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梦境
“你喜欢这种的?”
景亦愣着,视线停在他手中的照片上,又微微抬头,对上他审视的目光。
她伸出手,向他要回那叠签名照,男人没有返还给她的意思。
景亦好脾气地解释,“这个是我朋友要送给熹宁的。”
徐行盯着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睛向来澄澈,藏不住任何的虚伪。
他相信她,将照片放回柜子上。
景亦看他走进主卧,转身问道:“爸怎么样了?”
“在重症病房。”
“妈什么时候出院?”
“后天。”他的嗓音听上去疲惫,又低又沉,像坠着一块铅石,倏地落进海底。
景亦刚要迈进卧室,就见徐行解开衬衣的扣子。
他脱得很利落,衣服搭在手臂上,又抽出腰带,散漫地靠着衣帽间的磨砂门,手机还在联系姚泊云。
景亦看着他充血的双眼,心底泛起一点异样。
他太累了。
在医院连轴转,两天没有合眼休息过,回到家还要处理工作。
等他去浴室洗澡,景亦将签名照放入床头柜,她在衣帽间找出一块扩香石,往上滴了几点薰衣草味道的精油,又往床上喷了些睡眠喷雾。
徐行在浴室待了很久,回到主卧时景亦已经快要睡熟。
她躺得四仰八叉,头发霸道地占着他的枕头,被角也只盖住下腹。
徐行站在床边,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景亦的皮肤白里透红,纤长的睫毛在眼眶下投着一小片阴影,她翻了个身,肢体又蜷缩起来,像一只谨小慎微的雀鸟。
徐行将她的被子往上掖,他躺到床上,四周萦绕的不再是消毒水味,而是她身上的味道。
徐行做了很多梦,大部分是与过去有关的梦。
他梦到了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他回到家,沙发上坐着的不是假木偶一般的孟婉茹,而是一个穿着素色旗袍的中年妇人。
徐承锦说,爸妈闹了矛盾,孟婉茹去了小姨那里,而徐慎知将这位黄女士带回了家。
徐承锦很害怕,他问,黄槿兰是不是要取代孟婉茹?
徐行沉默不语。
黄槿兰冲他微微一笑,唇角的弧度还没维持住,孟婉茹就推门而入。
偌大的别墅成了决斗场,三个人摔碎了花瓶,打碎了玻璃,清脆地撞着地板的声音始终在他耳边不停循环,扯得他神经发紧。
徐行睁开眼,那段狰狞的喧嚷与谩骂在此刻终于消失殆尽。
他看向压着自己手臂的景亦。
景亦大多数时候睡觉都很安稳,只是偶尔会靠住他的身体。
她很轻,贴在他身上像一团柔软的棉花,暖着他冰窖般的躯体。
鬼使神差的,他伸出手臂将她揽进怀里,景亦的头抵着他的心脏,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她的头发,又搭上她的后背,感受着她呼吸的起伏。
他向来少眠,一旦深睡就会陷入过去,所以他刻意地远离肮脏的梦。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做梦了。
景亦醒来时,脖子上冒了一圈汗,她想抬手擦去,但意识朦胧地发现自己伸不出手。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徐行的怀里,贴得严丝合缝,她惊恐地想推开他,却下意识被男人拥得更紧。
钟表显示早上五点,景亦有些犹豫要不要将他叫醒。
他眉心紧锁着,凑近了些,能看到眼底不太明显的乌青。
景亦想着他太疲劳,好不容易能休息一阵,还是不要打扰他为妙。
可她却再也睡不着了。
她的额头贴着他的胸口,只要闭上双眼,耳边全是他的心跳声。
景亦转移注意力,开始把/玩身上睡袍的系带,她将两根黑色细带系在一起,又解开。
徐行醒来时,景亦正在打蝴蝶结。
她察觉到身前男人的细微动作,抬起头,与那双漆黑沉静的瞳孔对视,景亦的目光瞬间偏向别处。
她又稍微挣扎了两下,低声说:“我要起床了。”
环住她的手臂骤然放松,景亦从床上坐起来,脚还没挨到地面,就又被腰间一股力道扯回去。
景亦愕然地望向倚着床头的徐行,可他的双手没有放在她的腰上,反倒是他的目光盯着斜下方某一处,景亦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她的后背僵住片刻。
两人的睡袍系带被她紧紧缠在一起。
景亦窘迫得有些无地自容,她说不好意思,又挑起那两根细带开始解。
被他盯着,她的手心冒出了一层薄汗,景亦有些躁,她越解越乱,最后系成了死结。
景亦无奈又尴尬地看向男人,说:“这样只能剪开了……”
徐行走下床,腰上的束缚将景亦往他的方向一扯,她一时失去重心,两手随便扒住点东西借力,跌坐在床边。
景亦发现自己抱住的是他的腰,大惊失色地松开手,“抱歉抱歉。”
他淡淡地看她一眼,用了点力将她扶起来。
景亦跟在他身后,找到剪刀后才挑开系带。
今天要上班,景亦坐在餐桌前吃着三明治,听到徐行说:“我今晚去美国出差。”
景亦抬起头,“去几天?”
