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呼吸
说了些煽/情的话,过了好半晌后,景亦才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地下室潮湿阴冷,景亦待了十几分钟便开始打寒颤,徐行摸着她的冰凉的手心,说:“上楼吧,这里太冷。”
景亦点点头,临走前又抽走几本相册。
她坐在沙发上翻着相册,相册不厚,夹着几张徐行小时候的照片,里头甚至有学位证书的复印件。
景亦抽出复印件,盯着上面的几行英文,说:“你读研的时候开心吗?”
徐行给她倒了杯温水,“还行,谢淙也在普林斯顿读研究生。”
景亦笑了笑,“那蛮好的,至少不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国外生活,我研一的时候都是一个人,过了很久才和同门熟起来。”
“你为什么读研?”徐行问她。
景亦合上相册,斜斜地靠在抱枕上,“因为当初迷茫啊,读点书给自己做缓冲,不过现在也挺迷茫的,我很想尽快离开这个职位,可我又能去哪里呢?没有方向。”
“你喜欢什么?擅长什么?”
景亦想了想,不好意思地弯着唇角,“我觉得我挺适合学习和考试的,一般在期末周,进入心流比较多。”
“那你可以再选择读书缓冲。”徐行摸着她的发尾,说,“申请个博士试试?”
景亦一愣,“怎么都让我去读博士?尤珈也说我可以继续深造。”
“你不想?”
景亦纠结许久,“不是不想,只是觉得离自己很远,而且……”
“而且什么?”徐行将她抱进怀里,“还有什么理由?”
景亦找不出理由,“我真的可以吗?”
“你还年轻,有时间去体验不同的经历,为什么不试?”
景亦沉默许久。
回到澜庭后,她躺在床上想了很多。
她喜欢浸入书本的感觉,不需要和任何人打交道,只有文字与数据和她共鸣。
她想向上走,向外走,趁着有精力,趁着有时间,再多走几步,再走远一些。
景亦走下床,推开书房的门,说:“徐行,我觉得我想好了。”
周末的时候,景亦回了一趟妈妈家里。
景书琼给她煮了碗绿豆糖水,景亦没动,她坐去沙发上。
“妈,我要去读书了。”景亦冷不丁地说。
“读书?”景书琼一愣,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读啊,读书好,读书长见识开眼界,正好我这里还有几本同事送的书,你拿去看……”
“不是的,妈,不是看书。”景亦打断她,慢慢说,“是我想去深造,读博士。”
“你说什么?”景书琼拿书的动作一顿,她猛地转过身,“你再说一遍?”
“我准备辞职去读博士了,妈。”
景书琼忽然坐在沙发上,不停捏着眉心,“景亦,你不要想一出是一出,已经是个成年人了,该为自己负责……”
“我没有想一出是一出,妈,我不是和您商量这件事……”
“你是来通知我的?”景书琼盯着她,“景亦,你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你工作好吗?结果你说不要就不要?”
景亦只说:“嗯,我不要了。”
景书琼气得心脏直跳,“你还记得你小名叫什么吗?”
“我想过了,妈,我这几天一直在想。”
景书琼的太阳穴发涨,“你想了这么多天,最后的决定就是辞职?别人好几年才做出的决定,你三两天就有了选择?当初读研是,现在读博也是,景亦,你不觉得你太跳脱急躁了吗?”
“我一点也不认为我是一个急躁的人,您其实还是不相信我。”
景书琼站起来,高声说:“你让我怎么相信你?放着好好的工作不要,裸辞去读书?你知道现在找个工作有多难吗?你还能保证你以后可以遇到和现在一样好的工作机会吗?你想读书深造也可以,为什么一定要辞职?一边上班一边上学也可以。”
景亦仍旧冷静地坐在沙发上,“如果我能遇到比现在更好的呢?您为什么不相信我的能力?我从小到大,成绩从没掉出过年级前五,大学四年GPA排在第一,读研的时候我跟着老师和同门一起发表了ssci论文,工作后我每年都是部门的优秀员工,我的能力全都摆在明面上。”
“况且,我不喜欢这个工作。”
景书琼拍了下桌子,“那你当初为什么火急火燎地拿到offer就去工作?”
“因为我想摆脱你。”景亦抬起那双清亮的眼,看着她,“我不喜欢你给我规划的路,我想靠自己去走,没有人会不喜欢稳定体面,只是,妈,如果我进入体制内,你对我管控会更加严格,让我觉得一直活在你和爸爸的目光下,这样我真的一辈子都离不开你了。”
景书琼的眼圈红起来,景亦别开脸,视线望着一旁,“妈,我没想过把你推远,你和我是血缘关系最近的亲人,我知道您很爱我,可是,您能给我留一点呼吸的空间吗?”
“妈,我听话了这么多年,再让我叛逆一次吧。”景亦笑了笑,“您也再相信我一次,看看我能不能闯出点名堂来。”
景亦离开了,桌子上那碗煮好的糖水已经放凉,景书琼喝光糖水,喉咙被黏腻的甜堵住,陈永怀端给她一杯温水,景书琼清着嗓子,“小时候看她整天喜欢喝,我以为多好喝呢,其实不好喝,甜得真腻。”
陈永怀默了默,“她喜欢就好了,你不想看她开心吗?”
