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林虞的
我和苏墨桥的缘分, 好像从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开始了。
听长辈说,那时候两家关系好,大人们常坐在一张桌上吃饭,谁家买了水果都要分一半给另一家。她妈妈怀着她, 我妈妈怀着我, 肚子一个比一个大, 几个大人说笑说得高兴了, 还会半真半假地提一句,要是正好是一男一女,干脆就把娃娃亲订下来, 省得以后便宜了别人。
结果后来生下来,都是女孩。
这事就成了长辈嘴里的一句玩笑,隔几年就要被翻出来说一次, 说我们两个没这个缘分, 倒有另一种缘分。
小时候我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只知道, 苏墨桥一直都在我身边。
她小时候就有点呆, 反应比别人慢半拍, 受了委屈也不太会说, 眼睛红着还要装没事。我比她大一点点, 或者说,我总觉得自己该比她大一点,该照顾她一点, 所以她摔了跤会先找我,忘了带钥匙会先找我, 放学路上遇见下雨,也会先往我这里躲。
我们一起长大,像一棵树分出来的两根枝, 挨得太近,近到我很长一段时间都以为,我们本来就该一直这样下去。
后来上了初中,很多事就慢慢变了。
我父母先去了国外做生意,走之前还在哄我,说只是先去打理几年,很快就把我接过去。可我心里很清楚,所谓“很快”,从来都不是一个准确的期限。没过多久,苏墨桥的父母也去了广州。
于是那几年,我们两个人就真成了彼此依着过日子的样子。
她住在这边,我住在那边,但其实没有太大区别。我作业不会了去找她,夜里做噩梦她也会给我打电话,周末没人管的时候,我们就一块出去玩,然后再一起走很长很长的路回家。冬天她总是手冷,捂不热,夏天又爱贪凉,肠胃不好还嘴馋。那些年我太熟悉她了,熟悉到她一个眼神,我都知道她是想撒娇,还是不高兴,还是在嘴硬。
所以我总觉得,我得看着她。
最开始我把那种心情理解成习惯。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是和别人都不一样的人,所以我对她偏心一点,紧张一点,理所当然。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的。
我对她,早就不是普通的喜欢。
是更隐晦,也更见不得光的东西。
我开始不喜欢她和别人太亲近,不喜欢她提起谁的时候眼睛亮一下,不喜欢她把原本留给我的时间,拿去陪另一个人。可我那时候还不敢承认,我甚至宁愿把那点不甘心解释成占有欲,解释成从小一起长大的排他,解释成她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她,所以我才会那么在意。
我明白得太晚了。
高一那年,我第一次亲眼看见她喜欢上一个人。
她自以为藏得很好,其实一点都不好。
苏墨桥的暗恋太笨拙,也太明显。她看他的眼神、听见他名字时不自然的停顿、故作平静却又总会下意识追过去的目光,全都骗不过我。
我那时候第一次知道,原来她也会那样看一个人。
我记得那种感觉,像有人拿很钝的刀,在心口一下又一下地磨。不会立刻流血,但疼得漫长,疼得你连表情都做不出来。
我没有问她。
我怕她承认。
高二那年,他们真正开始有交集,是从那张篮球票开始。
票原本不算什么,无非是谁多了一张,谁顺手递了过来。可我知道,从她接过那张票的时候开始,有些东西就不一样了。那场篮球赛我坐在她旁边,观众席很吵,周围的人都在喊,我却一直在看她。
应洵之在场上受了点伤,其实不算严重,可苏墨桥整个人都跟着绷了起来。她平时反应慢,到了那种时候却比谁都直白,眼睛死死盯着场上,手指都在发紧,脸色也不好看,好像摔那一下不是摔在应洵之身上,是砸在她心上。
我那时候忽然觉得有点冷。
可能确实是穿太少了,因为她说那条裙子好看,可我觉得是心口空了一块,凉得发麻。
我得装作若无其事地去握她的手,当时还笑着问了句,是不是太紧张了。
她愣了一下,立刻想把手收回去,嘴上也没承认,只说场上太刺激了。
我就点了点头,装作真的信了。
我只是没有拆穿。