徐行盯着她嘴角上没擦干净的沙拉酱,“看情况,如果工作太多可能要两周。”
“好。”既然通知突然,大概率是美国分部出了事,她又问,“爸妈那边你安顿好了吗?”
“嗯,你不用去看他们。”
景亦沉默地点点头。
徐行站起身,离开餐厅前又随手抽了张餐巾纸,在她的嘴唇上一抹。
景亦怔了许久。
她刷脸打上卡,回到工位的时候见纪明语和傅蔓的脑袋凑到一起说着悄悄话。
纪明语瞟了一圈,又冲景亦勾勾手指,说:“你听说了没?徐董好像生病住院了?”
景亦冷静摇头,“没有,但人都会生病的……”
“不是啊,好像特别严重!”
景亦竖起根食指,“嘘,小点声。”
纪明语刻意压低音量,“万一真出事了,那公司是不是会乱套?”
“不会的。”傅蔓抿了口咖啡,“有徐总呢,不用怕。”
纪明语点头,“也对。”
景亦回到自己的位置,她的电脑屏幕摆着公司官网,景亦点开美国分部,毫无水花。
她关掉页面,桌面上的手机震动一下,是陈熹宁发来的消息。
陈熹宁:【姐,那个签名照还在你那里吗?】
景亦皱眉:【和好了?不是说那个男孩扔掉你送的巧克力吗?】
陈熹宁:【是误会啦,我问过了。】
景亦叹一口气:【在,我今晚回家,给你捎过去。】
进家门时,景书琼正在研究葱烧海参,陈永怀窝在阳台喂他的珍珠鸟。
陈熹宁迎了上来,“姐你回来了?照片照片。”
景亦把签名照塞给她,看陈熹宁美滋滋地欣赏,不由得一笑,“这么开心?”
“你不懂啦。”陈熹宁跑回房间。
陈永怀走进客厅,问她:“徐行去美国了?”
“对,已经登机了。”景亦脱下那层薄开衫,去看那对珍珠鸟。
“你来得正好,刚下了两个蛋。”陈永怀指给她看。
景亦弯着腰,盯着那只红嘴白毛的小鸟,笑道:“您这鸟养多久了?”
“也就两三个月,你妈妈对猫狗过敏,我只能养些毛少的小不点。”陈永怀很无奈。
景亦想了想,说:“徐行养了一只乌龟,您也可以养这个。”
陈永怀放下手中的茶壶,手搭着阳台护栏,望着窗外感慨道:“当初你说要和他结婚,我和你妈妈特别生气,都觉得你太冒失,可现在看来,我们也很庆幸没有阻拦你,只要你过得好,我和你妈妈就放心了。”
景亦弯着嘴角没说话。
陈永怀沉声说:“一眨眼你和熹宁都成大姑娘了,我和你妈妈也老了,时间过得可真快……你刚出生那会儿我还在部队,总是见不到你,只能看寄来的照片。”
景亦笑了笑,“这些话您都说多少遍了,我又没怪您。”
陈永怀摇头,“想想,你太懂事了,有时候我们希望你泼辣一些,哪怕和我们吵得歇斯底里。”
“我准备继续读研的时候不是和你们吵了一架?”
“那能叫吵架?不就是说话嗓门大了点。”陈永怀关上鸟笼,眉目有些沧桑,“要是有一天你和徐行吵架了,千万不要忍着,家里有我和你妈妈给你撑腰,不用怕。”
景亦的眼眶忽然一热,她埋下头说:“妈喊你去打下手呢,你别偷懒不做饭。”
陈永怀最怕景书琼,他连忙提上茶壶走去厨房。
景亦用手背抹了下脸,又深深呼出一口气。
吃完晚饭,陈熹宁拉着景亦打游戏,景亦坐在她书桌前翻她的英语卷子,不禁皱眉,“熹宁,你怎么连固定搭配都能写错?”