“我当然想,只是你觉得她做的对吗?”
“哪有那么多对错,单纯是因为她没跟着你的路往下走,景亦是个多有分寸的孩子,你心里不清楚吗?况且读书又不是什么坏事,读博士多好,高学历,见识广,你女儿可是大才女。”
景书琼忽地一笑,“你说她像谁?这么倔。”
“像我,更像你,平时像我,和你吵架的时候像你。”
景书琼轻嗤一声,“你可真能自夸。”
“好了,既然她说要做,那我们就支持,别总干预她了,想想心里有数。”
“我知道……”景书琼叹气,“只是她说的一些话有些太伤人了,她让我给她留一点呼吸空间,我真的在害她吗?”
陈永怀拍着她的后背,“其实想想没有说错,但你不是害她,你只是用错了方法爱她,刚把熹宁接回来的时候,你总觉得我们忽略了景亦,所以你想弥补她,但是太过了,你想把她保护得太好,可她不需要,她真正想要的是展翅的空间,而你不该给她的翅膀上锁,书琼,现在还不晚,让她自己慢慢走吧,我们不可能陪她一辈子的。”
“想想是懂事的孩子,你不要怪她,也不要太生气,你们好好坐下来聊一聊,你多听听她的想法,也多感受一下她的认知,她远比你想象得要坚韧。”
景书琼坐在餐桌前想了很久,她翻出景亦小时候的照片,灵动又可爱的小姑娘如今成了有主见的大人,景书琼还记得她当初会说的第一个字是妈,伸手抓住的第一个人也是她。
她是她女儿最爱的家人,可束缚她女儿太久,景书琼叹了口气。
景书琼收起相册,给景亦打了个电话,“做你想做的吧,妈妈不再干涉你了。”
景亦回到家后,打开电脑酝酿了一下辞呈,从一点酝酿到徐行加班回家,也只敲出了五十来个字。
“不知道怎么开口……”景亦说,“我知道我早晚有天会离开公司,但从没想过这一天就这样到来了。”
徐行把她电脑关上,“那就吃完饭再想,不着急辞职,你可以先选好学校。”
景亦点头。
饭后,读研时的师姐师妹找她打游戏,景亦躺在沙发上听着语音,宋霜问她最近工作忙不忙,景亦坦然地说:“还行,不过我准备辞职了。”
罗佳乐惊讶,“啊?为什么辞职?工作很麻烦吗?加班多?”
景亦实话实说,“不喜欢这个工作,每天都要被动社交,有时候还有应酬,而且比较吃青春饭,我觉得不如早点做别的打算,想去读个博士,多学点东西。”
宋霜支持她,“可以的,读书深造也很好,当初咱们还上学的时候,导师整天和我们悄悄说,其实同门里最适合搞学术的就是你,沉得下心,坐得住冷板凳,抗压能力强,而且还好学,他可欣赏你了。”
景亦笑着,“真的吗?苏老师从来没和我提过。”
“那当然了,你要是找他写推荐信,他肯定开心得不得了,对了,你申哪个学校啊?国内还是国外?”
景亦沉默半晌,说:“我一直在纠结这个问题。”
宋霜说:“主要是你的bg已经很优秀了,看你个人选择吧,我有几个博士朋友,之前听他们说想积累人脉和方便工作就留在国内,做学术的话去国外,你既然想多学习,可以去美国英国荷兰那些传媒高校进修一下,也是见世面了。”
罗佳乐同意,“是呀是呀,我现在想出国都去不了。”
景亦抿着唇,手指在游戏屏幕上漫无目的地滑着,“我再想想吧,挺难选的。”
宋霜说:“嗯,和你家人商量一下,不过主要还是看你自己的选择了,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来找我,我挺多朋友在国外读书的,能让他们给你提点建议,或者你去找导师,他正好退休在家养老呢,上次找他去玩,看他躺在院子里喝茶,可悠闲了,我听说路老师也不在家,没人搭理他,你快去给他找点事做,别让他闲着。”
景亦忍俊不禁,“好。谢谢师姐。”
游戏结束后,景亦从电视里找了个影片放着,充当背景音。
徐行洗完澡后离开浴室,见她魂不守舍地靠着抱枕,心思不知道飘到了哪里去。
徐行将她揽进怀里,问她怎么了。
景亦摇头,“没什么,就是在想去哪里读书,我师姐说单纯做学术可以去国外,你觉得行得通吗?”
“为什么行不通?你想去就去。”
“真的吗?”景亦歪着头笑了,“怎么那offer在你口中就像点击即送?想去就去?我能申得上吗?”
