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温梨开始害怕了。
之前在铁皮屋躲雨时, 外面电闪雷鸣,狂风呼啸,她都没有害怕,因为她知道那只是暂时的, 雨停了就好了。
但是现在不一样, 他们被困在山上, 没有吃的没有喝的, 泥石流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救援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就算有救援队, 真的能找到他们吗?山里这么大, 又刚发生泥石流, 找两个人谈何容易。
更让她害怕的是, 肖靳予还受伤了。如果天亮后没有人找到他们, 他的伤又能撑多久?
她想起他之前把自己比作飞蛾,这是什么晦气的比喻, 不会真的让他给一语成谶。
万一……
温梨越想越害怕, 手抖的跟筛子似的。
“温梨。”一只宽大的手盖上了她的手背,“我是不是没有跟你说过我的父母?”
温梨眼睫轻颤:“什么?”
“我的亲生父母。”
“没有。”温梨只知道她养母的事情, 关于他的亲生父母, 她并不知道,原来他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
“其实我对他们没什么印象,只是后来在亲戚们口中听到的。”他说,“我的父亲是一位无国界医生,母亲是战区记者, 他们在战火纷飞的地方相识相爱,相互扶持,后来有了我, 他们就回国定居了。”
温梨认真听着。
“他们应该是很恩爱吧,我也不知道,只是好景不长,在我八个月的时候,我家那边发生了特大地震,我们一家都被压在地下,我的父亲为了保护我,被房梁砸到了头,当场身亡。”
温梨倒吸一口凉气。
肖靳予继续说:“我的母亲被两根钢筋贯穿了胸口,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她忍着剧痛,在手机备忘录写了三千字的遗言,包括家里所有银行卡的密码、房产、财物,甚至借出去的外债,一笔笔,事无巨细的罗列了下来。她在国外见惯了无家可归的战争遗孤,太清楚孤儿的命运,所以用生命中最后的时间为我规划了一生。”
温梨手指攥紧,呼吸慢慢屏住了。是什么样的爱才能殚精竭虑做到这种程度。
“她把我交给了外公,我外公为人正直,是位退伍军人,退休金很高,家里的小辈们都很尊敬他,也很惧怕他,是她唯一信任的人。她相信在他的保护下,我一定可以健康长大。但是她忘记了,也或许在她眼中,父亲一直是高大伟岸的,既可以为她遮风挡雨,也可以庇护她的孩子。所以她忘记了父亲也会老,我的外公当时已经七十岁,做过好几次心脏手术,身体每况愈下,没有办法再把我抚养长大。”
后面的事情温梨知道了,她反握住他的手:“你的爸妈很爱你,他们会在天上保护你的,所以你要坚持住。”
温梨无法想象,到底是怎样强大的内核才能在那种环境下,忍着剧痛为自己的孩子谋划。
而肖靳予也跟他妈妈一样,现在这种情况,她甚至能感觉道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身上或许还有她不知道的伤,他却还能冷静地安慰她,怕她害怕给她讲故事转移注意力。
肖靳予笑了声:“虽然我对他们没有印象,但以后总会再见面的,在此之前,我会好好活着。”
温梨认真点头,跟他说:“对,你说得对,你别说话了,我知道你在,我已经不会害怕了,我们保留体力,等待救援,好不好?”