我那时甚至还存着一点可笑的侥幸,觉得只要她不承认,这件事就还能模模糊糊地停在原地,她也还没真正走向他。
赛后的聚餐我喝了很多酒。
我本来酒量就一般,那天又郁闷得厉害,谁敬我都没拒绝,到后来人都有点晕了,只记得有人把我扶上楼,让我先休息。后来是凌阳舟把苏墨桥喊过来接我。
我那时候醉得厉害,脑子却偏偏还有一线清醒。
就听到楼下有人在说话,是她的声音。
我躺了一会儿,酒醒了一点,就自己扶着墙慢慢下楼。楼梯灯很暗,我站在拐角,没发出声音,下面的人也没注意到我。
然后我看见了他们。
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过分的接触,又没有牵手,更没有拥抱,甚至连距离都算克制。可我就是看出来了。应洵之看她的眼神,和之前不同了。
别人是发现不了的,只有我能。
甚至连应洵之自己,也未必在那时候就意识到,他看她的眼神已经有一点变了。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酒都醒了大半。
天台那次,我其实在后面同样站了很久。
听见她和别人说起应洵之。她在一边承认,一边给自己鼓起勇气。她当时拿着那封写给应洵之的感谢信,站在我面前时神情很不自然,最后应该是终于打算跟我说一点什么。我已经猜到她想说什么了。
我也知道,那大概就是她准备向我坦白的时候。
可我没有勇气听。
所以我故意在她开口之前拿走了那封信,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也不打算还,还故意岔开了话题,让她别说了。
我怕她一旦说出口,我就连装傻都没办法继续。
那封信后来一直在我这里。
我知道这很卑鄙,可那是她写给应洵之的第一封信,是她认真斟酌过、一笔一画写下来的隐晦的喜欢。我不想让它到应洵之手里,也不想让它回到她那里。我自私得很,我宁愿把那份心思关在我这里,哪怕只是关住一张纸。
英语竞赛名额那次,是我们真正撕破脸的一回。
其实不是因为名额本身。
是因为她看见了我偷她的竞赛稿。
我原本以为我能瞒过去,没想到还是被她撞见了。她那天整个人都在发抖,眼睛红得厉害,问我为什么,问我到底想干什么。她几乎从来没有那样看过我,震惊里带着难以置信,仿佛她认识了我这么多年,却在那一刻第一次发现我原来是这样的人。
然后她甩了我一巴掌。
很响。
我脸偏过去的时候,脑子里是空的,心口却像被人生生撕开了。
疼是真的疼,可我一点都不怪她。
因为连我自己都觉得,我活该。
可就算到了那个时候,我也还是说不出真话。我不能说我偷稿子不是为了竞赛,我是为了拆开你和应洵之。不能说我抢名额,不是不想你去比赛,而是不想你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所以我只能说,我也喜欢应洵之。
我想,都到这一步了,你也该放弃了吧。
多荒唐。
我明明一点都不喜欢应洵之,甚至恨不得他从来没出现过,最后却只能把他当成我所有卑劣行径的借口。
可我没想到,应洵之竟然会主动放弃竞赛名额。
我后来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愣了很久。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清楚地意识到,他对苏墨桥,也许比我愿意承认的更认真。
运动会那次也是。
苏墨桥摔倒的时候,我就在不远处。她平时走路就不怎么看路,真摔了那一下,周围一下子乱起来。我还没来得及过去,应洵之已经先一步冲了上去。
他抱起她的时候,没有一点遮掩,几乎称得上大张旗鼓。人群的目光都追过去,议论声、起哄声混在一起,乱得让人心烦。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像被留在外面的人,怎么都进不去。
那些年我陪了她那么久,知道她所有小毛病以及每一次狼狈和难过。可真正能在人群里这样明目张胆把她抱走的人,已经不是我了。
我忽然明白,我已经快来不及了。
因为那时候,出国的事越来越近。
我父母早就看出我的不对劲了。
他们不是不知道我和苏墨桥关系好,可他们也不是傻子。那几年他们虽然不在国内,打电话的时候也能从我的语气里听出来,从我提起苏墨桥时的反应里看出来。我越长大,他们越明白那不是普通朋友之间的依赖,也越明白我对她的心思早就偏得回不来了。
