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日常
九月份,A大开学季,分明进了秋天,可地面还热得烫人。
景亦今天有两节课,刚结束了早上八点钟的新闻学概论,台下的学生们困得睁不开眼,好在还有前三排的学生配合她。
她赶去另一栋教学楼,原本想乘电梯,可两座电梯门口都挤满了学生,有个大一学生见了她,和她打招呼,“景老师,您还有课呀?”
景亦对她有印象,新传一班班长,每次上课都坐在前排,两只眼睛明亮地盯着她。
景亦点头笑了下,“对,还有一节大二的传播学原理。”
电梯来到一楼,学生慌里慌张地挤进去,景亦看里头已经站不下人,只能转身爬楼梯。
景亦走上六楼,在教室外缓了一会儿才进去。
她放下包和电脑,见教室来了不到一半学生,她拿出手机和纸巾,边擦汗边和徐行说:【免费洗了个热水澡。】
徐行:【今天三十五度,和你说过不要穿那么厚。】
景亦将纸巾扔进垃圾桶:【早上起床的时候很冷。】
学委给她交作业,景亦将几沓纸装进包里,看着钟表将要跳到十点钟,景亦看着手机上发来的消息,是徐行问她晚上要不要出去吃。
景亦回了个好,然后关掉手机。
上完两节课,景亦和刚认识的同事在食堂对付一口,下午又去开培训会。
她和旁边的黄迎曦都刚入职不到一个月,黄迎曦和她同龄,本硕博都在美国高校就读,回国后在报社做了两年编辑,又去电视台当了两年记者,最后跳槽进了大学。
“记者根本就不是人做的呀,整天昼夜颠倒,随叫随到,我感觉熬完五年,我的每个器官都在位移。”黄迎曦将手册卷起来,不停地扇着风,“编辑也是,当初刚生完我女儿不到两个月就被逼着回去上班,不然要裁员的,后来我老公说,裁就裁吧,大不了找新工作。”
景亦点头,“这几个职业都需要很强的身体素质。”
“不过进了大学做老师也好辛苦,写教案,写培养方案,备课,出考卷……”黄迎曦叹气,“什么都不容易,你怎么打算进大学的?”
景亦低下头想了想。
博三的时候,她和徐行回国过年,年后那几天里,研究生同门组织了次聚餐。
几个人去到苏文益家中时,他和路老师正在准备羊肉火锅。
宋霜惊讶,“还能有羊肉吃?正好,让我补补气血。”
路老师笑她,“你唇红齿白的,我看倒是景亦需要补一下,瘦了好多。”
景亦笑了笑,“是比去美国前瘦了一些。”
“快坐下吃吧,我前两天研究怎么做酸梅汤,正好倒几杯给你们尝尝。”
景亦坐在餐桌前,将烫好的羊肉放进麻酱里涮,罗佳乐端着一碟葱花来问谁要添,景亦摆了摆手。
宋霜咽下羊肉,感慨道:“冬天就是要吃火锅啊……”
“夏天吃烤肉,冬天吃火锅。”罗佳乐笑嘻嘻的。
路老师抿了口茶,说:“烤肉烧烤这种东西要少吃,可以多涮一点牛羊肉,女生该多补红肉。”
景亦边听边吃肉,她上次去美国,带了些火锅底料,涮了不到半个月就清空库存,国外的肉质尝起来不算新鲜,景亦总是吃两口就饱。
几人在烟火气里聊着天。
宋霜在互联网大厂做mkt,罗佳乐进了体制内,剩下几位都找到了稳定体面高薪的工作,只有景亦还在读书。
路老师问她:“你有想过读完博士找什么工作吗?”