肖靳予:“好,我想睡一会儿。”
“嗯,你睡吧。”温梨不知道外面的救援什么时候到,但她知道这种情况下一直说话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肖靳予不再说话,他靠在她肩膀,她能感觉到他稍重的呼吸。
怕手机耗没电,温梨不敢频繁地去看手机,就这么坐着,外面的雨逐渐变小了,她的眼皮也开始变沉,迷迷糊糊也睡过去了。
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外面的雨彻底停了。
外面只有微弱的风声,天空很深,黑漆漆的没有一点月光,像口倒扣下来的黑锅。
她竖起耳朵听了听,那种恐怖的闷响似乎消失了。但她也不敢出去太远,以前在电视上看过,泥石流是间歇性的,可能有多次洪峰,现在还不能确定安全。
温梨揉了揉眼睛,想换个姿势,却感觉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异常滚烫。
她心里咯噔一下,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烫得惊人。
她在一瞬间清醒了。
“肖靳予?肖靳予你醒醒!”没有反应,他的呼吸急促而灼热,喷在她侧脸,火烧一般。
温梨慌了,伸手去拍他的脸,他才迷迷糊糊“嗯”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发烧了!”温梨紧张的说,“你别睡了,醒醒!”
她又去摸他的额头,这温度起码得四十度了。
她之前在培训课学过,外伤后的发烧可能是炎症反应,也可能是失温后的高热。不管哪一种,都必须马上降温,否则会有生命危险。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努力回想之前学过的失温应急知识,好像是要降温,同时保暖
怎么降温,怎么保暖来着?
她上课从来不认真听讲,知识都是左耳进右耳出,都不在脑子里过夜。队里培训的时候她在底下玩手机,考试就抄旁边人的,现在报应来了,她脑子空空如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
要不薅点草把他包起来?以前的穷人冬天不就是往衣服里面填草嘛,可能有点保暖功效吧。
管不了那么多了,有总比没有好。
她说干就干,轻声对昏沉中的肖靳予说:“我马上回来,你坐着别动,听到了吗?”
他模糊地“嗯”了一声,不知道听没听见。
温梨打开手机手电筒,走到岩石外面。附近有几丛低矮的灌木,被雨水泡的发亮,她拔了几株,甩甩水,来回搬了几趟,在岩石凹陷的最内侧给他铺了个简易的床铺。
她把肖靳予挪过去,让他侧躺着,避开后背的伤。
然后把自己运动外套脱下来,浸了地上的雨水,拧到半干,叠成长条敷在他额头上。
凉意贴上皮肤的那一瞬间,他微微皱了一下眉,但没有醒。她把他身上的湿衣服卷起来,露出他后背的伤。手机光照过去,她倒吸一口凉气,肿得比几个小时前更严重了,淤血扩散了一大片,周围的皮肤发红发烫。
她真有点害怕了,一边擦一边叫他的名字:“肖靳予,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你跟我说说话吧,天快亮了,肖靳予?”
“嗯。”
“你能听见?”温梨惊喜地蹲在他旁边,绞尽脑汁地想话题,“你刚才说你爸爸是医生,那你当医生也是因为他吗?”
他嘴唇动了动,发出很弱的气音:“不是。”
有回应就好,温梨跟哄小朋友似的哄他说话:“那是为什么呢?告诉我好不好?”
他脑子转的很慢,隔了很久才说:“班主任、选的。”
“高中的班主任?”
“嗯。”
“为什么呀?”
为什么。肖靳予闭着眼睛,像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当年学校招生办给了他很多专业选择,是班主任相中了临床医学。班主任说他性格孤僻,又没有背景,学医是唯一可以让他不求助任何人、体面生活的职业。
“体面。”他吐出两个字。
温梨听懂了,她鼻子一酸,但嘴角还弯着的:“你看,其实你的成长过程中还是遇到过很多好人的,对吧?”
肖靳予缓慢的睁开眼睛,看着她,目光没有聚焦,她都不知道他这是真的醒了还是无意识。
“你是……”他说。
“我是?我是什么,我是好人吗?”