他们开始催我出去,开始安排学校,安排住处,安排之后的一切。
可他们越安排,我越害怕。
怕我一走,她就会彻底走进应洵之的也界,怕我再回来时,他们早就什么都来不及了,怕我从她人生里退场以后,她连回头找我一次都不会。
我受不了。
我真的受不了。
所以我做了最错的事。
我偷拍视频,毁她名声,我想把她逼到无路可退,逼到只能跟我走。那时候我已经顾不上自己像不像疯子了,我只知道,如果我不这么做,我就真的什么都留不住。
我甚至提前替她办好了护照和签证,联系了学校,把她的后路一条一条铺好。
哪怕她恨我,哪怕她一辈子都不原谅我,我也想让她留在我身边。只要她在,我甚至觉得,恨和怨都没关系。
可是最后,全被应洵之搅黄了。
他总是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在我以为还能抓住她的时候,把她从我手里一点一点拽回去。
我没有办法了。
所以还是走到了最难看的一步。
偷渡那次,不是我把她逼到绝境,是她自己把自己逼到了绝境。
她把自己关进厕所里,砸破了玻璃,割伤了手臂。那一刻我几乎疯了,门外怎么叫她都不开,我难受得快喘不上气。
我也终于明白,我做的这些事,已经把她逼到宁愿伤害自己,也不愿意再跟我走一步。
后来事情还是闹大了。
父母从国外赶了回来,把我带走的时候,现场乱成一团。很多声音我都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的风很大,我站在那里,手脚都是冷的,而苏墨桥就站在不远处。
她没有再看我一眼。
从头到尾,都没有。
她是真的不要我了。
后来我出国没多久,就听说苏墨桥也转学去了广州。
那一瞬间,我几乎是高兴的。
我以为她终于肯把北城的一切都丢下了,以为她是想忘掉应洵之,换个地方,重新开始。那时候我甚至天真地想过,也许她离开,不只是为了躲那些流言蜚语,也是在给我们彼此一个重新回到从前的机会。
所以我偷偷回了国。
谁也没告诉,连机票都是我自己买的。父母知道后气得厉害,直接断了我所有生活来源,也没再替我安排学校,他们是想逼我回去,逼我认输,逼我承认自己离了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可他们不知道,从小到大,他们给我的钱,我都偷偷攒着。攒得不算有计划,后来他们生意越做越大,给我的东西也越来越多,多到连他们自己都未必记得清到底给了我多少。
所以我并不在乎。
没有学校去,我就每天待在校门口等她。
那时候的我,大概真像个游魂。白天我会自己找点事打发时间,要么去商场闲逛,要么去电玩城,要么去咖啡馆坐一下午,然后看时间差不多了再去买一袋水果,再在她放学前提前站到校门边。好像只要每天都能等到她,看着她从里面走出来,我就还能骗自己一句,至少我没有离开她。
我甚至有一点自得。
我想让她知道,这个也界上谁都会走,父母会走,朋友会散,连应洵之都会留在北城,只有我会一直在。只有我,不管她要不要,不管她愿不愿意看见,我都不会离开。
那阵子,附近总有人说有暴露狂。
那个传闻刚开始的时候,我还不怎么在意,直到有一次我真的看见一个人影在她回家的那条路边晃,眼神黏腻,动作也不干净。我那天跟在她后面,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亲眼看着她脚步一下子快了起来,肩膀也绷得很紧。
从那以后,我就更常跟着她。
她还是不肯理我,不肯跟我说话,连多看我一眼都不愿意。我以为她只是还在生气,气我当初做过的事,气我阴魂不散地又追了回来。
可即便这样,我还是跟在她身后,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她快,我也快,她慢,我也慢。她大概也知道我在,只是从不回头。
我原本以为,只要我不靠近,不招惹,她总有一天会心软一点。
可后来我发现,除了那个暴露狂,钱程也开始跟着她。
他给朋友打电话,我听见过一次。语气吊儿郎当,话却下流得让人恶心,什么“追她”“喜欢她”,说出来都像脏东西。我那天站在巷子口,听得手都在抖。后来我找了人,把他堵了一回。
