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伤口
景亦愣了一瞬,身旁的任淮杨往后退一步,他轻轻笑着,眼底难言的情绪一闪而过,“我哥。”
她点了点头,又将视线放在那辆黑色劳斯莱斯上。
燕庆是沿海城市,三月的天气还是微凉,拍在身上的风混着潮湿,浓重的夜又降了几度温。
劳斯莱斯停到她的身边,景亦看见徐行降下车窗,路灯微弱的光线折在他的侧脸上,男人微抬视线,淡淡地扫过她和任淮杨,方才那股冷硬犀利的情绪仿佛销声匿迹了一般。
“哥。”任淮杨喊他一声,唇角漫不经心地抬起,“这么巧?路过吗?”
“不是。”徐行下车后关上门,目光钉在景亦脸上,“我来接人。”
景亦有点钝,她看眼四周才缓缓指了下自己,“我?”
徐行几不可察地皱眉,“不然?”
景亦讪讪抿了抿唇。
徐行看着任淮杨把视线从景亦身上挪开,又把景亦的车钥匙还给她,“既然我哥来了,那我先走了。”
景亦点头,“好,学长你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等任淮杨走后,景亦攥着车钥匙,瞥向车窗倒映出来的那张侧脸。
他的唇线绷直,不知怎的,景亦只觉得徐行的目光恍若一块寒冬腊月的浮冰,冷得刺骨。
小腹又开始坠疼,景亦放好车钥匙,坐进副驾驶,刚一弯下腰,胸口又胀痛起来。
她抓了一下安全带,手心里直冒的汗让她怎么也对不准卡扣。
下一瞬,男人宽阔的身影压上来,滚烫的体温靠近她,景亦又闻到了那股清浅的乌木沉香,他胸口的领带蹭过景亦的耳垂和脖颈,又痒又麻。
徐行扣住她的安全带,又帮她调了下松紧,脸靠近她的唇,女人温热的呼吸贴着他,纤长的睫毛低低向下垂着。
景亦的脸色还是泛白。
她从小就被景书琼喂着吃肉蛋奶,特别是牛肉,所以景亦自觉体质很好,至少她从来不会感染流感病毒,也很少痛经。
这次倒是例外。
徐行看她一直低着头,以为她是困了,直到经过一家药店,景亦忽然喊停,“我去买个药。”
她推了下门,没推开,狐疑地盯着徐行,他说:“这次没锁。”
看景亦连下车的力气都险些抬不起来,徐行拧着眉问她:“买什么药?”
景亦摁着小腹,一字一顿,“布洛芬。”
药店里,徐行看着那盒一百片的药盒,问工作人员,“这是治疗什么的?”
店员说:“退烧止痛,你买药还不知道功效?”
徐行的声线生硬,“我给我妻子买的。”
“哦,女生吃应该是治疗痛经的。”
徐行默了一瞬,想起景亦方才那些反应,又说:“还有其他治疗痛经的药吗?”
景亦靠着车椅,肚子还是一抽一抽地疼,但没刚才那么钻心。
她听到有人开门,景亦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大号塑料袋,和一瓶温水。
景亦错愕地翻着,各种类型的止痛药,大大小小的有十几盒,甚至还有罐红糖姜茶。
“你买这么多干什么?我只需要布洛芬。”
徐行打一圈方向盘,拐出弯,目光盯着前方的窄路,“店员说这些药都对痛经有效。”
景亦抖了下塑料袋。
这么多药,等到她绝经都吃不完。
景亦倒出一颗布洛芬止痛片,吞着热水咽下去。
她又靠上椅背闭眼睛,忽然听到徐行问她,“你经常这样?”
景亦摇头,“没有,只是最近有点忙。”
“关其珍给你安排了很多工作?”
“倒也不是,大家分配的任务都差不多,可能身体还没适应上班。”
遇上红灯,劳斯莱斯停下,景亦数着秒,余光瞥见男人侧头看向她,“你大学专业是新闻?”
景亦忽然觉得有点奇怪,“嗯对。”
“本科在哪里读的?”
怪异感更加强烈,景亦瞬间正襟危坐起来,“本科在B大,读研在A大。”
“为什么想做公关?”
