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扮演
他无奈地笑了下,自己捏造出来的身份只能演下去。
“是。”他黑沉的眼睛被粲然日光洒出了点点亮灿,笔直凝视,“学、妹。”
他说出这个称呼时有意放慢语调,一字一顿,嗓音压得含糊暧昧,更添磁性,何开颜耳朵莫名酥了下。
原市大学历史悠远,建筑风格古朴,极具特色,绿树成荫,溪流缠绕,白瑾川领着何开颜参观,不时指向一栋建筑,一座亭台楼阁,总能详细介绍一番。
听他有条不紊地侃侃而谈,何开颜禁不住扬了下眉梢,心想这人真有几分学长的架势,当真在这里读了好几年书,对这座偌大校园了如指掌一般。
“学长功课做得有点充分哦。”何开颜打趣道。
“要招待学妹,当然不敢马虎。”白瑾川回头瞧她,唇角牵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极淡极轻。
何开颜却没来由地认为他笑得坏坏的,再一瞅两人间的距离,不知不觉被他拉近,他衣袖快要贴上她的了。
“学长,你又越界了。”何开颜提醒,退开一大步。
白瑾川:“是吗?我之前的距离就是这么近的。”
何开颜听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又看着他堂而皇之地靠近,比刚刚更过,彼此衣料完全贴合到了一起,细细摩挲。
她明晃晃地白他一眼,但没有再站远。
倏然,身边来来往往,擦肩而过的学生们都着急不少,好一些相互拉拽着跑了起来,形色匆匆。
何开颜不由诧异,心想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下一秒,听到整座校园响起了耳熟能详的悠扬铃声。
上课了。
难怪学生们迫不及待,纷纷赶着去上课了。
何开颜脱离校园不算久,一年不到,但这大半年经历太多,如今再听到这样的铃声,看见周边那么多人急于去找教室,她却没有一个确切方向,不免有些恍惚。
白瑾川好似瞧出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惆怅,出声询问:“去上课吗?学妹。”
何开颜浅色瞳仁略有一亮:“可以吗?我们又不是……”
又不是真的在校学生,哪里来的课可以上?
白瑾川浅淡牵笑:“可以蹭。”
“走。”
说罢,他熟门熟路一般,带着何开颜直奔一栋教学楼的一间教室。
上课已有几分钟了,教室里面的老师和学生各就各位,一堂好课拉开了序幕。
好在后门没关。
何开颜和白瑾川轻轻推开后门,从一线缝隙间溜进去,慢慢靠近最后一排角落的空座位。
何开颜以前被林家夫妇管得太严,纵然暗自积攒了山一样庞大沉重的反骨,总想离经叛道,但自认在读书一事上是老实听话的,这种上课迟到,趁老师不注意偷偷溜进教室的事情,她头一次干。
有点刺激。
何开颜猫着身子坐上位置,忐忑地去瞄讲台上的老师和前排学生,暂时没一个人发现,轻轻拍着胸脯,暗叹幸好幸好,足够神不知鬼不觉。
不料念头刚刚转过,台上头发花白的男老师转过身,抬了抬厚重眼镜,遥遥瞄准了他们这边:“后面那个男同学,不是我们学院的吧?”
何开颜没有全部挺直的身板一僵,眼睁睁瞧着在场十之八/九的学生被这句话转移了注意,不谋而合地回头望来。
他们和老师视线落点一致,看的是白瑾川。
他外形条件太过优越,也因此太过突兀,陡然出现在任何地方,都很难不引起关注。
何开颜吓了一大跳,清楚大学里不乏德高望重,有点怪癖的老师,有些老师不喜欢被非本专业的学生蹭课。
他们该不会正巧遇到了吧?
他们不会被当众赶出去吧?
那样也太丢脸了。
就在何开颜胡思乱想,琢磨如何是好之际,白瑾川跟着没事人一样,气定神闲站起身,诚实地回:“不是。”
“那你怎么来听我上课?”老师似乎是较为臭屁的性格,得意洋洋地问,“不会是慕名而来吧?”
为了不让自己这张生面孔也引起怀疑,何开颜把脑袋埋得很低,偷偷扯了扯白瑾川外套衣摆,示意他机会正好,快顺着台阶下,保准能把老师哄得高高兴兴,允许他们留下来蹭课。
白瑾川感受到了衣摆处的拽动,仗着自己胳膊修长,自然垂放下去便可以借桌面遮掩,他无所禁忌地落下手,去握她那只手。
众目睽睽,还是在教室这种地方,何开颜被握得浑身一麻,心脏砰砰乱撞,纹丝不敢动,生怕被人觉察出丁点儿端倪。
而旋即,白瑾川沉声出口的内容更叫她心惊,他何其诚实:“也不是。”
老师面色微变:“那你是为什么?”