我那时候只觉得活该。
我只是想让他离苏墨桥远一点。
可我后来才知道,那件事成了再也回不去的导火索。也许是我找人打他的时候说了不该说的话,也许是钱程本来就想报复我,总之没过多久,学校里就开始传苏墨桥是同性恋。传她和我不清不楚,传我每天在校门口等她,传我们之间那些本来就说不清的关系。那些人添油加醋,越传越难听,最后连她不爱理人的沉默,都成了他们嘴里的“心虚”。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居然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还每天提着东西,站在校门口等她,跟在她后面陪她回家,甚至有时候还会因为她没有把我赶得太远,而在心里偷偷高兴一下。我自以为是地觉得,我在保护她,我在陪着她,我在告诉她这个也界上还有一个人始终站在她这边。
可实际上,那时候的我,根本就是把她一点点推向更孤立的处境里。
就这么持续了整整一学期。
到高三开学那阵子,我才终于察觉不对。
她没去学校,反而去了北城,去了机场。
我一开始还觉得奇怪。
她明明已经转去了广州,明明已经把北城那些人和事都甩开了,怎么又会突然回来。我跟了一路,到机场的时候,手里还拎着刚买的水果,顺手削了一半,刀也还拿在掌心里。那时候我根本没多想,只以为她是来接人,或者是有什么别的事。
等我追过去的时候,正好看见她站在那里,目送应洵之离开。
那一瞬间,我先是愣住,然后是难堪,再然后,我看见了她的表情。
她看到我了。
可我也看到了,她脸上的表情,是惊恐。
我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那样的表情,好像站在那里的不是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林虞,而是一个随时会扑上去伤人的疯子。她盯着我手里的刀,声音都在抖,跟我说不要伤害他。
也是那一刻,我才终于明白。
原来她当初离开北城,不只是为了逃流言,也不是为了重新开始。她是怕我。她竟然是怕我会伤害应洵之,太可笑了,真的。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水果刀,当时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真该死啊,林虞。
你怎么把自己活成这个样子了。
我甚至没法替自己解释,因为那把刀在我手里,她眼里的恐惧也是真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不管我说什么都像狡辩。所以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当着她的面,在自己腕上划了一道。
不是为了挽留。
我只是突然不知道,那种时候除了让自己更疼一点,还能怎么证明我根本没想伤她,也没想伤应洵之的事实。
后来我又被父母带走了。
他们把我送出国治疗,高三整整一年,我都在看医生、吃药、接受各种我不想回忆的治疗。我那时候并不知道,苏墨桥也病了。我不知道她亲眼看见我那样之后患上了抑郁症,不知道她那半年也在一点点往外爬。
等我后来知道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可当时我也自顾不暇,父母看我的眼神,真的像在看一个已经坏掉的人。
手伤治疗好后他们立马把我送去了一个带着治疗性质的封闭机构。外面的人叫它疗养院,叫它康复中心,叫它青少年情绪障碍治疗机构,可我知道,那就是一间更体面一点的精神病院。
我在里面待了整整大半年。
每天早上固定时间被叫醒,窗帘一拉开,外面永远是灰蒙蒙的天。英国的雨像没有尽头,空气总是湿的,墙是冷的,被子也是冷的,连走廊尽头那盏灯照下来的光都带着潮气。护士会把药片倒进塑料杯里,看着我一粒一粒吞下去。有些药让我整天发困,脑子像泡在水里,连自己的名字都要反应两秒,有些药让我手抖,夜里睡不着,心跳却快得像要撞出来。
不止,他们每天还要问我同样的问题。
“你还在想她吗?”
“你知道她不会来了吗?”
