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晚上严慕舟到家时,安遥正在书房里。
她征用了他的书桌,铺了张毯子,上面摆着一堆工具,正在雕她在店里刚切好的玉石料。
其实玉雕在年轻人群体中并不太受欢迎,相比而言,木雕、泥塑的受众都要更多一些。
但这毕竟是家传的手艺,爷爷的老本行。
上次店里唯一的最后一件玉雕被严慕舟买走之后,已经是零库存状态。
安遥也得赶紧动手不补货。
严慕舟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过来,说:“看来需要在书房里给你另外安装一张工作台。”
安遥抬了下眼,“好啊,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加班了。”
“哦对了。”
她手里的动作也停下,正好站起身活动一下颈椎,“我下周三要去趟南城,方钰学姐说我们要新进两台3d打印的设备,让我跟她一起去南城的经销商那里看看。”
严慕舟淡笑道:“那很巧了。下周我也要去南城出差,暂定是周三出发。”
安遥走到他面前,环住他的腰,将信将疑地问:“真的是巧合吗?”
在一起有段时间了,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过,对于这样的亲密举动,她也越来越自然。
严慕舟屈指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是巧合,不信你去问方政,今天刚定的行程。”
“而且,都什么时候了,我还需要编这种理由?”
安遥笑:“那就是承认你之前有编过。”
她抱着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凑近闻了一下,而后微眯眼,问:“你回来之前洗澡了吗,你身上的沐浴液味道也不是家里你常用的那款。”
安遥后退一步,扬起下巴,装作很有气势的样子:“老实交代,在哪洗的澡。”
其实她对严慕舟的人品是一百个放心,也就是装模作样跟他闹着玩一下。
严慕舟微抬眉:“什么时候成福尔摩斯了。”
安遥:“我一直都很有洞察力的。”
严慕舟笑了下,过去揉揉她的头,“团建的时候跟市场部打了场篮球赛,打完之后洗的。”
“篮球赛?”
安遥好奇道:“你亲自上场了吗。”
说到这个,严慕舟沉默了下。
他其实在这方面的胜负欲不强,但今天这场球输的,属实有些憋闷。
更没想到的是,总裁办的人每天看起来精神饱满的,居然是这种身体素质。
照这么发展下去,不到五十岁,他们就得天天请病假去医院报道。
安遥笑着问:“输了赢了?哦,你亲自上场,那肯定是大比分获胜。”
严慕舟没什么情绪地笑一声,“市场部都是认真打的。所以,恰恰相反,大比分落败。”
“啊?”
安遥回忆了下,她好像高中的时候是见过一次严慕舟打篮球,跟程世嘉他们一起。
虽然当时是随便玩玩,没有设置胜负规则什么的,但她记得,他技术好像还行,看起来挺会打。
“不应该啊。是不是市场部有打得特别厉害的,那种体育特长生什么的?”她推测。
“没有。”
严慕舟坐在旁边的小沙发上,拧开手里的矿泉水瓶盖,“刚才回来路上,我还在想这件事。”
“是总裁办的人体质都太差。他们平时工作强度也挺大的,是应该鼓励他们多锻炼身体。否则抛开工作效率不谈,退休之后落下都一身伤病,痛苦的是他们自己和家人。”
安遥歪头:“那怎么办,总不能像大学一样,组织他们每年体测,不合格就扣工资。”
严慕舟:“是不行。不仅违反劳动法,还会滋生大家的抵触情绪。所以只能鼓励,不能强求。”
“刚才方政提了初步的方案,按一定的排名标准,给积极锻炼身体的员工发奖金或者奖品,就先在总裁办内部试点。但具体标准还没定,我先想了两种,一是按手机软件记录的步数、二是按集团二楼的健身房打卡时长。”
安遥举手提议:“微信步数这种不可行。大学的时候我们也组织过类似的活动,全都是买网上九块九的机器摇步数作弊的。健身房打卡好像也不太好,万一有人抱着电脑进去,只打卡不锻炼,还是白瞎。”
严慕舟笑了笑。
虽然不是什么成熟或正式的方案,但他身居高位多年,已经鲜少遇到这样一票把他的方案全否了的情况,否的还很直白。
“安老板有好的建议吗?”他问。
安遥还真想了想,说:“不如在健身房安排一个操课,按参与的课时数排名。或者用那种比较专业的运动软件,除了步数之外还记录路线的,没那么容易敷衍作弊。”
严慕舟:“行,下周一总裁办开会的时候我再提一下。”