他嘴唇又动了动,声音含混,但她还是听清了那几个字。
“我、爱、你。”
肖靳予在说爱她。
温梨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我爱你。多么简单的一句话,在别人眼中,这不过是小情侣之间的情话,但是他不一样。
她曾经缠着他、磨着他、甚至求着他说,他怎么都不肯。她埋怨他冷淡,埋怨他不在乎她,即使分手的那天,他都没有用这句话挽留她。
后来她才慢慢懂,他不是不在乎。恰恰相反,这是他最后一道防线。他用行动把“在乎”写了无数遍,却唯独把“爱”这个字锁在心底。因为一旦说出口,就等于把刀递到对方手里,给了对方伤害他的资格。
他这辈子被伤害过太多次了。
所以不肯再把心交出去。
她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说的。
可是现在,他烧得意识模糊,在最脆弱,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在她耳边,说了这三个字。
等于,把刀递到了她的手里。
温梨的鼻子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我也爱你,你不要有事好不好?”她握紧他的手,“好吗?能听到吗?”
“嗯。”他没有再说话,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
温梨继续给他换额头的湿布,一遍又一遍,手已经冻得发红,但不敢停。
手机的电量掉到了个位数,她不敢再开手机,只能借着偶尔透过云层的微光去摸索。
周国强以前跟她说,人最怕的不是遇到困难,而是不知道在困难中还要撑多久,她现在就是这种感觉,不知道天亮还有多久,不知道救援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他还能扛多久。
但她不能垮。
时间过得极慢,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
温梨继续跟他说话,其实也不知道说什么,语无伦次的,就乱说,说她小时候的事,说队里的事。她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至少说话可以让她不那么害怕。
天边终于开始泛白。
那一线灰白色的光,她盼了好久,也是这一刻她才明白,为什么天亮之前,要叫黎明。
肖靳予额头的温度似乎降了一些,脸色没那么红了,她摸摸他的额头,再摸摸自己的,还是高,至少没有半夜时那么吓人了。
温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把那件已经半干的运动外套从他身上拿下来,摊开抖了抖,走到外面。
外面的世界一片狼藉。山坡上到处都是泥浆和碎石。温梨扫了一圈,挑了一棵最高最粗的树,双手抱着树干,踩着树皮的纹路,利落地爬了上去。
湿透的树皮有些滑,但她小时候爬树的底子还在,那会儿她天天跟人掏鸟窝,爬树比走路还溜。她选了一根结实的高枝,把橙红色的运动外套系了上去。
风吹过来,外套像小旗子一样展开,等救援队过来,可以很快定位到她们。
她从树上跳下来,她开始庆幸自己有个好身体了,这一天又是淋雨,又是跟泥石流赛跑,折腾了一夜后,她居然还有体力爬树。
做完这些,疲惫感才涌上来。她靠着岩石坐下,准备眯一会,忽然听到远处有人在呼喊的声音。
温梨立刻激动得站起来,冲岩石外面大喊:“有人!我们在这里!可以听到吗?”
她嗓子都喊劈了。
那头传来回应:“听到了!找到了!这边!”
她转头去跟肖靳予说:“肖靳予,有人来了,我们得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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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援队把肖靳予抬上担架的时候,温梨的手还死死攥着他的手指。
“姑娘,你得松手,我们要固定。”急救员提醒。
温梨这才松开手,看着他们把肖靳予用绑带固定在担架上。
“你能走吗?”急救员问她。
“我可以的。”
“好,跟紧我们。”
下山的路不好走,担架在泥泞里深一脚浅一脚往前挪,温梨几次差点滑倒,被后面的救援人员扶住。
到了山下,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向葵远远看到她们,第一个冲过来,抱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吓死我了!你昨晚在哪啊!下那么大的雨,还有泥石流,我还以为你……我以为见不到你了。”
她抱着她嚎啕大哭。
温梨被她抱得喘不上气,想说什么,嘴还没动,眼泪先下来了了。她拍着她的背:“没事了,我这不好好的。”
林姝在旁边打电话联系车辆,很快,救护车和几辆越野车开过来。肖靳予被抬上救护车,温梨二话不说跟着爬上去。
车门一关,刺耳的警报声响起。
温梨坐在担架旁边的折叠椅上,车身颠簸得厉害,她得用力撑着才不会被甩出去。
随车医生动作很快,给肖靳予挂上输液、戴上氧气面罩、贴上心电监护的电极片。温梨看着那些数字,心跳也跟着那个节奏走。她以前只看他给别人检查,没想到还能看到他躺在下面。
“医生,”她开口,声音在警报声里显得很小,“他会不会有事?”