何开颜惊愕过后憋不住想笑,心想谁叫他那么实诚做什么,这下看他怎么编。
何曾料想,白瑾川的回应更加石破天惊:“追学妹。”
二十岁左右的大学生最是年少意气,喜欢起哄闹腾的时候,这声一出,整间教室仿佛被炮仗点燃,瞬间炸开。
何开颜耳膜遭受了强烈声浪冲击,惊得目瞪口呆。
台上老师缓慢转动视线,从白瑾川身上挪向她,不知道有没有看出她同样面生,又或许把她认成了学院里的谁谁谁,反正教授没有问出“这位女同学也不是我们学院的吧”这种话,而是明朗地笑了一声,感叹道:“现在的年轻人啊。”
他抬手示意白瑾川坐下:“既然来了就好好听课。”
白瑾川规矩地回:“是,老师。”
说罢,他又坐回了何开颜身旁,右手还牵着她。
老师重新开始讲课,学生们八卦探索的目光逐渐被拉拽回去。
何开颜坐姿僵硬,等待大家注意力离开七七八八,她稍朝白瑾川倾斜上半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和入耳的音量问:“追谁呢?”
白瑾川扭头直视,毫不犹豫:“你。”
他目光深邃缠绵,何开颜没出息地被电了一下。
但她时刻谨记两人扮演的身份,用力挣脱开他的手,咬重字音提醒:“学长,我们才认识呢。”
白瑾川应答如流:“嗯,但不妨碍我一见钟情。”
何开颜望入他浩瀚如海般的眼底,心跳猛然加速。
她速地转回头,直视前方,腹诽他真是太犯规了,两人结婚这么长时间,早已对彼此了如指掌,他却还能随时随地勾得她面红心悸。
白瑾川仍是注视着她,压低嗓音问:“脸怎么红了?”
何开颜斜睨他一眼:“你勾/引我。”
白瑾川唇角牵出影影绰绰的笑,有些自得:“嗯,我要一直保持随时可以勾引到你的能力。”
何开颜脸更红了,熟透的圣女果一样。
以防白瑾川再顶着一张矜贵面庞,讲一些没羞没臊的话,她没再搭理他,集中精力去听老师授课。
她后知后觉这堂课挺有意思,是企业管理方面的。
何开颜快速瞄了一眼身旁男人,合理怀疑他不是随随便便带她闯进的一堂课。
她现在是元家班班主,想要让班底与时俱进,发扬光大的话,确实不能固步自封,需要了解一些管理知识。
老师颇具人格魅力,授课风格幽默,何开颜听着听着就入了迷,觉得干活满满,在手机备忘录上记了好多内容。
这是一堂持续一个多小时的大课,临近尾声,老师结束专业知识的传授,转为给大家答疑解惑,何开颜才得空看时间。
快十二点了。
居然这么晚了吗?
也是,他们进学校时已经十点过了。
何开颜回头看白瑾川,惊觉他也在看着她,两道视线不期而遇。
何开颜意外,弯下腰小声问:“你不会一直看着我吧?”
“当然,”白瑾川直白地说,“这里就你最好看。”
何开颜有时候真的受不了他的直接,羞臊地掀他一下。
她再低头看时间,不到一分钟下课。
她眼珠子转了一圈,收起手机,重新凑近白瑾川说:“准备好。”
白瑾川不明所以:“准备好什么?”
尾音犹在缠绕,舒扬的铃声再度响彻校园,下课了。
老师是个好老师,一秒钟的堂也不拖,几乎和铃声响出同时,他挥手示意下课。
说时迟那时快,老师举高的胳膊还没有落下,何开颜拉起白瑾川就跑:“抢饭啊。”
既然要体验学生时代,怎么能少得了轰轰烈烈的抢饭呢?