他是在面试她吗?
景亦含糊地说道:“想做就做了。”
“爸妈没有让你进体制内的打算?”
景亦低着头抠手指,“有,但我不想。”
徐行匀出一点视线来看她。
说话轻言细语,做事倒是大胆利落。
他对她的了解还太浅。
回到澜庭,景亦刚走进家门,便被眼前的场面吓了一跳。
玄关柜上的昂贵花瓶碎了一地,羊绒地毯被撕扯得体无完肤,罪魁祸首还躲在垃圾桶里啃果皮。
景亦攥紧拳头,深呼吸了两次,告诉自己,它只是个不聪明没智商的小狗,好好教育就能改变。
说服自己容易,可该怎么和徐行交代?
景亦转过头刚想和他说抱歉,就见他捡起那块羊绒毯,又顺手拾了几块花瓶碎片,一齐丢进狗窝。
多多立刻从垃圾桶里跳出来,急得在狗窝旁边直跺脚,还跑去咬景亦裙子,让她给它做主。
景亦弯下腰,加重语气,“不行,你今晚就在地板上睡,如果明天早上再让我看到你趁我睡觉咬坏了东西,我就把你的窝扔出去。”
多多跑去主卧,想挤在床上,却看徐行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有些发怵。
景亦忽然笑了,悄悄指了指徐行,又压低声音说道:“不听话,我就让他去遛你。”
多多的大耳朵扑腾两下,最后偃旗息鼓,窝在餐桌旁闷闷不乐。
洗完澡后,景亦在柜子里找出了一片暖贴,粘在睡衣上,又把十几盒止痛药塞进药箱,转身走进厨房。
景亦没有吃夜宵的习惯,顶多饿了后往嘴里塞点甜度低的水果。
但她如今痛经得厉害,只能再煮点牛肉和菠菜补充能量。
景书琼每个月都会给她卤几斤牛肉,但景亦不爱吃咸味重的食物,会把卤好的肉再加水焯一遍,最后撒上把菠菜。
她从冰箱找出牛肉,尚未解冻的肉冰得刺骨,景亦扔进盘中,又搓了下发凉的手。
“你准备做什么?”一道声音从后脑勺传来。
景亦回过头,“我想做汤,你要喝吗?”
徐行的眉目间浮起一股情绪,“身体不舒服,你应该去休息。”
景亦绷着唇线,语气执拗,“我就是要做汤,小时候我妈每个月都会给我做,已经成习惯了。”
她认真起来的时候又犟又倔,景亦回过身,准备放水解冻,不料身后伸出手臂,从她手中接过那块冷硬的牛肉,对她说:“加什么?”
景亦有些愕然,下意识说:“水和菠菜,稍微煮一下就好。”
她站在一旁,看男人慢条斯理地解冻牛肉,又打开水龙头洗菜。
他很高,挡住她眼前大半的光线,衬衣的袖口折起来,露出一截有力的小臂,他的身材很好,线条紧实又自然,胸口前鼓起的肌肉也恰到好处。
发觉自己的思绪跑远,景亦拍了下太阳穴,回神后问徐行:“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徐行停下手头的动作,淡淡看她一眼,“把乌龟喂了。”
景亦点头,推开阳台门,搓了一小把虾干扔进龟缸,又蹲下身子,与那只小金龟对齐视线。
像,又不像。
像是因为他和这只乌龟一样都很沉默,隐身一般的寂静。
不像是因为他更冷漠疏离。
如果把徐行比喻成一个动物,她觉得他更像一只蛰伏在深夜的狮子,或是深藏于海底的鲨鱼,沉寂而又神秘,让人不敢靠近。
尤珈给她打来电,问她身体怎么样了。
“我吃过止痛药了,感觉还可以,没有刚才那么痛了,你还在工作吗?”
尤珈叹气,“对呀,还在忙呢,我这个脚本卡在问卷上了,样本量太少了,很多人都不太好意思填。”
景亦问:“什么问卷?你发我,我填一个。”
“好呀,是男女对性看法的问卷,我觉得你应该比较有经验吧。”尤珈笑了笑。
景亦唇角一僵,摩挲了下手心,说:“我没有经验。”
“什么?”
