过伤口之后,会让伤口看起来更狰狞可怖,更疼痛钻心。
这才是她去医务室的目的。
她忍耐着身体的不适,目光笃定如猎豹,不闪烁,不回避,不躲藏,径直走过去,从姚玫瑰手里接过班牌。
她的手指在金属边框上紧紧握了一下,这块牌子比想象中沉,各种意义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扬起嘴角,微笑。
迈出第一步。
她的胳膊因为用力,变得肉眼可见的紧绷和硬。
她的脊背挺得如女兵,像一棵在风雪中站了很多年的松树,不曾弯折过。
她的步子比季诗还要标准,步幅、步频、落地的位置,都无可挑剔。
尽管她此刻脸色苍白,虚汗淋漓。
但没有一个人担心她会晕倒。
因为她的表情十分坚定。
是那种遭受了极大的痛苦和委屈之后,反倒变得更坚决的力量,从她的身体深处喷薄而出。
这是让人深受感动的。
周围什么说话的声音都没有了。
许清嶙看着她。
他当然能看出她有多么不舒服,她每走一步路,他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可他有多心疼她,就有多佩服她,他发现,他好像又更了解了她一点。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许清嶙知道,他就是知道——
她的倔强和固执,不过是表象。
她只是在用自己的行动,在给她认可的世界投票。
她不想把制定规则的话语权,交给她不认可的那一方。
她不能看着她瞧不起的人赢。
不甘心让光明磊落的心被戏耍,被伤害,从而让卑劣占据高地。
这就是她坚持的意义。
这是她的英雄主义。
季诗站在那里,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变了。
陈咿在全班同学面前,走完了两个来回。
最后一个转身的时候,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她稳住了,把班牌稳稳地定在地上。
她其实并不满意自己的表现。
因为只有她自己知道,私底下练习的自己有多优秀。
姚玫瑰拍了拍手,示意大家集中注意,她要开始讲话了。
待大家都安静下来,目光纷纷落在她身上,她才开口:“大家刚才也都看完两位同学的表现了,下面开始投票吧。”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选季诗的去左边,选陈咿的去右边。”
话音落下,许清嶙就抬脚走到了右边。
紧接着,赵致政也没有丝毫犹豫,站在许清嶙身侧。
季诗站在左边,看着站到右边的身影,内心涌起一阵委屈。
手在裙边握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才勉强压住内心的波澜。
陈咿还是没看任何人。
倒也不是故作淡定,不是刻意回避,而是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膝盖上面,只有上帝知道,她用了多大的忍耐力,才没让自己瘫倒在地。
班上的其他人还在叽叽喳喳地讨论,一番七嘴八舌过后,才开始纷纷做出选择。
左边的人开始多起来,右边的人也不少,当然也有几棵“墙头草”变来变去,一会儿站到这边,很快又改变主意跑到那边。
姚玫瑰看不下去了,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指着那几个来来回回的学生,下令道:“你们这几个来来回回,什么时候是个完?”
她想了一秒,说道:“最后倒计时五秒。”
她开始念:“五,四,……”
那五秒钟里,陈咿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季诗的心跳也快了半拍。
“三,二,一。”
姚玫瑰话音落下,倒计时结束。
到了统计时间,姚玫瑰手指在半空中点来点去,嘴里念念有词,约莫一分钟过后,她才清了清嗓子,抬起头来:“季诗20票,陈咿……18票。”
右边传来一声小小的“啊”,是失望的感慨。
姚玫瑰念完票数,看向季诗,笑了一下:“恭喜你,你是咱们班的举牌手。”
又转向陈咿,语气柔和了一些:“你落选了也不要太失落,你今天的表现让老师很感动,但季诗同学明显准备更用心。有时候能力不相上下,态度就起了关键作用,就像卷面分一样,我想,季诗认真的态度,应该为她拉了很多票。”
陈咿愿赌服输。
她点了下头,声音平稳:“谢谢老师。”
然后她转向同学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季诗向大家道谢,也深深地鞠了一躬,并表示:“我不会辜负大家的期望,会好好努力,和许清嶙同学一起,为班级争光。”
最后那句话是说给陈咿听的。
但陈咿并没有任何不悦,起码表面上没有丝毫破绽,她甚至在停顿了两秒后,在季诗暗戳戳耀武扬威的目光中,微笑举起了手,大声鼓掌:“让我们恭喜季诗同学!”
经由她带动,班上同学再次鼓起掌来。
季诗深感意外,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不知道她葫芦里卖了什么药,却还是不得不做足表面功夫,对陈咿说了声:“谢谢呀。”
作者有话说:
下章后天老时间更,明天那章得改一下,开幕式这部分大概还有两三章结束吧。
然后我想说故事就是故事,人物为剧情服务,剧情也为人物服务,现实中就是会有针对和恶意,不是所有人一开始就懂得所有道理,就能那么美好,而是注定要走弯路的。即便现在如此狭隘、短视,但5年后她是怎样,10年后的她又是怎样,她要跨过心里的魔障,要见识过世界之大,才能明白一个男孩的喜欢并没那么重要,然后才能爱自己,爱别人。季诗这个人物要到结局再看才是完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