“你得学会和她剥离。”
“你要忘掉她,林虞。”
他们把“忘掉她”说得像一句祝福。
可那对我来说不是治病,是剥皮。
我有时候会在治疗室里坐整整一下午,对面的人拿着记录板,不停问我童年、朋友、依赖、边界、幻想、攻击欲,说得好像他们比我更明白我的心。他们把我和苏墨桥的一切都拆开分析,他们说我不是喜欢,是偏执,是病理性依附,是投射,是创伤转移。
也许他们说得都对。
可他们越说,我越痛苦。因为他们每说一句,就像在告诉我,你和她之间那些我曾经最珍惜的记忆,其实都只是病。
后来治疗越来越重。
我开始接受电疗。
他们说那是为了缓解我的情绪障碍和自毁倾向,能让我平静下来,最后我总有一天会感谢他们。可我躺在那里时,只觉得自己像一件被按在台上的物品。治疗结束之后,我会头痛,也会恶心,会短暂地想不起很多事。有一次我醒过来,居然有那么十几分钟,没立刻想起苏墨桥的脸。
那十几分钟比疼更让我害怕。
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我真的会失去她,失去关于她的那些记忆,她会在我脑子里被慢慢擦掉,从声音到眼神,从小时候趴在窗台上叫我名字,到后来站在机场看着我发抖,所有的一切都会变得模糊。
我难以接受,所以我开始拼命对抗。
他们治疗一次,我就回忆一次。我把那些细节一遍一遍在脑子里背下来,如同背一篇救命的课文。
我不能忘。
如果连我都忘了,那她在我这里,就真的死掉了。
凌阳舟大概就是那时候来到我身边的,可能更早。
听别人说是在我割腕不久之后。他居然为了我,在高三那么重要的节骨眼上转学来陪我。我到现在都觉得他疯,疯得一点都不比我轻。可偏偏也是这个疯子,在后来帮我逃回了国。
我一回国,就看见应洵之喝了她那杯酒。
其实那只是一个很小的动作,甚至旁人未必会在意。可我看见了,心里那点好不容易被压住的东西,一下子又翻了出来。我承认,那一刻我又要发疯了。我根本没有变好,我只是一直被关着,一直被按着,一旦重新看见她,重新看见她和应洵之站在一起,那些没被治好的东西就全活了过来。
所以我不惜一切代价,又把她带走了。
我以为我至少还能赌一次,赌她会不会在那样的时刻,哪怕有一秒钟动摇。可我没想到,应洵之比我更疯。他居然敢拿车截我,宁肯撞上来也不让我的车开走。
那一刻我才知道,我一直恨他不是没有原因的。
因为他总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
再后来我又知道他和完颜还有牵扯,我气得直接去酒吧找他对峙。那时候我脑子里其实已经乱成一团了,我只知道,苏墨桥已经被伤过太多次,我不能接受他还跟那些欺负过她的人纠缠不清。
结果苏墨桥也来了。
她还是和从前一样,一看到我和应洵之对上,就下意识站到中间。她可能是怕我又失控,怕我又伤他,所以硬是把我往外拉。可她把我拉走之后,自己却在马路对面晕倒了。
应洵之把那叠病理报告甩到我脸上的时候,我其实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直到我一张张翻过去,我才终于知道高三那年的真相。
原来那些流言,那些排斥,那些人看她时异样的眼神,那些她最终病倒的日子,全都和我有关。是我自以为是地跟着她、等她、护着她,是我找人打钱程,是我让那些本来就肮脏的人有了借题发挥的机会。
我曾经自以为是的“陪伴”和“保护”,最后全都变成了勒在她脖子上的绳子。
我到那时才幡然醒悟。
可那又有什么用。
我气得想把那群高中欺负过她的女生全叫过来,一个一个算账。可名单都还没理完,我自己就先笑了。
罪魁祸首明明是我。
那些人只是顺着恶意往前推了一把,可最开始递出那把刀的人,是我。
苏墨桥那天看着我,很平静地说:“不要再见面了,林虞,你还想看我再生一次病吗?”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从来没想过要她病,可事实就是,她每一次最难受的时候,几乎都有我的影子。