“我没有那方面的经验。”
尤珈大吃一惊,“怎么可能?你是柏拉图?我之前给你推荐十八禁小说也没听你说不看啊。”
景亦的耳根瞬间烧起来,脸颊也发烫,抠着阳台的门锁,支支吾吾地说:“不是这个意思,我们结婚不到两天他就出国了,怎么可能会……”
“哦哦,这样啊。”
尤珈又开始分享她最近收集到的数据和资料,聊得越发火热,景亦倚着门,一个劲儿地摁音量键。
可尤珈声音时大时小,她调小音量,就听不清尤珈讲话,若是调大了,她怕声音会穿过玻璃门,传进徐行的耳朵中。
就这么想着,倚靠着的门忽然弹动一下。
景亦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肩膀抖了抖,她回过头,对上徐行漆黑的视线,耳边还环绕着尤珈那句,“很多社会调查也讲到过,男人这种视觉动物,是柏拉图的可能性比女人要低很多……”
“尤珈,我这边有点事,你打字和我说吧。”景亦压低声音。
“行,那先挂电话了。”
景亦错开他的目光,推了下门,清香的菠菜牛肉味道环绕着她,她有些心虚地笑了笑,试探道:“做好了?”
男人的声线平直,“嗯。”
景亦坐在餐椅上,咬着那块牛肉,看尤珈弹出来的十几条微信。
她抬起眼,视线越过岛台,盯着男人宽阔的背影。
方才看过的聊天记录在眼前乱晃,不由得把脑子里的词组成一句话。
他会是柏拉图吗?
男人猝不及防地回过头,景亦的心脏险些要跳出来,各种念头瞬间灰飞烟灭。
她把头往下埋,一声不响地嚼着牛肉,听着他渐近的脚步声,景亦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很难吃?”他看景亦的表情复杂。
景亦没抬头,但却摇了摇头,“没有,还可以。”
徐行又多看了她一眼后,走去浴室洗澡。
景亦刚用过浴室,空气潮湿又温热,还有一股茉莉沐浴油的味道。
他脱下衬衣,流畅的背肌暴露在氤氲水汽中,凉水冲过身体,浴室的气温才稍微压下去。
徐行盯着她那一排洗护用品,光是洗发水就有六七瓶,护发素有三四个不同品牌,柜子上还摆着两罐发膜。
她的发质确实很好,乌黑透亮,没有一点毛躁的地方,摸上去也像一段丝绸,软在掌心里。
徐行走出浴室时,见景亦又在摆弄她的头发,这次是在涂护发精油。
景亦先把吹风机调成热风,吹到七八分干的时候换成冷风定型。
她打扫干净地板上的头发丝,在床头柜的扩香晶石上滴了两滴薰衣草精油,手在上面挥了两下,香味逐渐蔓延到每个角落每个缝隙。
景亦转身准备睡觉时,却意外对上了徐行的眼神,他看她就像在看什么奇怪的人。
徐行不清楚其他人是怎样,但景亦是他近三十年以来见到过的最爱买香氛一类东西的人。
洗手台下的柜子里有十盒不同香型的香氛,徐行只觉得她大概要像腌牛肉一样把自己腌入味。
景亦指了指扩香石,解释道:“薰衣草是助眠的。”
徐行问:“你失眠?”
