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牵手
她说话声音很小,徐行并没有听到她说了什么,只看到她上下嘴唇碰了碰。
景亦想再吃一块蝴蝶酥,手中的盒子却被人拿走,景亦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满脸惊愕,又有点羞愤。
她抽了张纸巾擦干手上的油脂,又拉开椅子坐下。
餐桌上是阿姨做好的三餐一汤,景亦自顾自地盛了一碗莲藕排骨汤,她尝了一口,清爽醇香,莲藕也甜丝丝的。
景亦看着碗里的枸杞,手边的电话忽然响起铃声,是景书琼打来的。
“妈,怎么了?”
“没事,我就问问你这周末回不回家,你小姑他们要来。”
一想到陈永仪,景亦就直皱眉,“他们来干什么?”
“攀关系吧,听说苏莹省考没过,估计是想腆着脸来找你和徐行介绍工作,你们可千万别答应啊,他们一家事多着呢,招上了就甩不掉了。”
景亦夹了一筷子西兰花,“嗯,知道。”
母女两个又聊了一会儿,景亦挂断电话后,漫不经心地问对面男人,“这周末我回我妈那边,你要是没时间可以不回。”
话音刚落,徐行就放下筷子,望向她的目光深不可测,“景亦,我有时间。”
景亦不以为意,“哦,有时间那你就去。”
她的眉头轻轻拧着,恬静的脸上透着几分倔,徐行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吃完晚餐,景亦去阳台浇了会儿花,手机游戏弹出几条消息框,来自读研时的师姐师妹。
景亦最初接触到这个游戏是在研二,读研很无聊,师姐宋霜说可以玩游戏解闷,景亦被宋霜和罗佳乐带着打了半年,后来意外发现陈熹宁也爱玩,还时不时让她陪玩,景亦碰游戏的次数逐渐增多。
但景亦对游戏没瘾,有时候一个月都不一定碰一次账号,再加上她打游戏的技术实在烂得出奇,经常送死,只有家人和朋友愿意带她两把,所以没人邀请她上号,她几乎不会主动点开app图标。
景亦坐在沙发上,从背后掏出一个抱枕垫在手腕下,她塞上耳机,边通话边开了局新游戏。
徐行从书房走出来时,景亦的游戏小人飘在死亡的边缘,她无意识地咬紧嘴唇,一脸认真地对抗,最后还是免不了血条耗尽。
连输五把,景亦无奈地对着手机说:“师姐,佳乐,我先下线了,以后再约吧。”
挂断电话后,景亦活动了下手腕,扯掉身上的毯子,与徐行的视线不经意地擦过,又犟着脸,别开头走回卧室。
周末,陈永仪一家早早便去了景书琼那里候着,景亦一进门就听到小姑扯着嗓子喊:“还得是我们想想厉害,嫁了个那么好的老公,这可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
景亦绷着唇线,也没管徐行有没有进来,头也不回地放下包,边折袖口边说:“小姑,您又在背后说我什么呢?”
陈永仪闻声望过去,又惊又喜,“是想想回来了?快来快来,姑姑都好久没见到你了,看着是瘦了,最近工作太忙了?”
景亦没坐到她旁边,反而是从餐桌下扯了把椅子拖到客厅,“姑姑今天来是什么事?”
苏正辉不由得皱眉,裹着污垢的手指戳了两下茶几,“怎么说话的?我们就是想来看看你们一家,到你眼里就成无事不登三宝殿?”
景亦恍然,“原来没事找我们,是我误会了,不好意思姑父。”
眼看着话锋一转,陈永仪咂摸着不对劲,便拍了下苏正辉的后背,“哎哟,老头说话不中听,想想你别往心里去啊,今天来确实是想找你帮点忙……”
“这不是莹莹年纪大了吗,我们想的是,你和徐行比我们眼界宽人脉广,能不能帮忙介绍个工作,或者相个对象……”陈永仪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红包,硬往景亦手里塞,“这是姑姑的一点心意。”
景亦抽回手,又转了下手腕,漫不经心地说:“别这样,姑姑,我们帮不上什么忙的。”
陈永仪啧了一声,说她脑子钝,“想想你帮不上什么忙,你对象能帮呀,他管那么一个大公司,总能有个合适的岗位把我们莹莹塞进去吧……再不济,介绍个男孩给莹莹认识也行呀?”