后来我要出国那天,那几个女生里有一个,叫李月吧,给我打了电话。她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我在精神病院的事,拿这个威胁我,让我上那艘船。我原本懒得理,可后来才知道,真正设局的人是钱程。
他是来报复我的。
为了当年那条被打瘸的腿。
我到船上才发现事情不对,等再见到苏墨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她居然也在船上。钱程把她推下游艇那一刻,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等我扑过去,她人已经失了重心。
太难了。
海浪太急,甲板又滑,我拼命去够她的手,她掉下去那一秒,我几乎是本能地跟着跳了海。
我其实最怕水。
小时候去河边我都不敢走太近,长大了也一样。可那天掉进海里的时候,我连怕都顾不上。我只记得我把她往上托,尽可能让她浮着,不让她呛太多水,不让她沉下去。后来撞到了哪里,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全身都疼,疼到最后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再后来,就是漫长的昏迷。
醒来以后我才知道,是应洵之把我转去了马里兰州的霍普金斯医院。
我本来以为,等我睁眼,身边最多只会有医生和仪器。可他们告诉我,苏墨桥来过,一直都来。那时候我已经昏了三个月,她几乎每天都待一会儿,跟我说一些很琐碎的事。
到这我才恍恍惚惚有点印象起来,我记得她说。
说医院旁边公园里的小猫和小狗。
说今天天气很好,树叶颜色很好看。
说楼下那个卖热狗的老板脾气很差。
说护士台那个姐姐今天又偷偷给她多塞了一颗糖。
其实都很没意思。
可她就是每天都来,说一点,再说一点,好像笃定我总有一天会听见。
我印象最深的是那一次。
她说她那段生病的时间里,也觉得活着很累,累到一天二十四小时,连睁开眼都要先鼓很久的劲。她说着说着,忽然哭了。她哭得很安静,眼泪掉下来,却还是要坚持一字一句地和我讲。
她说,她很幸运。
她妈妈在,身边也有很多很多爱她的人,大家都在拼命把她往外拉,所以她最后能走出来。可我没有。我周围的人,连我的父母都只会把我当成疯子,当成不能提、不能碰、最好彻底修掉的一块烂肉。
所以她要来拉我。
她说,她想让我知道,这个也界不是只有阴湿、锁门、药片、诊断书和白墙,它也有阳光,有风,有小狗会在草地上打滚,有人会坐在病床边一遍遍叫你的名字。
她说,林虞,我想让你知道,这个也界其实是好的。
不是每一个人都会抛下你,也不是每一种爱最后都会变成伤害。
你只是太久没见过光了。
我那时候听着,忽然就信了。
也许就是那一刻,我觉得,活下去好像不是惩罚。
所以我醒了。
可醒过来以后,我反而不想见她了。
我已经从她那里拿走过太多东西,童年、信任、平静、正常上学的日子、一个女孩本来该有的无忧无虑。我没有资格再要她继续站在我这里。
所以最后,我只给她留了一把望山居的钥匙。
从医院出来以后,这一年我去了很多地方。
斐济,帕劳,大溪地。
现在我在哥斯达黎加,这次身边多了那个黏人精,他放暑假了。
有时候我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旅行,还是在流放。只是我终于不想再待在英国那样潮湿的地方了。
因为现在不一样了。
我每天都在太阳底下走很久,我到的每一个地方,空气是热的,风也是热的,衣服晒一会儿就会有太阳的味道。我有时候坐在长椅上,看见有人牵着狗慢慢走过去,会忽然想起她以前说过,她最喜欢晒过太阳的被子味。
我现在过得,至少看起来还算正常吧,应该是。
会好好吃饭,会好好睡觉,会在傍晚给自己买一杯冰咖啡,会在清晨被阳光照醒,而不是被护士推门叫醒。
只是有些时候,太阳太好了,我还是会,忍不住想起她。
慢慢来吧,反正往后余生真是漫长得一眼望不到头,也不急这一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