“还好。”她大部分时候都是秒睡,不内耗,思绪少,脑子很平静,自然睡得就好。
景亦关掉灯后,床边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是读研时的师门群发来的消息。
苏老师:【孩子们,什么时候有时间,咱们聚一下?老师好久没有见你们了。】
做新传一类工作的都是夜猫子,很快就有人回复:【行啊老师,我有时间。】
三四个人发+1,景亦也跟了一个。
苏老师是她很敬重的导师,不会像其他导师一般成日pua学生,让学生开个组会都胆战心惊。
相反,苏老师不仅会逢年过节给他们送小礼物,还爱带着学生一起出去搞团建。
聚餐时间确定下来后,景亦打开购物软件给苏老师挑礼物。
侧躺久了,肩膀被压得不舒服,左腿也有些发麻,景亦翻了个身,又伸腿活动一下,不小心踢到了什么东西。
景亦还没来得及收腿,就被人攥住了脚腕。
男人的掌心宽大,手指轻松一环便扣住她的腕骨,他的皮肤很热,那股源源不断的暖意传到景亦身上,她被闷得有些喘不上气。
“不好意思,把你踢醒了。”景亦小声道歉,她的眼睛很亮,说抱歉的时候显得格外有诚意。
不知是不是错觉,景亦感觉他好像捏了一下她的小腿,才放开了她。
“少看手机,早点睡。”他凝视着她的发顶,低声说。
景亦抿了抿唇,有些闷声闷气,“知道了。”
她伸长胳膊准备放下手机,无名指上的钻戒在徐行眼前闪了一下。
深夜中,景亦听到他问:“戒指在哪里买的?”
景亦撑着上半身回忆了下,“商场随便找了家店。”
“有对应的男士戒指吗?”
景亦愕然,双眼微微睁大,“……什么意思?”
徐行在她无名指上点了两下,景亦反应过来,把手抽走,徐行不禁皱了下眉。
景亦说:“可能有吧,怎么了?”
转瞬,眼前的男人忽然靠近,景亦下意识往后退去,只是一退再退,身体就贴到了床沿。
他说:“你有见过夫妻故意不戴对戒?”
他身上的热意环绕着她,景亦的脸离他的胸口很近,只要她稍微倾身,便能靠上他坚实的胸膛。
景亦想起刚才不小心踹到他的腿,他腿上的肌肉也很硬很有力。
慢慢地,她的脸颊越来越热,什么柏拉图,什么肌肉,全都冲进她的脑子,把她的情绪搅成汹涌的汪洋。
太近了,真的太近了。
景亦脑子一热,回他:“多得是,戴一样的万一公司的人看出来怎么办?”
说完,她用手推了下面前的人。
手心里的温度很热,硬度也够足,景亦长这么大第一次摸男人的胸肌,手都在抖。
她一咬牙一狠心,用力推了一把徐行,“我要睡觉了。”
周围的空气终于开始流通,景亦喘了口气,把脸埋进枕头里装秒睡。
借着月光,徐行看她的脸染上不正常的红晕,半个头都贴着枕头,黑发铺在面颊上,嘴唇紧抿着,看着就不像是睡熟。
记起她刚才躲他像躲鬼,徐行沉声说道:“你不必这么怕我,在家,我不是你的上司。”
景亦知道混不过去,轻轻嗯了一声,心底却依旧打着鼓,手掌里仿佛还留着他身上肌肉的触感。
转日是师门聚餐,景亦先遛完狗,回家后装好送给苏文益的茶叶,拿上车钥匙准备关门时,瞥见徐行正站在家里凝视着她。
他的目光锐利冰冷,像把甩在身上的刀子,语调低沉,“去哪里?”
景亦攥紧门把手,眨了下眼睛,隔着半道门和他说:“和读研时的导师同学聚餐。”
他眉目间的那股冷峻稍稍消散,“早点回。”
“嗯好。”景亦关上门。
去餐厅的路上,景亦心里五味杂陈。
她很尊敬苏老师,但不喜欢她的师兄,一想到要和那个迂腐的知识分子共进晚餐,景亦的太阳穴就抽疼。
秋色包厢里传出熟悉的声音,景亦提起精神敲了下门。
“哟,这不是我们小景师妹,快坐快坐,苏老师刚才还念叨你呢。”赵冬言率先招呼她,“一年没见我们小景,又漂亮了。”
景亦礼貌笑了一下,“师兄。”
今天的聚餐,加上景亦和苏老师一共十个人,景亦的左手边是师姐宋霜,右手边是师妹罗佳乐。
师门里,有一半以上继续从事新闻学研究,大多读了博士,像景亦这种直接出来工作的算是少数。
罗佳乐今年刚考公上岸,正兴致勃勃地和景亦分享她的经历,忽然被赵冬言打断,“小佳乐,你不是最爱闹腾了吗?怎么打算去考公了?”