景亦回过头喊了一声徐行,“公司有空闲的岗位吗?”
徐行看着她别扭地挤眉弄眼,满脸的不情愿,说:“保洁。”
景亦转过身,对陈永仪笑了笑,“您也听到了,只有保洁,莹莹愿意做这工作吗?”
苏莹愤愤不平道:“姐,你们别太看不起人,哪有学生刚毕业去做保洁的?”
“那没办法了。”景亦可惜地说,“其他岗位要求比较高。”
苏正辉嗤笑一声,“能有多高,都是些草台班子。”
景亦暗暗握了下拳,还没张口,就听见徐行说:“学的什么专业?”
景亦狐疑地看向他,苏莹以为有了希望,道:“学的是会计,想做财务方面的工作。”
“解释一下权责发生制。”
“啊?”苏莹愣了一瞬,支支吾吾道,“这个……我不太清楚。”
“增值税的基本税率是多少?”
苏莹抓紧裙子,头越来越低,“不知道,忘记了。”
徐行只问了两个问题,便看一眼陈永仪和苏正辉。
陈永仪脸上有些挂不住,指着苏莹的鼻子骂,“这不会那不会,你上学都学什么了?!整天想着谈恋爱,也没见你往家里领对象回来。”
景书琼一直在旁边看着,见好戏该收场了,便说:“行了永仪,你们家莹莹就不是去人家大公司上班的料,有这功夫还不如多看点资料补补课呢。”
苏正辉夜也被气得吹胡子瞪眼,最后还是陈永仪丢不起人,把父女两个拽走。
家里清净下来,景亦把椅子摆回原位,陈熹宁凑过来,说:“姐夫知道得好多呀。”
景亦扯唇笑了笑,“都当老板了肯定懂得多。”
陈熹宁摸出手机,让景亦上号和她玩两把游戏。
姐妹两个靠在沙发上打游戏,徐行坐在一旁听陈永怀继续聊他的部队生活,讲着讲着,陈永怀的声音渐小,最后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景书琼用手肘把他捅醒,“滚回卧室睡,少在这里占位置。”
又对姐妹两个说:“你俩也给我小声点,陈熹宁你作业做完了吗就玩游戏?”
陈熹宁用力点头,“快了,还有英语,晚上写。”
又一局game over,景亦起身去卫生间洗手祛霉运,陈熹宁从冰箱里拿出一杯橙汁,叼着吸管回到客厅,见沙发上只有徐行,不免紧张起来。
陈熹宁怵他,冷冰冰的,看上去不太近人情。
“你们玩的什么游戏?”
陈熹宁愣了一下,环视一周才意识到徐行是在和她说话,她小声地道出游戏的名字,又听徐行问她,“很难?”他看景亦总是输。
提到游戏,陈熹宁来了精神,“还行,不是特别难,就是组队打怪晋级的游戏,不过也可以建房子换装什么的,这游戏做得可全面了。”
“随意组队?”
陈熹宁摇头,给他看游戏界面,“可以随机,但匹配的队友好多都是男的,特别没素质,经常骂人,我和我姐现在都不玩匹配了。”
徐行拧眉,语气中带着些严肃,“你姐姐经常被骂?”
陈熹宁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到景亦关门的声音,她转眼就忘记徐行的问题,冲景亦挥了挥手,景亦说:“再玩一把我就去午睡了,好困。”
两个人又陷入游戏的水深火热,徐行盯着她凝重的神色,拿出手机搜了下那个游戏。
注册需要用到手机号,徐行换成高中时用的旧号,随便填完资料,就去游戏大厅搜她的游戏ID。
刚才陈熹宁给他展示游戏界面,他看到了景亦的ID,叫做TvT。
这名字太大众了,光是重名的就有一两千个,徐行换成战绩排序,滑到最下方开始找,翻到倒数第二十一,徐行看着那个滑稽的比格头像,向她发送了好友申请。
“等等……”景亦忽然出声。
陈熹宁盯着血条,急促地问:“怎么了怎么了?”
“有个人加我好友。”景亦打开对方资料卡瞄了一眼,又思忖了会儿说,“还是个男的,不会是来骂我的吧?”