安遥笑起来:“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也能给你们总裁办出方案了。”
严慕舟揽过她,说:“老板娘的应尽之责。”
安遥再次装模作样,像是苦恼的语气:“唉,身兼两职,真是任重道远啊。”
严慕舟轻笑。
-
最终,总裁办真的选了操课这项方案。
据某严姓知情人士透露,这条提议是全票通过。
因为集团里健身的人其实挺多,他们好多时候都是动过去健身的心思,但奈何器械排不到、现有的操课还老是满员,他们也懒得卡点去抢,所以才没有过行动。
确定了总体方案之后,又有人提议,想给总裁办申请单独的操课,用于这项激励活动。也是全员赞成。
周三,安遥和严慕舟一起,登上了去南城的航班。
走廊的另一侧,同排,还坐着陪老板一起出差的总助方政。
方政全程目不斜视,只在接上安遥时,礼貌给她打了声招呼,随后,一直坚定不好奇、不窥探、不打扰的三不原则。
但中途,他余光看到安遥靠在严慕舟肩膀上睡觉,自家老板眼神宠溺地注视着女朋友,又动作很轻地替她盖上毯子时,他还是被齁得后槽牙痛了一下。
当严慕舟的总助这么多年,什么苦都吃过,但这种罪还是第一次受。
另外,他实在没想到自家老板还有如此温柔的一面,跟在集团面对他们这些下属和其他高层、董事时都判若两人。
作为单身狗,方政觉得自己应该向他申请一笔特别的精神补偿津贴。
严慕舟的工作行程在翌日清早,这天傍晚到了,他们就先被分公司的人接去休息。
沾老板的光,方政虽然职级不够,但每次跟严慕舟一起出差,住宿也都是行政套间的规格。
而严慕舟和安遥这次不住酒店,被送到一处高档住宅区的地库就下车。
方政记得,严慕舟名下在这小区里是有一套房产。
临他们下车时,方政说:“严总、安小姐慢走,明天早上我准时来接您。”
严慕舟微颔首,安遥朝他挥了挥手。
上电梯时,安遥说:“你这个助理也真够辛苦的,每次你有什么事都是他陪着,私事也是。好像,我每次去你们总部三十六楼,他也都在场。”
严慕舟:“高薪养勤。他的确辛苦,但薪水也是总裁办里最高的。”
安遥随口:“有多高薪?”
“算了,这是不是保密来着,那你还是别告诉我了。”
耀微是有薪酬保密的制度,每个员工,包括实习生在内,在入职的培训会上都被提醒过。
但老板本人并不受此限制,老板娘也自然是同样。
严慕舟给她报了个大致的数字。
安遥眨了眨眼,片刻后,改了态度道:“…好吧,那确实值得他为此24小时on call,也值得他陪着你满世界跑。”
严慕舟:“而且,也不会一直让他做我助理。等资历够了,管理层有合适的岗位空出来,就会安排他过去。”
安遥:“原来如此,我记得实习的时候还听哪个同事说起过,他好像也是美国一个名牌大学毕业的,诶是哪个来着…”
严慕舟:“哥大。”
已经下电梯进屋,他侧眸看一眼安遥:“怎么忽然对他这么感兴趣。”
安遥一边换鞋一边说:“倒也不是感兴趣。”
她笑了下,开玩笑道:“毕竟他跟你在一起的时间比我都长,我随便做做背调。”
听起来酸溜溜的,严慕舟看向她:“这叫什么话。”
安遥笑着摇摇头,又跟他说起这几天的行程规划。
-
次日,严慕舟去分公司,安遥也跟方钰一起,去经销商那里看设备。
从经销商所在的写字楼出来时,正好是晚饭时间。
严慕舟昨晚就跟她说过,今天晚上有场合作方的应酬。
安遥就跟方钰一起,去了附近的餐厅。
饭后,两人也都不急着走,聊的话题基本还都集中在工作室的生意上。
方钰笑说:“本来看你上个月对分店那边事必躬亲的状态,还以为你不会过来跟我一起看呢。”
安遥说:“3d打印技术对传统雕塑和手工艺品的冲击还挺大的,听说这两年的技术越来越先进,我也想见识一下。”
她也笑了下,“而且,经过前一个月,我算是有切身感悟了,当老板的是要操心,但不能事事都操心。否则,会有一辈子都操不完的心,员工也不会进步。”
方钰给她竖了个大拇指:“都有这么个过程的,但你悟得还挺快。我刚开始也这样,结果就是把自己忙得晕头转向,招来的店员反而都闲得没事做。”
安遥轻抿了下唇,“嗐…”
其实,她悟得快也还有另一方面原因。
她第一次休假时,严慕舟在家听到她跟店员打电话,晚上就提示她说,既然她现在是店长,也招了这几个人手,她的主要工作就是怎么将店内的工作妥善分配给每个人。
分配之后,她只需要把关,而不用追在他们每个人身后,逐个事项都盯全程,尤其是日常性的事项。
“不过。”
安遥不太好意思地说:“最开始那几天,真的是恨不得干脆住在店里,再给自己造几个影分身,一个理货、一个推销、一个做新品…”
方钰笑了起来,“怎么觉得你现在整个人也比以前活泼开朗了不少?”