罗佳乐嘴笨,也不敢去回怼师兄,只能讪讪一笑,倒是宋霜替她出了口气,“闹腾怎么了?谁和你似的就会搞学术,你要当下一个施拉姆还是拉斯韦尔?”
杜正阳忽然大笑,“咱们师兄有人家施拉姆那样的颜值吗?宋师姐还是太幽默了。”
赵冬言啧了一声,面子上过不去就摆了摆手。
苏老师拍着赵冬言的肩膀,说:“做学术最忌讳浮躁,冬言,你还要老师说多少遍?”
赵冬言尴尬地扯了扯唇角,“老师我和他们开玩笑的,谁能想到他们都当真了。”
苏老师没有坐很久,他颈椎不好,还腰肌劳损,待了不过一小时便准备回家。
临离开前,苏老师看着景亦笑了笑,“结婚了?怎么没请老师喝喜酒?忘了我这个老头子啦?”
景亦认真解释道:“我还没有办……如果能有机会,我肯定邀请您。”
“没有办婚礼?”苏老师皱眉,“你爱人对你不好?”
景亦连忙摇头,“没有,我们两个都太忙了,还没有时间。”
苏老师半信半疑,又压低声音说:“你是个老实孩子,老师怕你受欺负,以后要是遇上了什么麻烦,老师给你介绍律师,我认识当地很多律师,咱们不怕。”
景亦有些无奈,“谢谢您,老师,但我真的没事。”
等苏老师走后,聚餐才算正式开始。
有导师在,话题扯不开,赵冬言嗓子眼里憋得都快发痒。
刚才宋霜怼他一句,他强忍着火气才没发泄,如今苏老师一离开,他便挑着宋霜的痛点,“宋师妹最近相亲了没?什么时候喝到你的喜酒?都老大不小了也该结婚了吧?”
宋霜不吃他这套,一贯的大心脏,她语气轻快,像是在开玩笑,“有喜酒也不给你喝,我怕你在我婚礼上耍酒疯。”
赵冬言吃了瘪,视线一转,矛头对准了宋霜旁边的景亦,“啧,宋师妹你看你这脾气,和我们小景学一学,小景多温柔,一看就是贤妻良母型的,哪个男人不想娶回家?难怪我们小景结婚这么早,看来婚姻挺不错啊。”
景亦扶着酒杯的手骤然收紧。
在这个社会,在很多男人眼中,温柔这个词似乎永远与贤妻良母,适合相夫教子挂钩,但景亦不是真的平和,她有脾气,也会反抗。
“师兄既然觉得嫁人好,这么羡慕我,那师兄怎么不嫁?”
景亦的声音轻柔,但说出来的话却像股龙卷风,让在场一干人等愕然。
赵冬言被噎了一下,嗤笑一声,“师妹,你好好看看师兄,我是男的,男人怎么嫁人?男人只能娶人,只有女人才该嫁到男人家里。”
景亦眨眼,轻描淡写道:“去泰国做个手术?”
罗佳乐原本在喝茶,听到景亦这句话,一口红茶直接呛进喉咙,“咳咳咳!”
宋霜和杜正阳也捂着唇憋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盯着灼热的目光,景亦的话没停,“师兄觉得我是贤妻良母,我也认为师兄整天不务正业地把自己打扮成个叫花子很有学术气息。”说完,她又瞥了眼赵冬言发黄的衣领,眉心不由得紧皱起来。
赵冬言抬手挡了下脖子,脸色阴沉,“景亦你别太过分了,我喜欢女的。”
景亦靠着椅子,双手环抱,“我觉得你既不喜欢女人也不喜欢男人,至少我身为一个女人,没有感受出你对女人基本的尊重,你说你喜欢女人,什么女人会喜欢师兄你这种人?”
“师兄,你之前和我说你想做大学教授,众所周知,学新传专业的大多数都是女孩子,难道你要在授课时和那些正值青春的女孩说,嫁个好老公比什么都重要?女人就要学会相夫教子以柔克刚?师兄,你这样可是会被举报的,还怎么评职称?”
赵冬言怒喝一声,“我可没说,你别污蔑我,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说话怎么和个毒妇似的?”