景亦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下嘴,“目前还没想好。”
宋霜笑着说:“你真沉得住气。”
景亦端起酸梅汤,“主要还是不知道自己适合什么。”
路老师和苏老师都安慰她,“不着急,还有一两年呢。”
景亦点头。
吃完火锅,景亦窝在沙发上听路老师和她讲《红楼梦》,讲到“撕扇子作千金一笑”时,又有学生打来电话拜年。
景亦靠着抱枕,见路老师笑着问学生的近况,又回过头去看下围棋的苏文益和宋霜。
“前两天不是说进修棋道了?我看看你是不是在吹水。”
宋霜撸起袖子,“这次指定让您刮目相看。”
罗佳乐在旁边嗑瓜子,皮差点蹦到苏文益的老花镜上,罗佳乐连忙双手合十,“对不起对不起,老师。”
苏文益抖了抖眼镜,无奈地说:“稳重一点。”
路老师接完电话回来,聊起电话拜年的学生今年在高校评上了副教授,说:“看着你们这些孩子都有好前途,我们也很高兴。”
路苏两位老师没有孩子,但教了几十年的书,学生们隔三差五就上门拜访。
路老师身体好,时不时跑去偏远地区做公益,苏老师也不甘示弱,在小区里支了张桌子,专门教小朋友们练习书法。
景亦笑着说:“您和苏老师都是桃李满天下。”
路老师点头,“教书育人是件很伟大的事,特别是我还在校的时候,我其他行业的朋友们总说我比他们看起来年轻,至少心态年轻,我想大概是因为我每天都和一群二十岁的孩子们待在一起,被他们那种朝气感染。”
景亦捧着那杯热茶,温度隔着薄薄的陶瓷传到手心,她低下头抿着茶,水汽氤氲在她的唇上。
“做老师……是不是比较辛苦?”
“是呀,现在讲究什么非升即走,好多年轻教师压力可大了,不过每到节假日,手机上收到飞往世界各地的学生们发来的祝福,可能这就是教师的意义吧……我有个学生,研究生是做国际中文方向的,后来非洲外派,他发给我那些贫民窟的照片,和我说,过去总是走得太快,看过了世界的磅礴,才知道慢下来的意义,他感谢我帮他指了个方向,有机会去看不同的风景。”
“这样的孩子还有很多,你也是,景亦,每次知道你们要来家里玩,我和苏老师都很开心,感觉家里又多了些生机。”
九点钟,徐行接她回家,景亦坐进车里,他帮她扣好安全带,闻到她身上有股酒味,“喝酒了?”
景亦笑着解释,“米酒,一杯而已,没醉。”
徐行捏了下她的脸颊,景亦索性靠在他的手心里,徐行将她托起来,“怎么了?”
景亦摇头,“没事,和老师聊了很久,心里有点感触。”
“聊的什么?”
“教书育人。”景亦睁开眼,“你觉得我能做到吗?”
徐行摸着她的头发,夜风钻进车窗,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酒香吹散,“你可以做到。”
下班后,景亦先和尤珈见了一面。
尤珈又染了新发色,从远处望去,倒像一颗亮丽的紫罗兰。
她在咖啡里加糖,和景亦说:“还好你去的不是B大,和老师做同事感觉很尴尬……我到现在都忘不了毕业答辩的时候,那个新闻采访的老师在台下问我‘答不出来你讲什么?我没看到你的任何创新的,直接pass,后面的同学不许犯这种错误’,太可怕了,那是我第一次混身冒冷汗,差点给我延毕,自那以后再也不敢卡着ddl做作业。”
景亦记得答辩那天,尤珈素来大心脏,可下台后意外哭得稀里哗啦,“怎么办啊景亦,我是不是不能毕业了?到时候会不会被人网暴啊?说我整天偷懒,连个毕业证也拿不到。”
景亦安慰她很久,又帮着她一起改论文,最后好不容易才通过答辩。
尤珈晃了晃头,“不行,不能再乱想了,今晚有时间吗?看个电影?我对象弄到了两张票。”
景亦看着时间,说:“你和你男朋友去看吧,徐行今早和我说晚上出去吃饭。”
先来后到,尤珈无奈道:“好吧,其实不太想和他一起出去,人家是医生,不让我烤鱿鱼搭配雪糕。”
景亦弯起眉眼,“你这种吃法,确实不该同意。”
尤珈将汤匙放到一旁,问她,“做老师的感觉怎么样?”