医生正在调整输液速度,头也没抬:“目前生命体征稳定,你别太担心。”
温梨点点头,手还攥在膝盖的裤子上。
忽然,肖靳予动了一下。
他眉头拧紧,嘴唇翕动,像是要说什么。温梨赶紧凑过去,把耳朵贴到他嘴边。
“温梨,别停……往山上跑……”
在昏迷里还在喊她。
温梨又想哭了,她握住他的手:“我们已经得救了,我们没事了,你撑住,马上就到医院了。”
他似乎听懂了,没再说话。
救护车在盘山路上转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到县医院。车门打开,担架被拉出去,轮子碾过地面,快速推进急诊大厅。
温梨跟在后面跑,被护士拦在急诊室门外。
“家属在外面等!”
温梨站在走廊,看着亮起的“抢救中”,腿忽然就软了,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向葵跑过来,手里抱着一件外套和一杯热豆浆。她把外套披在温梨身上,把豆浆塞到她手里:“先喝点,暖暖。”
温梨捧着豆浆,喝了一口。
胃里终于有了一点热气。
向葵说:“林教练说已经联系了肖医生的家人,你先回去休息吧。”
温梨摇头:“他没有家人,我要在这等他。”
向葵不解:“什么叫没有家人?”
温梨没再解释,但是坚持不肯走。
过了约莫八小时。
急诊医生出来:“后背软组织挫伤,轻微骨裂,不需要手术,住院观察几天,卧床休息就好。”
温梨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大半。
肖靳予转去了普通病房。
向葵说:“我在医院附近开了个钟点房,你先去换个衣服,然后洗个澡,你看你身上。”
温梨低头去看自己,确实太狼狈了,衣服湿透后又干了,还有脏兮兮的泥巴,裹在腿上结了一层硬壳。
她没再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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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靳予醒来时,已是后半夜。
凌晨时分,病房很暗,只有心电监护的微光和走廊透进来的灯光。
他睁开眼睛,视野缓慢聚焦,首先看到的是床边悬挂的输液管,透明的液体顺着细管流进他的手背。然后是身侧的心电监护,还有床边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不是荒无人烟的山上,是医院。
温梨趴在他的床边,长发松散着铺在床单上,脸枕着胳膊,睡着了。他的视线从她的发顶慢慢移到她侧脸,再到她露出来的半截手腕,白皙的手臂上横七竖八的布满是红痕,一道道的,全是山间灌木叶刮出来的。
他的记忆还有些模糊,只隐约记得自己烧得意识昏沉时,有人一直在旁边跟他说话,还抱了好多的草,严严实实把他裹住取暖。
这些伤是那时候被草割到的吗?
他动了动手指。
温梨立刻醒了,也或许她根本没睡。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还有压出来的红印子,看见他睁开的眼,她倏地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
“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医生?”
她说着就要转身。肖靳予从被子底下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
“不用。”他说,“好多了。”
“那就好。”温梨重新坐下,心放肚子里。
“你一直守在这?”他问。
“对啊,我怕你醒了后要喝水什么的身边没人,我跟你说,你烧了一天一夜,到医院还在烧,连着打了两针退烧针,吓死我了。”
肖靳予看着她,她的眼睛肿得厉害,虽然衣服已经换过了,但脸色很白,抵不住的憔悴。
“抱歉。”肖靳予。
“你道什么歉!”温梨,“你要喝水吗?这里有向葵带的粥,饿不饿?”
他摇头:“我好像做噩梦了。”
“嗯?你梦到什么了?”
肖靳予的目光落在她手臂的红痕,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到她的脸上。
“梦到你跟我说……我是个没有感情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