景亦摆手,微微笑道:“师兄别生气,我刚刚是开玩笑的,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开不起玩笑呢?”
“哪……哪有你这样开玩笑的?!”赵冬言猛地拍了下桌子,“你不尊重师兄,给我道歉。”
景亦认真摇头,“这可不行,师兄,你喝酒了,喝醉的人说话怎么可能有准数?对吧。”
杜正阳按住赵冬言的肩膀,“好了师兄,小景不都说了她和你开玩笑呢?你就别放在心上了,她又不是故意的,你年纪大,让让她。”
宋霜也掺和进来,“就是啊师兄,你大人有大量,别和我们小景师妹计较啊,来来来,继续喝,多喝点,喝多了自然就忘了这些不愉快。”
罗佳乐在一旁偷笑个不停,凑到景亦耳边小声说:“师姐,你真厉害!”
景亦刚进组第一天,赵冬言就借着师兄的身份扔给她各种任务,美其名曰锻炼她。
直到罗佳乐加入师门,她手头的工作才轻松一些。
她很不喜欢赵冬言的做派和老旧思想,在心底压了几年情绪终于才此刻爆发。
秋色包厢留着一条门缝通风,门外,徐行站在不远处,视线穿过那条缝隙,听筒里的声音被屏蔽,耳边只剩下她巧舌如簧的声音。
从他的视角望过去,能瞥见景亦的半个身影。
穿着一条白色的软绸裙,裙面是珍珠般莹润的光泽,乌黑长发被发圈扎起来,双手自然垂着,无名指的戒指迎光一闪。
她冲对面男人笑了笑,说自己是在开玩笑,但眼底却闪过一丝报复成功后的得意。
周围的师姐师兄站出来帮她说话,她依旧平静地保持着嘴角弧度,只是不经意地转过头,视线与他擦过时,那双漂亮透亮的琥珀色瞳孔瞬间充斥着惊讶。
景亦眨了下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门外是徐行?他怎么会在这里?缝隙这么大,她方才那些话他都听到了吗?
景亦头脑风暴了一阵,最后还是找了个借口走出去。
冷风穿过中式风格的檀木扇形洞窗,在走廊里兜了个圈,鞋子踩在地毯上,发出笃笃响声。
景亦关上秋色包厢的门,回过身,与他的目光相撞。
她牵唇笑了笑,“这么巧。”
徐行挂断手头的电话,收起手机,漫不经心地说:“嗯。”
尴尬弥漫开,渗透进她的每一个骨缝,景亦扯了个谎,说:“我要去洗手间……”
话音未落,身后的包厢便被人猛地推开。
赵冬言拎着个白酒瓶,指着景亦,身上的酒气冲天,“念在你我是同门的份上,我不和你计较,要是下次聚餐再和我这样说话,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景亦往后退了一步,包厢内的宋霜指了指赵冬言又戳了戳自己的头,冲她使眼色,意思是他喝晕了,头脑不清晰。
景亦对着赵冬言淡声说道:“师兄,没有下次,以后有你的聚餐我都不会参加,我不想在餐桌上听你讲学术研究,吹嘘人脉关系,再挑刺女性身材,这很低俗,也很无趣。”
赵冬言脖颈上的青筋跳个不停,他扬起手的一瞬间,徐行将还没反应过来的景亦拽至身后。
下一秒,赵冬言手中的酒瓶飞出去,咚的一声,砸出一道闷响。
景亦睁大眼睛,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宽阔身影,又盯着地毯上的酒瓶,惊讶地对徐行说:“你怎么不躲?”