景亦回想了下,“除了忙一些,上课的时候看到学生睡觉说话玩手机,开各种会议以外,都挺好的。”
“话说,老师真的能在讲台上看清学生的小动作吗?”
景亦点头,“可以的。”
尤珈抓着头发,“那我高中躲桌子底下玩手机,全被老师看见了?完了,我说我之前回学校看班主任,她怎么话里话外都像在点我。”
景亦笑了。
徐行接她去吃晚餐,两人开车在街上转着,景亦低头回学生的消息,见车子停下来,视线没抬,“到了?”
徐行拨开她的安全带,“嗯,下车。”
景亦推开门,动作忽然一顿,回头看向他,“怎么是这家?”
“你不是说想吃火锅?”徐行盯着店铺,“这家不行?”
景亦坐回车中,关上门,“换一家吧,这家……有认识的人,不吃半生不熟的人开的店。”
“什么熟人?”
景亦的喉咙一僵,冲他讪讪笑着,“你不认识。”
“先生,您需要停车吗?”火锅店的服务生小跑过来问,“需要的话我帮您停好。”
景亦坐在车里摇头,徐行摆了下手,“不用了。”
将车停进附近地库,两人走出来,景亦还穿着早上的一套长袖长裤,热得额头冒汗,她在手机上搜店铺,勉强找到一家人少评价高的酸汤火锅。
景亦擦着汗,将袖口卷起来,说:“太热了,我明天要穿短袖。”
徐行将她往体侧一拽,躲过那辆飞驰的电车,“明天降温,二十度。”
“降温这么快吗?”景亦解下脖子上搭配用的丝巾,包里装满了东西,她索性往徐行的西装口袋里一塞。
路过一家小吃摊,景亦停下步子,视线飘过去,徐行看着她,说:“你还吃火锅吗?”
“可以先垫垫肚子呀,你不吃就不要管别人。”景亦买了一盒芝士薯条,刚准备拆开包装,就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
“景亦?”
景亦心底一惊,转过身,发现他们又回到了刚才的火锅店前。
她扯出一个僵硬的笑,“莫阿姨,晚上好。”
莫阿姨笑脸盈盈地走过来,“晚上好呀,吃过饭了吗?要不要来店里尝尝火锅?刚进来的肥牛和羊肉,阿姨记得你喜欢吃牛肉,是不是?”
莫阿姨的热情让景亦感觉脚站在针尖上,她还没来得及拒绝,又见莫阿姨的视线瞥向她身后的男人,“这位是谁呀?”
景亦拽着徐行的袖子,说:“阿姨,这是我老公。”
莫阿姨怔住,“你结婚了?什么时候的事?”
景亦抿了抿唇,心想他们都结婚很多年了,但嘴上还是带着礼貌,“嗯,结婚有一段时间了。”
莫阿姨古怪地看着她,“办婚礼没叫我们吗?”
“还没办婚礼。”
“阿姨可以参加吧?到时候要不要把酒席定在我们家的酒店里?有宴会厅的,好大的草坪,还能给你们打折扣。”
景亦一个头两个大,她在脑子里组织措辞时,徐行将她拉到身后,“谢谢您的好意,但地点已经提前两年确定,如果您有时间,欢迎您来参加,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景亦被他拉到另一条街上,她回想起莫阿姨有些发青的脸色,可心底又松了口气。
酸汤火锅店里的顾客不多,景亦翻了下预定的位置,服务员带他们往里走。
景亦说:“今天下课的时候我听学生说这家店好吃……”
“景老师?”
景亦闻声望去,是今早在电梯口碰上的女孩。
魏若仪和她招了招手,周围还坐着三个女孩,也是景亦的学生。
景亦毫不犹豫地从徐行的掌心抽出她的手,笑说:“若仪,好巧。”
外出碰上学生不是一次两次,毕竟这条街位于大学城。
入座后,景亦翻着菜单,随便点了两份菜。
他们离学生的位置很远,再加上如今店铺喧闹嘈杂,不凑近了说话,压根听不清。
他们说了一些关于婚礼的事,提起婚纱,景亦问他,“之前是说让Nello和之韫姐设计吗?”