“记得刚见你的时候,你大二还是大三来着,反正才刚满20吧,就干什么都是很严肃正经的样子。除了聊雕塑,你都不爱说话,更不怎么爱笑。年纪轻轻,老气横秋的。”
安遥“啊”了声,茫然地问:“有吗…”
虽然,她自己好像也感觉到了。
最主要的原因,是现在没那么焦虑了,肩上无形的担子似乎至少卸下了一半重量。
因此,人也轻松下来。就算是刚开业忙到团团转的那段时间,她只是觉得有些累,但没那种压力带来的沉重感。
“很明显的。”
方钰说:“这证明,你来当这个店长是个非常正确的决定。不然如果在企业里上班,天天对着电脑屏幕跟职场老油条,日子也没盼头,只会更压抑。”
安遥笑道:“还真是。”
但,这或许也只是一半原因。
至于另一半,同样是跟严慕舟有关。
跟他在一起之后,好像无形中就会觉得安心。
虽然这两个月以来,她也没真让他帮过她什么,但他只要存在,就是她最大的安全感来源之一。
……
不多时,严慕舟打来电话,说他已经结束了应酬,过来接她。
他在饭局上喝了酒,由司机开车,他们一路上也只聊了安遥在经销商那边的考察情况。
到家,安遥就问他:“你觉得我最近有变得比原来更开朗些吗?”
严慕舟似是想了想,淡笑说:“比去年见到你的时候开朗很多。跟高中的有些时候差不多。”
“高中?”
安遥怎么记得自己高中的时候性格更内向,都不爱跟班里的同学讲话。
每年学期末老师给她的评语都包含一句:太文静了,建议多跟同学们积极交流,朋友也是你们学生时代宝贵的财富。
或是类似的话。
“我高中什么时候开朗过?”她问。
严慕舟换了鞋,进屋,“跟我抬杠的时候。”
“……”
安遥短暂沉默了会儿。
原来,严慕舟才是让她活泼开朗的催化剂吗。
“可能,当时就跟你还算比较熟吧,尤其严雪馨出国之后。”
安遥也放下包进去,“对了,你周六是不是也没安排?”
严慕舟:“是。随你安排。”
安遥思索着说:“那,我们周六去趟墓园?”
严慕舟停住脚步,转过身看向她。
须臾,他缓声问:“你之前不是说,至少要等到明年,我们感情稳定了再去看爷爷和叔叔阿姨?”
安遥挽了挽头发,“诶…当时随便一说来着。”
主要是没想到今年就能再回南城,原以为开店之后,她应该没时间到处跑,也不想匆匆忙忙赶场子。
“反正现在我们人都在南城了。”
安遥顿了下,“而且,现在我们感情就已经够稳定了。难道你不这么觉得?”
