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温梨在家待了两周, 又要归队了。
这次不是回山里的集训基地,而是去总部,国家队的大本营。车驶进市区,北方深秋的街道跟南方完全不一样, 梧桐叶子落了一地, 风一卷就打着旋儿飞起来。
温梨睡了一路, 迷迷糊糊睁开眼, 看时间快到了,就伸了个懒腰坐直, 等下车。
肖靳予见她醒了, 递过来一瓶水。
温梨喝了一口, 听见他问:“你哥最近怎么样?”
温梨往椅背一靠, 有点赌气地说:“不知道, 反正这几天没跟我说过好话,黑着脸跟欠他八百万一样, 随便他吧, 我也不想伺候了。”
肖靳予安静一会,问出了藏在心里两周的问题:“季丞是不是…… 很早就看我不顺眼?”
温梨看着他一脸认真的困惑, 差点笑喷:“你才知道啊?”
“为什么?”他皱着眉, “我应该没得罪过他。”
“因为你卷,他本来轻轻松松就拿第一,结果你非要考那么高的分,逼着他天天泡图书馆,跟上你的进度。”
“他为什么一定要跟上我?”
为了奖学金?
可季丞也不像是在乎奖学金的人。
“大概是自尊心吧, 还有就是你总是冷着一张脸谁也不理。他觉得你心高气傲,看不起他这种靠熬夜刷题才跟上的人。”
“我没有。”
“我知道。”温梨笑了,“但你表现出来的就是这样呀, 所以你平时能不能多笑一笑呢?”
肖靳予嘴唇动了动。
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温梨:“……”
这还不如不笑呢。
温梨说:“其实我哥一开始还挺佩服你的。大一刚开学,他拿着一道解剖学难题去问你,你接过本子,写完解题过程,递给他,一句话都没说就走了。”
肖靳予:“有什么问题吗?”
“他觉得你是嫌他笨,懒得跟他废话。”
肖靳予:“……”
“他这个人就是好面子。”
温梨心想,季丞这人其实也挺幼稚的。
大学开学那会儿,他其实想过跟肖靳予搞好关系,怪就怪在肖靳予这人太孤僻,季丞递过去的好意,他接不住。季丞那种骄傲的性子,碰了一鼻子灰之后,自然不会再往前凑了,他又不是阿丰,被晾了还能笑嘻嘻地往上贴。
两人就这样闹别扭闹到现在。
不对,是季丞一个人在闹别扭。肖靳予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这回事。
“他就是看不惯你不理他,你多跟他聊聊,让他把面子挣回来估计就好了。”温梨说。
“他已经把我拉黑了。”
“……”
好吧。
那没辙了。
“没事,等他气消了就好,我哥就是嘴硬心软,说实话他心里是很佩服你的。”
肖靳予没接话。
高铁到站,温梨站起来拿行李,听见他在身后说:“那我下次见他,笑一个试试?”
温梨心里一咯噔:“别,你还是别笑了,你对着他笑,他肯定觉得你是在嘲讽他。”
肖靳予:“……”
笑也不行。
大舅哥果然是天底下最难搞的生物。
-
总部比山里大了不止一倍。
训练馆、康复中心、食堂、宿舍楼,几栋建筑之间有连廊相接。温梨的宿舍在四楼,有单人间和双人间。虽然单人间环境更好,温梨还是选了双人间,可以跟向葵一起住。
训练从第二天正式开始。
这边的训练强度又上了一个台阶,教练组给温梨定了新的周期计划,目标是两个月之后的世锦赛,技术动作要精进,体能也要再往上拔一截。
温梨心里清楚,她年龄小,刚拿了金牌,盯着她的人不少,不能飘。所以她练得很勤,每天晚上都会多留一会儿。
第五天的下午,出事了。
这天下了一整天的雨,不到五点天就黑了,训练馆外是一片震耳欲聋的雨声,隔着玻璃窗,外面的广场已经被雨水淹没。
温梨在做高抓的技术练习,这个动作她成功过无数次,但这次不知道怎么了,杠铃翻上锁骨的瞬间,右臂肘关节内侧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本能地松手,杠铃落在软垫上弹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肖靳予从医疗站快步走过来:“怎么了?”