而白瑾川显然没有经历过这种宏大场面,也不懂为什么要抢饭,他长这么大,估计从来没有在学校抢过饭。
但一点不妨碍他本能跟上何开颜的步伐,和她一起肆意奔跑,张扬地穿行在浩浩荡荡的放学队伍。
虽说大学食堂众多,也不像高中时,全校学生同一时间下课,但总有那么一两个食堂,一两个窗口客流爆棚,是需要抢的。
先前逛学校时,何开颜物色过了,该栋教学楼附近有一个食堂,她带着白瑾川直奔。
两人越过不知道多少学生,冲进食堂,何开颜也不清楚哪个窗口的饭菜好吃,直是往人最多的队伍凑。
被大学生严选出来的窗口,味道再不济也不可能差到哪里去。
温度适宜的春日,两人却跑出了一身薄汗,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排队打到两份套餐,去边角找了张两人位落座。
白瑾川胸腔起伏还有明显,他垂眸看着摆在两人面前的餐食,由不得笑了。
何开颜知道他对食材和烹饪方式都挑剔,这些菜做得再好也不可能五星级酒店大厨相提并论,她担心他吃不惯。
却见他很快拿起筷子吃了起来,夸道:“好吃。”
他笑意鲜少地愈发浓烈,低低叹道:“果然抢来的才是最好吃的。”
何开颜跟着笑起来,也拿起了筷子。
大学食堂的氛围以嘈杂为主,称不上多舒服,但两人就在这闹哄哄的环境下,愉快地品尝两份餐食。
当然,何开颜还是不爱吃蔬菜,盘子里最后剩下几根蔬菜。
她不吃,也不吭声,就掀起眼帘,直勾勾望向白瑾川,要他帮忙的意思昭然若揭。
白瑾川抬眼回视,毫不客气:“这个必须吃。”
一顿饭下来,她本来就没吃几口蔬菜,光顾着吃肉了。
何开颜把餐盘推上前一些,身子跟着前倾,双眼可怜巴巴地眨,嗓音软糯糯地乞求:“帮个忙嘛,学长。”
整个上午,她不知道喊了多少次“学长”,但没有哪声有这一声嗲,满是浓浓的撒娇,轻飘飘叫得人骨头都能酥掉。
白瑾川眼睫无意识地连连眨动几下,却依旧铁面无私:“自己吃。”
可没过两秒,他右手像是不受控制一样,把筷子伸进了她的餐盘,夹起一根蔬菜,煞有介事地讨价还价:“我帮忙吃多少根,你叫多少次。”
何开颜上一刻还以为他当真不会帮自己吃了,下一刻便听见他这样说,一时没反应过来。
而他下一句话又来:“用刚刚那个语气。”
何开颜逐渐回过味来,盯着他仔细瞧了又瞧,发现他虽然面色仍旧沉冷平静,但耳廓悄无声息地红了。
她饶有兴味地挑了下眉。
待得两人吃完饭,走出吵嚷的食堂,何开颜可是听话,主动践行他刚才说的,围在他身边,用故作的声音喊学长。
她乐此不疲,因为自己每喊一声,他耳廓就要红上一分。
何开颜又一声甜腻的“学长”落下,白瑾川忽地停下脚步。
“怎么了?”何开颜随之停下来,费解地问。
白瑾川回头凝视她,深沉目光一寸寸下移,徘徊在那粉润饱满,一开一合的唇瓣上。
他直截了当地说:“学长想吻你。”
何开颜错愕,瞪大双瞳迎上他视线,惊觉他眸底深处暗流涌动,比他们第一次深入接吻的时候,还要湍急凶悍。
可是他说完就抬起了脚步,飞快闪去了前方。
何开颜目光追上那一道极速离远的背影,霎时摸不着头脑。
他不是说想吻她吗?
为什么突然走了?
难不成又不想了?
呵,善变的男人。
食堂附近不缺便利店,何开颜站在原地没动,看见白瑾川目的明确,拐进了一家较为大型的。
他很快出来,手上多出一个印有便利店商标的购物袋。
“你买什么了?”何开颜被勾出了好奇心,小跑过去看。
白瑾川面色沉郁紧绷,霜冻似的,他没让她细看购物袋,牵住她的手就大步朝前。
他此刻是为方向盘,带着何开颜绕出人流稠密的食堂附近,踏上花园之间一条不起眼的岔路,直是往人烟稀薄的地方去。
不知不觉,两人钻进了一片白杨树林,举目四望,一个人也没有。
似乎不少学校都有一片类似的小树林,足够僻静隐蔽,可以容得下一切荒唐事。
何开颜尚且还处于又在这座校园开辟了一块新地图的惊喜中,东张西望,双颊突然被白瑾川捧住。
他借此摆正她脑袋,低头就吻。
一如他先前沉声说出“学长想吻你”时的直白浓烈,他没有给她半点反应接受的时间,舌尖长须直入。
何开颜本来被来势汹汹的一吻震得惊愕不已,但很快被另一股诧然压过一头。
她从他激烈辗转的唇舌间,尝到了一股特别的味道。
清新澄澈,略有凉感。
应当是薄荷。
何开颜好像有些明白他去便利店买什么了。
一定是清洁口腔的产品。
何开颜即刻喜欢上这个味道,缠住他舌尖深入地尝。
不过忽而,她想起来一件重要且尴尬的事,推动他胸膛,退出去些许,急促喘息着说:“你买的东西呢?我也要用。”