严慕舟淡笑说:“嗯,已经不能更稳定了。除非是…”
安遥接话:“订婚或者结婚肯定是还要再去汇报一趟的。”
严慕舟:“是,当然的。”
-
于是,周六这天清晨,两人就动身前往城郊的墓园。
安遥的爸爸妈妈和爷爷奶奶的墓地都是挨着的。
为了让这个流程更庄重,昨晚大好的时间,严慕舟都很有原则的选择了禁欲。
即使是她试探着说,也没关系,这些没根据的封建迷信,不仅她不讲究,印象里她父母和爷爷奶奶也都不信。
但这种时候,严慕舟传统古板的一面就体现出来,很坚决地让她早点睡觉,次日六点就出发,以表他们的重视。
没办法,安遥也只能听从。
到达墓园时,才早上七点多。
连大铁门旁值班的大爷都说:“你们这也来太早了,我也才刚来上班呢。”
除了在北阳念书的那几年,安遥几乎是年年清明都会过来。
其实,高一时她也来过一趟,严家的规矩并没有苛刻到连她回南城给亲人扫墓都禁止的程度。
更何况安鸣山还是严兴宗的老战友。
只是,清明时分,严兴宗也会带着家里的老老少少去祭祖,包括严慕舟在内的所有人,都要跟他一起,自然是没时间陪安遥回南城。
高一那年,是她给严慕舟提了要求,因为她那时没成年,独自出远门不安全,严慕舟派了一个佣人和一个保镖,全程陪同。
后来安遥也觉得怪麻烦,而且有点兴师动众。
反正成年之后,她就每年都能来,也不差这一两年的。比起这些形式,心意才更重要。
就像她在《寻梦环游记》里看到的那样,只要她心里一直记着这些亲人,留着他们的照片,他们在世界的另一端,就能感受到温度。
穿过青石板路,由安遥带领,两人一起先到了安鸣山的墓前。
严慕舟倾身,将昨晚就买好的那束花,放在碑旁。
安遥默了会儿,先对着墓碑鞠了一躬,而后轻声地说:“爷爷,我又来看你了。”
“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严慕舟,我…男朋友,我们已经在一起有一段时间了,他人很好,对我也很好,你可以放心。”
说最后那几句时,安遥也有些不好意思,所以越说声音越小。
但她其实一路上还想到了许多话,碍于严慕舟本人就在旁边,她更不好意思说。
安遥停顿须臾,看向严慕舟:“你能不能…稍微回避一下。”
“有其他不适合我听的?”严慕舟问。
安遥轻抿唇,还没解释,严慕舟就先一步说:“可以,好了再叫我。”
他转身时,安遥转念一想,还是拉住他。
本来就是带他过来给家人们汇报的,这才一分钟,就把主角支开,似乎也不太合适。
安遥:“算了算了,我在心里说,一样的。”
严慕舟也理解她想说‘悄悄话’的做法,没多探究或追问,只应了声好。
安遥看着墓碑上爷爷的名字,内心默默道:“其实,高一的时候就跟你们提过他来着,我当时就有点喜欢上他了,但没好意思告诉你们。”
“我只跟你说过,我去北阳之后,身边多了个比你和我爸妈管我管得更多的人。就是严慕舟。”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居然真的成了我男朋友。现在有时候想想,我还觉得像是在做梦一样。”
“总之,不管是高中那几年,还是现在,我都特别喜欢他,也把他当成可以共度一生的人。”
“如果你们还在,也一定会对他非常满意的。等准备结婚的时候,我再来给你们说。”
安遥在心里说了一大堆,结束后,转头看向严慕舟,“我,说完了…”
严慕舟素来是个寡言少语的人,尤其是偏正式的场合,他基本都是只挑重点说。
今天也不例外。
严慕舟神情很郑重,也先鞠躬,而后缓声道:“安爷爷,很感激您当年将安遥托付给严家照顾。正是有这层缘由,我才会认识她。”
“我会好好照顾她一辈子,您放心,只要有我在,她就不会是孤身一人。往后有任何难关,我都会陪她一起度过。”
安遥眨了眨眼,看向身边的男人,鼻尖突然就有点发酸。
她深吸一口气,并不想让气氛这么伤感,把即将涌出的情绪收回去。
严慕舟也侧眸,看到她表情怪怪的,问:“怎么了?”
“没事。”
安遥摇摇头,挽住他的胳膊:“就是你太认真太庄严了,让我有点…不习惯。走吧,先去下一个。”
严慕舟被他挽着去另一侧,平声说:“如果第一次过来,态度都不认真,爷爷奶奶和叔叔阿姨会怀疑我的诚意。”
“也是…”
安遥想了想,“但没关系,只要我喜欢的,他们就都会喜欢。”
严慕舟淡笑了下,揉了揉她的头,问:“所以,你喜欢我吗?”
安遥没好气地挤出两个字:“…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