“不知道。”温梨甩着胳膊,“胳膊疼。”
她右胳膊有旧伤,每次训练都会打绷带或肌贴保护,不知道是不是这次没有保护,就拉伤了。
肖靳予托着她的手腕做了几个简单的检查。
温梨配合着,疼的时候眉头会皱得更紧。
“骨头没事,韧带也没有明显撕裂。”他松开她的手,“大概率是肌肉疲劳累导致的肌腱炎。”
林姝听到了,让她把后面的组数减了。
温梨坐到医疗台的椅子上,活动着胳膊。放松的时候不疼,但只要一用力,哪怕是握拳,那种针扎一样的疼痛就会从肘关节内侧漫上来,沿着前臂往下窜。
之后的几天,情况没有好转。
温梨试图忽视它。她之前也受过伤,但那些都是有原因的,可以对症下药。这次却是毫无缘由,一开始只是用力才疼,慢慢发展到她不动也会疼,就像有根针不停往她骨缝里扎。
别说是训练了,她连日常生活都受影响。
基地的医院解决不了,肖靳予带她去了市里的三甲医院,挂了骨科,拍了X光,又转去神经外科,做了肌电图。报告出来,没有骨折,没有神经卡压,只是关节周围有轻微的炎症。
疼痛本来就是复杂的交叉学科,医生找不到明确的器质性病变,也只能说:“开点止痛药,再观察几天吧。”
温梨把药拿回来吃了两天,完全没用。
晚上,温梨再次被疼醒,她怕影响向葵休息,没敢吱声,摸黑爬起来,套上外套去了康复中心。
-
肖靳予今天值夜班。
他正坐在电脑前整理这周的训练日志,
屏幕上是这周的数据,包括各种杠铃轨迹、发力角度、心率曲线,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界面。他习惯在深夜处理这件事,没人打扰效率更高。
就在这时,敲门声轻轻响起。他抬头,看见温梨捂着胳膊走进来,脸色白的厉害。
他心里一紧,两步跨过去扶住她的肩:“怎么了?”
“疼。”温梨靠过来,额头抵在他胸口,喘息都比往常重很多。
肖靳予抱住她,只觉心脏每跳一下都跟着闷痛,可他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办,检查都没有问题,可她还是疼。
该怎么办?
“很疼吗?”他低声问。
温梨抽了下鼻子,委屈得像个孩子:“很疼。”
肖靳予的心揪紧。他了解温梨,她不是吃不了苦的姑娘,亚运会时扭伤脚踝,她硬是抗着比完了赛,一声都没吭过。能让她委屈这样,只能是疼得受不了了。
肖靳予抬手抹了一下她脸上的泪:“你先到病床上躺一会儿,我来想办法。”
她“嗯”了声,声音软得他心里又是一酸。
安顿好她,肖靳予转身走到药品柜前。
上层是常规消炎镇痛药,口服的外用的对她的状况已经没什么用了。下层锁着的是强效止痛药物,钥匙就在他口袋里,但是所有能达到 “强效止痛"”级别的药物,几乎都在WADA监控清单内。
对普通人来说,这就是一针止痛剂而已。但对于运动员,这一针下去,很可能是职业生涯的终结。
肖靳予回头看了眼病床上的女孩,她侧躺着,被子盖了半边,露在外面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离世锦赛还有两个月,按照药物代谢周期,两个月完全足够代谢干净。一针而已,剂量不大,不会那么容易被查出来的。
他反复跟自己确认着这个结论,手碰到了口袋里的钥匙,又缩回来。
可是万一呢。
他站在药柜前,纠结了很久。最后拿起了药瓶,抽出一次性注射器,动作熟练地掰开安瓿瓶,吸入药液,排空针管里的空气。
温梨还侧躺在病床上,蜷着身子,眉头一直拧着。肖靳予走过来,酒精棉擦过手臂时有点凉。她缩了一下,但没有躲。
针尖刺入皮下,药液缓慢推进去。
温梨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他去倒了杯温水,扶着她起来喝了几口。
温梨半躺在他怀里,他就这么抱着她,拇指无意识地在她肩头轻轻摩挲。
药效起来得很快。
怀里的人慢慢放松了下来。
“还疼吗?”他低声问。
“好多了。”她含混地说,“你打的什么?”