“停!姐,你放过我吧,为了见你我特意翘了晚自习。”
景亦惊讶,“你还翘晚自习?妈知道吗?”
“不知道,我骗她今天学校不上自习,姐你别告诉妈妈,我怕她说我。”陈熹宁撅起嘴,可怜巴巴的样子。
景亦压着脾气,用手指戳了下试卷,“你把错题改了。”
陈熹宁无奈妥协,“好吧好吧。”
景亦在妈妈家里住了五六天,准备回澜庭时,尤珈约她出去吃饭。
尤珈前几天剪了一个扫肩短发,还烫成了粉橘色,耳骨上戴了五个钻石耳钉,景亦险些没认出她。
景亦摸着她的头发,说:“你忍心剪掉那么长的头发吗?”
尤珈摆弄两下她手上的戒指,“夏天太热了,剪短发多方便。”
景亦问她,“最近工作不忙了?”
“接的广一口气全拍完了,给我放了三天假,我可要好好休息一下。”尤珈动了动还贴着膏药的手腕,“这东西一直限制我。”
景亦往咖啡里扔了块糖,“你好好养伤吧,别又加重病情。”
“景亦?!”
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景亦下意识回过头,她看向对面的人,稍微一愣,又点头问好,“蔡妍,好久不见。”
蔡妍离开椅子走到景亦身边,说:“是,自从你参加完我的订婚宴,我们就再也没见过了,给你发婚礼请柬,结果你说要出差。”
景亦扯了扯唇角,“我是真的出差。”
“哎呀,我开玩笑的,我知道你这个人认真诚实,不会骗我。”蔡妍见她旁边坐了个看不清脸的粉脑袋,也没多想,拉了把椅子坐下,不好意思地说,“景亦,我听说你老公是开公司的,对吗?”
景亦知道她心里没装好事,平淡地看了她一眼,“不是。”
“不是?!可他们都传你老公有大公司……”
“谁们?”景亦觉得好笑,“除了尤珈,没人认识我老公吧?谁造我谣?我老公是给老板打工的,让他们别乱传。”
蔡妍啧了一声。
她原本想让景亦托关系给她表弟找个好工作,可没想到景亦的老公压根儿不是什么有钱人,就是个打工的。
蔡妍说:“那可能是传错了吧……”
尤珈忽然出声,“一天到晚嘴没个把门的。”
蔡妍忽然抬起头,盯着那颗粉脑袋,大惊道:“尤珈?!”
尤珈让她小点音量,“公众场合注意一下,能不能有点素质?”
蔡妍很怕尤珈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大学时她们不对付,甚至在宿舍大打出手,还是景亦拉的架。
蔡妍眼神躲闪,不敢与尤珈对视,她想离开咖啡店,又被尤珈喊住,“哎,别走啊,继续聊聊,你们那群小团体说景亦什么了?说她英年早婚傍大款?还是找了个金主提前养老?景亦的份子钱还堵不上你那张臭嘴是吧?”
景亦摸着杯壁,挂着的水珠流在她的手指上,她拍了拍尤珈的膝盖,让尤珈不要再为她出气了。
尤珈忽略她的动作,继续说:“你觉得景亦抢了你的保研资格,其实你的成绩连保研的边都摸不到,你只是嫉妒她什么都比你好罢了。”
几束打量的目光落在身上,蔡妍有些无地自容,她拿上包落荒而逃,尤珈小声骂她不要脸。
景亦抓着她的手说:“好了,随便她们怎么说,我们不往心里去。”
尤珈愤愤不平,“我就是很生气居然会造你的黄谣?!他们那个小团体有男有女,里面还有个之前追你没追上的男的,简直恶臭死了。”
景亦托着下巴,眼睛眨了两下,说:“尤珈,能和你做朋友我简直太走运了。”
尤珈摇头,“你开玩笑呢?分明是我幸运。”
刚入学的一段时间里,尤珈和景亦只能算是点头之交的室友,直到有天半夜,尤珈突发肠胃炎,在卫生间里上吐下泻。
寝室的其他两个人在外过夜,此刻只有景亦和她。
景亦下床拍开灯,扶着她的胳膊说:“我送你去医院吧?”