虽然她在食堂最后吃的是爽口的西瓜,嘴里应该不会残留过分怪异的味道,但想到他有洁癖,又那样讲究,吻她之前专门去买了相关产品,她也想清洁一下。
“学妹不需要用。”
“学妹已经很甜了。”
缱绻话音未落,白瑾川又迫不及待地堵住了她的唇,吻得更加疯狂热烈,持久不断。
这一个放肆的吻以后,两人扮演的角色一路快进,从初次相逢的状态跳入恋爱模式,十指紧扣地漫步在校园。
他们晚上换了一家食堂体验,随后又顺着繁多人流前往操场,看了一场青春洋溢的演出,由各大社团联合举办的。
两人并排坐在观众席,挥舞社团人员发放的荧光棒,在热闹纷呈中相互依偎,当这座校园中,最最稀松平常的小情侣,又在人声鼎沸时抽身逃离,躲去无人的昏暗处忘我接吻。
等到夜幕压下一层又一层,哄闹了一整天的学校逐渐沉入安静,何开颜唇上的口红不知道被吃掉过多少次,再闹就要过火了,他们才结束行程,慢慢悠悠朝校门走。
校园里的晚风好似和外面大有不同,更轻更柔,携带着肆意年少的无尽美好。
何开颜迎着清风雅月行径,任由鬓角碎发在风中慢舞,她咧开硕大甜美的笑容,回顾这一天的点点滴滴,胸腔被酣畅尽兴填得满满当当。
真像是和白瑾川谈了一场大学恋爱。
她放缓脚步,回头望他:“谢谢你啊,帮我圆了一场校园恋爱的梦。”
最最重要的是,这个梦的另一个主角是他。
何开颜忽然有感而发:“我去北城以后,整个学生时代都过得挺压抑的,你也知道,纪青对我有超级强烈的控制欲,我每天穿哪件衣服,戴哪款发饰,我和谁做同桌,和谁交朋友,她都要横插一脚,并且不允许我有任何主见。
“渐渐的,我不敢在学校展现真实的自我,不敢随心所欲地穿衣打扮,连朋友都不敢交,唯一能做的只有埋头学习,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时候的我应该是抑郁状态吧。”
白瑾川跟着减慢步伐,回头望她,每每听她提及从前,他都心疼不已,胸口一下下地抽痛。
相随而来的是满满的遗憾。
好比她说的,他们分明那么早就相遇了。
如果当年白瑾川坚持派人寻找,不是没有把她和何梦从茫茫人海中重新捞出来的可能,可能性还会非常大。
那样他一定会和她成为朋友,说不定还能相伴长大。
如此,在她十一岁那年,他一定不会让林家那对畜生夫妻把她带走,一定会让她继续待在妈妈身边,永远无所忧虑。
可惜包罗万象的世间,一切皆有可能,就是没有如果。
“我以前会反复地问为什么就我那么倒霉,有一个渣爸也就算了,后面还要再加一个恶毒后妈,无法拥有正常的学生生活,但今天以后,我全部释然了。”
说着,何开颜唇角扬起明媚弧度,仰视他的眼中闪烁晶莹星光。
“今天的体验太美好了,过去的一切我就既往不咎了。”补充这句时,她昂起脑袋看了一眼夜空,是对老天爷说的。
白瑾川一瞬不瞬凝视她,眸色深沉流转,他的颜颜真的太容易满足了。
仅仅是一天的体验,便能让所有苦难一笑而过。
白瑾川把她的手牵得更紧,想要给她更多更多。
“我也是。”他低低出声,“我从十二岁起就习惯了独来独往,要不是顾彧太自来熟,我们也没有继续做朋友的可能,后面出了国,一个人待在陌生国家,更是一个朋友也不交,非必要甚至不和其他人交谈,和离群索居差不多,那些所谓的同学私底下说我像个游魂一样,我对校园生活的感触几乎没有。”
白瑾川朝她浅浅笑了下:“是你让我有了一次全新的体验,有了重新当一回学生的感觉,真正的学生。”
今天何止是他想方设法地帮她圆梦,尽可能地弥补遗憾,也是她在帮他。
他今后回想学生时代,不再是上世纪默片一样的单调黑白,形单影只,而是今天。
有她一起穿行校园,畅快而为的今天。
何开颜立时听懂了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剔透眼底尽是心疼与动容。
两人慢悠悠走出校门,何开颜禁不住回头张望,突然觉得一天时间真是太短了,对于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来说都是。
她摇晃白瑾川的手两下,兴致勃勃说:“下次我们去高中吧,假装一次高中生。”
白瑾川一口应下:“好,只要你想,初中也可以去。”
何开颜玩性上头:“小学是不是也可以?”
“可以。”白瑾川唇边含一抹温柔笑意,“陪你重新长大一次。”
何开颜心头云朵一样的软,眉眼打弯,亮灿灿地迎视:“也陪你重新长大一次。”
白瑾川眸底又深了一重,低声却郑重地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