闻声,宋霜几个人也连忙跑出来,杜正阳扶住赵冬言,“行了师兄,人家师妹又没说错,你好好改改吧,就你这脾气当了老师也是整日被举报的份。”
“就是啊。”宋霜也假惺惺地安慰,“师兄,你看你还伤人了,这可是……”
宋霜看了眼徐行,又望向他身后的景亦,景亦的声音有些干哑声音,“我丈夫。”
宋霜了然,“对啊,这可是师妹的爱人,人都不和你计较拿酒瓶伤人,你还又蹦又跳上了。”
赵冬言的手扣住墙,佝偻着腰,颤着嘴唇和杜正阳说:“给我叫个车。”
“行行行,给你喊个出租,回家好好睡一觉,等明天酒醒了什么事也没有了啊。”
杜正阳和其他几个师兄把赵冬言送出餐厅,宋霜也催着景亦快点回家,压低声音和她说:“刚才赵冬言手里的酒瓶挺重的,我看砸到你老公身上了,快回去看看伤得重不重,要是伤很重记得讹他一笔。”
末了,她又补充一句,“今天他说的话你别放心上,赵冬言就那样的人,以后不和他联系就好了。”
景亦点头,“我知道了,师姐。”
等人潮散尽,景亦转过身,很惭愧地和他说:“抱歉,牵连到你了,你身上疼吗?需不需要去医院?”
徐行松了下领口,语气平静,“不用。”
“好……”景亦瞟着他的神色,试探道,“你现在回家吗?”
“可以回。”
景亦有些怔愣,什么是可以回?
徐行让她等一会,景亦见他走进左手边第二个包厢,在里面说了几句话便又关上门。
“能走了?”景亦盯着他胸膛前那片濡湿,依稀能闻到丁点酒气。
“嗯。”
回澜庭的路上,车里气氛安静又尴尬,景亦没话找话,“你也是出来吃饭啊?”
徐行侧目看了她一眼,“和谢淙,你见过。”
景亦点头。
景亦一路上都在抠她的表链,这款浪琴是尤珈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干净简单。
她悄悄瞥了眼徐行的右手手腕,男人常年戴着一只蓝盘百达翡丽,听懂行的同事说,他手上的表能买一套房子。
景亦不清楚徐行到底有多少钱,但知道在家有一个表柜,里面有十几只这种能换一套房子的手表。
西装是高级定制,车子每个月都会送去保养,养的乌龟换算成人民币要二十多万。
如果她花这么多钱买一只乌龟,恐怕会被景书琼送进医院脑科。
进家后,景亦还没来得及放下包,就见徐行脱下西装外套。
赵冬言方才扔的瓶子里还有点残留的酒液,一滴不剩地洒在了徐行身上。
他当时穿着深色西服外套,挡住胸口前的一片,如今脱下外套,原本的白色衬衣却成了透明。
衬衣裹着他身上的肌肉,透明濡湿的衣料贴在胸膛前,若隐若现的胸肌线条呈现在景亦眼前。
景亦窘迫地移开目光,心脏在胸口撞个不停,她换好鞋,想快些进浴室洗澡,却听见徐行喊她的名字,“景亦。”
她背后一僵,缓缓回过头,又瞥开视线不去盯着他的胸膛,“怎么了?”
“过来帮我检查伤口。”
听到伤口两个字,景亦脑子里的害羞情绪散尽,她敛起眉,担心道:“你受伤了?”
她很愧疚,从药箱找出绷带酒精和碘伏,站在沙发前,精神紧绷地与徐行对视。
该怎么检查?要脱掉衣服吧?检查的话……是要摸上去吗?
越想,景亦的脸越烫,脑子也愈发浑浊。
她眼睁睁地看着徐行抬手,一颗一颗地解开衬衣的扣子,然后把衣领往两边一敞。
成熟男人的荷尔蒙就这么摆在了她的面前。
景亦活了二十六年,第一次亲眼看见男人的胸肌。
景亦先是觉得他真厉害,练得真好,很有欣赏性且不会过于夸张,而后她又耳朵烧红,检讨自己不该胡思乱想。
胸膛上确实有块印记,略微发青,如果不及时涂药可能会变成深紫色。
景亦实话实话,“有伤。”
“哪里?”
景亦指了指他的胸膛下缘,“在这儿。”
徐行拿过药油看了下说明,又递给景亦,景亦不解,“我不是只需要检查吗?”
徐行直白地盯着她,“我看不到伤在哪里,怎么涂?”
景亦又指着那处青色说,“这个地方。”
下秒,徐行忽然抓住她的手,贴上他的胸膛。
景亦的脑子一白,双眼霎时瞪大,他带着她的手,稍微用力地按压,又靠近她的耳侧,声音成熟又低沉,“是这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