徐行摸着她搭在腰间的头发,另只手的指腹搓着她的下巴,“可以的。”
景亦把/玩着他的睡衣衣扣,“那我如果去国外的话,我们可能要分别很久,博士一般都要四五年。”
徐行低头吻着她的唇,又轻咬了她的下/唇,在景亦被他吻得发晕时,她听到他逐渐贴近耳边,说:“我和你一起去。”
景亦愕然地看着他,“但你还有工作。”
“工作哪里都能做。”徐行将她拥紧。
婚后那一年,他被调去美国工作,自此他们的关系就像一根弹簧,被扯得越来越远。
他终于将这根弹簧还原形状,不想再重蹈覆辙。
从这天起,景亦逐渐有了方向,她一边上班,一边着手准备申博资料,悄无声息地进行。
周末的时候,景亦去拜访了下苏文益。
如宋霜所说,景亦刚走下车,就看见苏文益躺在摇椅上喝茶。
“老师。”景亦隔着小院栅栏喊他,“是我,景亦。”
苏文益睁开眼,悠哉悠哉地坐起来,“来了?”
苏文益有些眼花,走近了才发现景亦身后站着一个年轻高大的男人,“这位是?”
景亦适时介绍,“老师,这是我的丈夫,徐行。”
徐行和苏文益问好,“您好,苏老师。”
苏文益点点头,和蔼地笑着,“你好,快进来吧,我煮了些茶,正好一起品鉴品鉴。”
景亦之前跟着师兄师姐来过几次苏文益家,他住在一栋双层小洋楼里,旁人在外头院子里种花,他偏在土里种菜,绿油油的一片,生机又亮丽。
景亦前几天从家里书房找到几本线装《文心雕龙》,拿来送给了苏老师。
苏文益翻了两页古书,脸上笑眯眯的,又给景亦推了杯茶,“毛尖,尝尝怎么样?”
景亦接过去抿了一口,说好喝,“回甘很明显,还有股果香。”
苏文益笑了笑,“今早刚送来的,口感确实不错。”
景亦点点头,环视了下客厅,说:“路老师不在家吗?”
“路老师去西南做公益了,退休了也闲不住,说要做对社会和国家有贡献的人,我和她讲,咱先管好自己的小家成不成?人家不听,有自己的追求。”苏文益咂摸一下,“路老师挺喜欢你的,你要是提前一周说要来,她肯定会留下和你聊聊这书那书什么的。”
景亦弯着唇角,“路老师精力很好。”
苏文益无奈叹气,“精力太好了,也不分我一点,上班那会儿她就最早一个到文学院,我每次都卡点到咱们新闻学院。”
苏文益品着茶,老花镜片光一晃,忽然想起来什么,“我听小霜说,你要去读博士?”
“对,目前在准备材料。”
“推荐信找人写了吗?”
景亦苦笑了下,“没头绪,所以来找您帮忙。”
“你想申哪个?国内还是国外?”
景亦的手指互相搓了下,慢慢说:“我想试试宾夕法尼亚大学。”
“宾夕法尼亚大学传播?难度不小,有魄力。”苏文益站起来,从书橱里抽出个小本子,“老了,记不住电话号码,等我找找人……”
苏文益最后给她联系了几位A大老教授,让她找他们试着写推荐信,“莫教授呢,资历很丰富,硕士也是宾大毕业的,你可以多和她沟通,宾夕法尼亚大学传播博士确实难度非常大,不过你也别太有压力,咱们当初做了那么多研究,发了好多篇论文,含金量都很高的,你很优秀,景亦,按自己的路走,相信你的内心。”
景亦点头,“谢谢苏老师,今天麻烦您了。”
“不麻烦,教书育人啊,能帮到学生是我这辈子做过贡献最大的事了,我身体不好,不能像路老师那样奉献爱心,只能在家里帮帮学生找路子了。”
景亦和徐行离开时,苏文益又多看了眼她旁边的男人。
男人话不多,但心细,大多时候都是景亦在说,他在听。
苏文益去找电话簿时,景亦的袖口沾上杯沿的茶水,男人将她袖口卷起来,帮她仔细地擦着手心。
苏文益很欣赏景亦,安得下心沉得住气,看着柔软的人骨子里藏着敲不碎的执拗倔强。
看到爱徒的生活幸福,苏文益也悠闲地溜达回了小院子。
回到澜庭后,景亦的一颗心才安定下来。
她洗了个澡,浑身轻盈地躺在床上,徐行摸着她微湿的发尾,说:“这么开心?”
景亦翻了个身,“终于有点着落了,我最担心的就是推荐信,怕没有老师愿意帮我。”
徐行将她抱进怀里,手环住她的腰,景亦贴在他的胸膛前,听着他的心跳,说:“我能做到吗?”
“可以的,景亦,你是个非常优秀的人。”
景亦靠着他身上笑着,“如果真的能拿到offer,我们要一起去费城了,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城市?你去过吗?”
“没有,不过听说那里的节奏自在随意,你应该会喜欢的。”
景亦闭上眼睛。
尽管offer还没有着落,可她已经开始幻想未来的几年。
她像是脱了笼子的鸟,对生活的每个角落都充满期待和好奇。
景亦忽然觉得自己又活了,像是即将干涸的泉,倏地冒出一汪源源不断的泉水,冲刷着她这几年的迷失。
景亦抬头亲了下他的唇角,“真的会陪我一起吗?”
“会的。”徐行将她抱紧,“答应你了,我会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