“啊?那你快拒绝他,那群男的说话最难听了,等我改天全把他们举报了。”
景亦点头,打开手机果断拒绝好友申请。
在一旁听完全部的徐行沉默了很久,又把资料卡性别换成女性,初始ID改成了个句号。
景亦又输了一局,她摁灭手机,说:“不玩了,我要去睡一会儿。”
陈熹宁还在欣赏自己的战绩,“好吧好吧。”
回到卧室,景亦刚躺下,就见游戏里又弹出一条好友申请,看样子是个女孩儿。
景亦没有直接同意,而是通过聊天框礼貌问了句好。
TvT:【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对面那个句号回得很快:【你还玩吗?】
景亦不由得皱了下眉:【今天不玩了,你怎么找到我的?】 。:【之前组过队。】
景亦恍然,她之前只有被人追着骂的份,没想到如今还能在游戏里遇见主动和她交朋友的。
景亦看不了句号的战绩,但她自认为玩这游戏的人十个里有九个比她厉害,景亦看着那个灰色原始头像,觉得对面的女孩一定是个游戏高手。
TvT:【你真的要和我一起打游戏吗?我技术很烂的,经常被人举报被人骂。】 。:【很多人骂你?】
TvT:【对呀,我没有玩游戏的天分,很笨,会拖你后腿的。】 。:【没事,你一般什么时候上线?】
景亦想了想,回道:【我平时有点忙,可能半个月才玩一次,一般是在周五周六晚上。】 。:【你自己玩?】
TvT:【不是的,一般和我姐姐一起。】
姐姐?
徐行的眉峰微蹙。
她哪里有什么姐姐?
景亦发这条消息的时候有点心虚,她一般不会在网上说实话,各种信息蒙太奇般地颠来倒去。
看对面一时没有发来消息,景亦以为她下线了,便也关掉游戏。
她睡到午后两点,睁开眼时,景亦看到徐行正坐在床边的沙发上看着手机,像是在研究什么重要事情。
景亦抓了下头发,走下床喝了杯水,推开门见到陈熹宁,她笑嘻嘻地说:“姐你醒了,我们出去玩吧。”
景亦瞥了眼外面狠毒的光线,无奈地说:“外面很热吧。”
“不热,二十度,穿春装正好。”陈熹宁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牛仔裙。
景书琼靠着沙发嗑瓜子,说:“你们怎么去?家里的车送去做保养了。”
陈熹宁疑惑,“哎?姐,你不是也和姐夫开车来的吗?不可以用那辆车吗?”
景亦扯了扯唇角,没说话。
“熹宁,你先去收拾包,实在不行你们两个打车去玩,想想你过来。”景书琼冲景亦招了招手。
等陈熹宁回到她自己的房间后,景书琼凑近了点,压低声音问:“你和妈说实话,是不是跟徐行吵架了?”
“没。”
“真没假没?我看你们两个今天都不怎么说话。”
“我们一直这样啊。”景亦剥了颗橙子,撕掉皮才发现果肉已经蔫得缩水,“妈,橙子该扔了。”
景书琼把橙子扔进垃圾桶,啧了一声,“行了我知道,你别扯开话题,你和徐行真没吵架?他没欺负你吧?”
景亦不禁在心里想,她怎么可能会和那个锯嘴葫芦吵起来?他们甚至都不会聊太多的话。
景书琼抓过她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她的手背,“没吵架就行,你们好好过,妈妈最怕你不幸福了。”
说完,景书琼又要给她拿前段时间刚买的金项链,景亦摁住她,“妈,你自己留着戴就好了,别给我,我不缺项链。”
景书琼说:“我在单位不能戴这种花里胡哨的,就是给你买的。”
“给熹宁留着吧,她肯定也喜欢。”景亦抠着沙发垫的花纹,轻轻地说,“妈,不要总是给我攒东西了,我有钱,自己能买,你都送给熹宁吧,她那天还说也想大学毕业后有个自己的房子呢。”
景书琼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好……我去楼下跳舞了,你们要是出去玩就尽快,晚上九点前必须回家。”
景亦笑了笑,起身去找陈熹宁时,迎面撞上一个坚硬的胸膛。
景亦差点往后弹了下,她别开脸错开与他相交的眼神,准备走,却被他的话截住,“准备出门?”
“嗯。”
“怎么去?”
景亦言简意赅,“打车吧。”
“我送你们,去哪里?”