“止痛针。”
“嗯。”
困意涌上来,把她往睡眠深处拽。
第二天醒来时,胳膊还是酸酸胀胀的,但钻心的疼已经消失了。温梨试着握了握拳头,还是有点疼,但比昨晚好太多了。
她侧过头,看到肖靳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单手撑着脑袋睡着了。晨光从窗帘缝里溜进来,在他侧脸上勾了一道浅金色的边。
“小金鱼?”她很轻地唤了声。
他几乎是立刻就醒了,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握紧了她的,嗓音沙哑着问:“还疼吗?”
“不疼了。”
“嗯。”他坐直身子,抬手揉着眼睛,动作慢吞吞的,带着罕见的迷糊劲儿。温梨看着他,不自觉想笑:“你昨晚是不是没睡?”
“睡了。”
“怎么坐那儿睡,不上来我们一起睡?”
肖靳予侧过脸:“有监控的,影响不好。”
温梨抿唇。
哦。原来想过啊。
温梨感觉精神不错,吃过早饭就回了训练馆。胳膊虽然还不能练,但坐着看视频总比躺着强。
向葵做完三组跑过来陪她:“你胳膊怎么样了?”
“还行,不动就不疼。”
“肖医生没给你吹吹?”
“他是队医,不是济公。”温梨白了她一眼。
向葵啧了一声:“亲亲摸摸好得快嘛。”
温梨懒得理她,把视频声音调大。向葵自讨没趣,站起来拍拍裤子,跑回去继续练了。
一连下了几天的场雨,气温降了不少。
雨停之后天放晴,温梨的胳膊也跟着松快了一些。她重新站回杠铃前面,试着做了几组空杆,居然没疼。林姝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喊停,那就是默许。
她的状态回升得比预期快。教练组对她的期待又热了几分,世锦赛金牌,也不是没可能。
下午她们正在进行日常的训练,WADA(反兴奋剂机构)的人来了。
温梨经历过太多次飞行检查,早就见怪不怪。这帮人可以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出现。凌晨两点、大年三十、海边度假,只要他们亮出证件,你就得乖乖配合。没有提前通知,没有商量余地。
这次抽了五个人,温梨在名单里。
她没当回事,签完字就跟陪护员去了监测站,这段时间她都没出基地大门,前几天还疼得吃不下东西,不可能有任何问题。
二十四小时后,结果出来了。
林姝把她叫进办公室的时候,温梨还以为是聊训练计划。推门进去,林姝的脸色不对。桌上摊着一份文件,红色的标题框刺眼得不行。
“你被检测出了阳性。”
温梨愣在原地,好几秒没反应过来。她盯着那份报告,像是不认识上面的字母和数字一样。
“不可能的,我怎么可能会阳性?我这段时间压根就没有在外面吃过饭,我连基地都没有出去过。”
林姝也不信,但报告摆在眼前。
她们得尽快找到原因。
“你再仔细想想,最近有没有接触过来路不明的东西?水、食品、药品,都算。”
温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她每天三点一线,宿舍、训练馆、食堂,从来没有在外面吃过东西,连家里带来的零食都没敢碰。
“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温梨的声音开始发抖,“教练,我什么都没有干。”
“你先别急,我去食堂调近一个月的食材样本送检。你可能要暂时隔离几天配合调查,别太紧张,我们会查清楚的。”
温梨点头,但脑子里已经乱了。
完了,她要完了。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训练,流的汗,受的伤,全都白费了。她会被禁赛,会被取消亚运会的金牌,会成为所有人的笑柄。
“你先回去收拾一下。”
“好。”
她失魂落魄地走出办公室,走着走着,突然停住了脚步。
她想起那天半夜她疼得睡不着,肖靳予给她打了一针止痛针。那针下去之后,疼痛很快就消了,消得太快,快得不像普通的布洛芬或双氯芬酸。
她抓起报告转身就往外跑。
林姝在后面喊她,她都没理。
作者有话说: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