徐行给她盛了碗野菌汤,“嗯,设计图过两天传过来,你到时候看一眼。”
景亦点头,“辛苦他们了。”
“有钱拿。”
景亦哑口无言。
他讲话总是一针见血,可有时又直白得像是冷幽默,恰好能戳中她古怪的笑点。
前两天她带着多多去冯润微家里玩,他们家的柴犬和多多一见面就打架,撕得地毯都成了碎片。
景亦把地毯照片发给徐行,徐行先是转她一笔钱,又说:【英日建交要从它们开始。】
一顿火锅吃得景亦心满意足。
学生已经离开了,她不顾形象地倚着沙发,又解开一颗衬衣的扣子,擦了下额角冒出的细汗。
肚子又吃鼓了,徐行的手搭在她的腹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点着。
景亦坐直一点,好在衬衣还算宽松,将突起的小腹遮得七七八八。
景亦给多多打包了一些清汤煮出来的蔬菜和肉,走的时候想起来饭前买的那盒芝士薯条还没拆封,她塞给徐行,说:“你吃吧,我饱了。”
徐行看着那盒薯条,说:“我不吃这种东西。”
他不吃,景亦自然不会强迫他,只能明早复炸一下。
走回停车场时,又路过那家熟人开的火锅店铺,景亦拉着他的袖子加快步速,徐行看着店铺名字,说:“你们是什么关系?”
景亦看他一眼,“有点复杂的关系,你不会想知道的。”
徐行不走了,目光像个钩子,也将她滞在原地。
景亦用力拽着他的手,然而男人像是扎根在了地面上,“走啊,再不走菜都要凉了。”
他纹丝不动,依旧静静地盯着她。
景亦没办法,只能擦一把高温憋出来的热汗,说:“是我一个相亲对象的妈妈,他们家开酒店的,旗下还有餐饮品牌,这家火锅店就是。”
她瞥了眼男人脸上的神色,说不出是什么情绪,景亦知道他又是在生闷气了,她说:“都过去很多年的事情了,你不想想我们结婚都多久了,小心给自己憋出结节,要不然你和郑总一起约个体检查一下?”
“哪里都能碰见你的相亲对象?”徐行冷不丁地问。
“我都说过了你不会想知道的,但你一直问,可我不说你肯定更生气,你怎么那么多气可以生呀?”景亦从他口袋里拿出车钥匙,“先回家,好热。”
好不容易坐上车,龟速般行驶在路上,景亦望着车窗外的荒凉,“你要拐卖妇女吗?”
直到树影里透出澜庭的高楼,景亦这才知道他走的小路。
停好车后,景亦解开安全带,然而推不开门,早已落了锁。
她惊讶地看向他,见他将座椅往后放,她心底隐隐冒出预感。
被他抱去腿上,景亦缩在方向盘前,压着声音说:“一定要在车上吗?回家再说吧?”
车里的空间小,有时动作幅度变大,哪里都伸展不开。
不过这次没做,他只是将她抱在腿上,指腹搓着她的唇。
景亦知道他虽然外表看着冷淡疏离,其实敏感又缺爱,只对外人竖起一层厚墙,将他们隔离开。
她吻着他的下巴,“每次相亲结束,我都会删掉他们的联系方式,已经很多年没有联系过了,别生气了。”
她拍拍他的心口,“对身体不好。”
徐行托着她的下颌吻过去,景亦被他吻得很痒,缩在他怀里不停地笑,又察觉到他的手探进她的衬衣里,她连忙制止,“不行,我明天早上八点有一节课,需要早起。”
徐行抽出手,将她的衣服整好拍平,“那明天吧。”
景亦皱眉,“明天?明天什么?”
“明天是周五,你可以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