尤珈不想麻烦她,颤着嘴唇,道:“不用了,我自己打个车。”
尤珈往外走了没两步就被自己绊一脚,景亦拿上自己的羽绒服和围巾,锁上门,“我和你去医院,你不要硬撑了。”
寝室在五楼,尤珈一迈腿就觉得肠子要拧断,景亦戴好围巾,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你上来,我把你背下去。”
尤珈一阵耳鸣,“你这么瘦,怎么可能背得动我?”
景亦厉声说:“不要废话,我背得动你。”
尤珈被她突如其来的脾气吓得闭上嘴。
她趴在景亦的后背上,隔着羽绒服也能感受到景亦背后的骨骼,尤珈被冷空气吹得吸了吸鼻子,“景亦,我要是吐你身上了怎么办?”
景亦很吃力地出声,“赔钱。”
尤珈倏地笑了,震得肚子都酸痛。
八年过去,尤珈的黑发染成了粉橘,而她的长发还依旧是及腰的长度。
尤珈摸了摸头发,忽然觉得自己的风格和优雅的咖啡馆不太适配,于是说:“咱们换个地方吧?”
景亦没有意见,“好。”
两个人端着咖啡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走得天色转沉,路灯也一盏接一盏地亮起。
“你着急回家吗?”尤珈问。
“不急,怎么了?”
“我们去喝一杯吧?”
两人随便挑了一家酒吧走进去,景亦点了杯莫吉托,尤珈则是选她最爱的阿佩罗橙光。
她们坐在吧台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琐事。
“还没和你说完我之前谈的那个律师。”尤珈翻了个白眼,“出去吃饭要我花钱,纪念日是我主动送礼物,我都怀疑要是我俩发展到更深一步,避/孕/套都是我来买。”
景亦笑了笑,“我记得他长得很精明。”
“精明,闷/骚,城府深,这种男人最恐怖了。”尤珈振振有词,“男人这种生物呢,睡就要睡骚的,但不能是闷的那种,我可没那个耐心调/教。”
景亦若有所思,“你不如谈个年纪小的试试。”
尤珈摆摆手,“再说吧,我觉得年纪大的算计人,年纪小的花我钱,反正就是不能从他们身上捞到好处。”
尤珈将冰块嚼得响个不停,背后忽然冒出一阵极具动感的音乐,她被吓了一跳,碎冰差点滑进她的喉咙。
尤珈拍着胸口咳两声,震惊地看着身后寂静的舞池被人潮填满,“我以为这是清吧,怎么还用dj?!”
景亦拍了拍耳朵,确认自己没聋,还能听到声音。
“喝完这杯我们就走吧。”尤珈盯着楼下灯光四射的舞池,以及旁边玩起抓手指的男男女女,忍不住皱眉,“这也太乱了。”
景亦点头,“好……”
放在吧台上的手机屏幕闪动了下,景亦定睛一看,视线忽然发直。
尤珈见她反应奇怪,问:“怎么了?谁打来的?”
景亦抿着唇,缓缓说出两个字,“徐行。”
“美国那边现在几点?”
“早上七八点吧。”景亦拿起手机,说,“你等我一下,我接个电话。”
“去吧,找个安静的地方,现在太闹了根本听不清人说话。”
景亦走到洗手间,耳边的电音减弱,她接通通话,男人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还没睡……”
话音未落,徐行便听见她那边的噪音很重,他皱了下眉,“你在哪里?”
景亦找了个角落,嘴唇贴近手机,怕他听不清,于是大声说:“我在酒吧。”
场内的音乐忽然暂停,周围陷入一片沉寂,景亦以为是信号问题,又对手机说:“我在酒吧,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不知是不是错了意,景亦莫名觉得他这句话的语调发寒,像是积压着极其浓烈的情绪。
他冷着声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我现在就准备走,先不和你说了,我朋友催我了。”说完,景亦急忙掐断电话。
地球的另一边是徐徐升起的晨曦,纱帘被藏着露水的风吹出褶皱,阳光斜斜地渗透进房间,可始终照不透男人脸上的阴沉。
他的胳膊搭在沙发上,可手背和脖颈上却冒出几根青筋,徐行盯着那条36秒的通话记录,又将手机摁灭。
景亦那挑衅般的两句我在酒吧,让他心底那股火烧得更重,更高,身体里的每个器官都在不停地挤压。
他给姚泊云打了一通电话。
“给我订一张回国的机票。”
“好的徐总,订哪个时间段?”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