景亦哑然看着他走向玄关,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见陈熹宁戴着渔夫帽从卧室跑出来,“姐你觉得我戴鸭舌帽好看还是渔夫帽好看?”
“哎?”陈熹宁见徐行拿上车钥匙,好奇道,“姐夫,你要和我们一起去游乐场吗?”
她姐夫的气质和游乐场有些不太搭……陈熹宁想。
徐行:“可以。”
景亦忽然觉得这一幕格外熟悉,前不久好像发生过类似的场景。
这次回家,徐行开的是一辆低调的黑色奔驰,景亦坐进副驾,手边吹过空调的凉风,她撑着下巴望向窗外流动的稀疏树影。
后排传来陈熹宁的声音,“姐,我刚刚连赢三把,怎么样?”
景亦有些无精打采,散漫地夸她,“嗯,很厉害。”
景亦说不上来如今对徐行的态度,她并没有生他的气,只是胸口发堵,一想到他那张冷傲的脸,浑身就像打了钢板一样僵硬。
她摩挲着裙子的纹路,最后越描越乱,思绪也缠成一团解不开的线。
休息日的游乐场总是人头攒动,但陈熹宁喜欢热闹,人越多,她越兴奋。
反观景亦和徐行,只是看着汹涌的人潮便觉得拥挤。
陈熹宁往里冲,景亦环抱着手臂自顾自地瞎溜达,也不在意身后的人。
陈熹宁找到地图,冲他们两个挥手,“我们先去鬼屋吧,这个人少!等天黑了再进摩天轮!”
景亦翻着那张地图,说:“鬼屋你自己去。”
“不要,我一个人可害怕了。”陈熹宁抱着她的手臂耍赖,“求你了姐姐,陪我陪我。”
景亦被她缠着,最后勉强同意。
买票前,景亦终于回过头和男人主动说话,“我们要玩这个项目,不如你在外面等一会?”她猜徐行应该会觉得鬼屋无聊透顶。
“不用。”徐行买了三张票。
走进漆黑的屋子,景亦感觉凉飕飕的,冷风直往骨头缝里钻。
陈熹宁一个劲地往前跑,景亦喊她,“熹宁你慢一点。”
陈熹宁哪有什么胆怯的情绪,她分明是激动到了极点,手里拿着盏灯,这里照一照那里看一看。
景亦走了不到五米,脚下就踩了一滩黏腻的液体,又湿又滑,她背后发凉,看了眼周围的骷髅头和獠牙,更觉得阴森可怖。
她的腿像深深陷入地砖,四周安静得能听见她的心跳声。
直到有人抓住了她的手,那股暖意从掌心蔓延到她的躯干,景亦的血液仿佛才继续流动。
“走吧。”男人的声音成熟稳重,压住她心底颤动的恐惧。
“我踩到东西了。”景亦低声说。
“泥浆,不是血。”
景亦低下头,眯着眼分辨清楚粘稠的液体后,手腕上的力量加重。
她下意识想要挣脱他,可又害怕身旁冲出个鬼把她吓到尖叫,只好任由他牵手。
陈熹宁早蹿到了最面前,走了约莫十分钟,景亦逐渐放松警惕,就在她准备开口商量让徐行放手时,天花板忽然掉下一颗淌着血的头。
黑发白脸,两腮满是刀疤,嘴角吐血,歪着脑袋看向景亦。
视觉冲击太强,景亦的神经全部绷紧,手也不由自主地掐住徐行,喉头发紧,恐惧的声音都折在嗓子里。
下一瞬,覆盖在手腕上的力量稍一用力,将她拥进怀里。
景亦的头抵着他的胸膛,腰被人箍紧,男人的手极轻地揉着她的后脑勺,“不用怕,都是人造的。”
她的肩膀微微抖着,耳边环绕着他平稳的心跳声,景亦倏然觉得莫名心安。
心安过后是窘迫,她整个人贴在了他的身上,这个距离过于亲密。
景亦轻轻推了他一下,男人的身体简直像一堵坚硬的墙,纹丝不动。
被他抱得呼吸不畅,景亦有些恼羞成怒,“好热,能放开我吗?”
徐行松开她,景亦转身就要往前走,满脸不愉。
只是徐行目力极佳,雾蒙蒙的灰暗中,他望向景亦低埋的头,看见她躲闪的眼神,和涨红的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