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分手后, 温梨原以为自己会大哭一场,或者辗转难眠,伤感好一阵子。可都没有,她的眼泪大概在那天巷口的晚风里已经流干了, 回来后的日子异常平静。
集训报到的时间一天天近了, 她要去省队报备, 得在学校请假, 还要安抚爸妈。
她有条不紊的处理着这种事情。
快节奏的日程推着她往前走,再说运动员的巅峰期这么短, 哪有时间留给她悲伤感秋。
一整个上午, 她跑遍了省队办公室和体院教务处, 签字、盖章、填表, 把集训相关的所有手续都办完了。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 已经是午后。阳光白晃晃地铺在台阶上,她眯了一下眼, 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她拐去校门口的便利店, 想买个饭团垫垫肚子,刚走到店门口, 就被人拦了下来。
是个很高的男生, 比门框还高,目测要一米九以上,小麦色皮肤,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T恤,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呦, 温梨?”
温梨恍惚了一瞬,脑子里没对上号,他已经笑着把胳膊搭过来了:“不会不认识我了吧, 周松,咱一个体校的。”
温梨想起来了,体校游泳队的。
当年还追过她。
“你怎么在这?”
“我来找朋友,你在这上大学啊?”
“嗯。”
“厉害啊!当初咱俩一块学习垫底,怎么你就来了这么好的学校,我只能去个三本呢。”
温梨凉嗖嗖地瞥他一眼:“谁跟你一起,只有你自己垫底好不好,我虽然在海大的学霸堆里排不上号,但在体校可是前几名的。”
“对对对。”周松可不敢惹她,这人可是当年的体校霸王花,“对了,我听说你要去国家队了?”
“哦。”
“牛逼,你先去探探路,说不定我过几天也能去。”
温梨不想跟他有什么交集,拍掉他的手:“我走了。”
“加个微信呗?”周松追了一句,语气很真诚,“放心,我不会骚扰你的。”
温梨没多想,就加了。
多一个躺列人员而已。
周松人热情,加上微信后,还把手里的冰红茶塞给他:“加油,别给咱体校丢人!”
“哦,谢谢。”
温梨接过水,往回走了。
店门外,苏宇成从头到尾看完这一幕,他本来是过来买水的,撞见两人后就偷听了全程,最后憋出一句国粹,牛逼!
此时,肖靳予刚和吴院长谈完放弃直博的事。
吴院长靠着椅背:“既然你决定好了,我尊重你的选择,什么时候想回来了,也还有机会的,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
肖靳予点头:“谢谢吴老师。”
他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拐过楼梯口时,一个人影从侧面冲过来,差点撞上他。
“卧槽卧槽卧槽肖靳予。”苏宇成一个急刹,喘着粗气,表情夸张得像见了鬼。
肖靳予看见他就头疼:“你又有什么事?”
“我看到温梨了!”苏宇成语气夸张,“她刚刚又加了一个男的微信,那男的还给她水喝,两人聊得热乎着呢!好像还是老同学,真是绝了。”
肖靳予手指一顿,没有接话。
苏宇成:“我现在都开始佩服她了,她到底要养多少鱼啊?我就说她最近怎么不出现在你面前了,原来是有了新的。”
肖靳予忽然抬头:“她在哪?”
苏宇成:“啊?”
肖靳予:“温梨在哪?”
苏宇成:“就南门那边的超市啊。”
话还没说完,眼前一道身影飞快地闪了出去,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苏宇成愣在原地,看着那扇被撞得来回晃动的消防通道门,半天才回过神来
“不是,你干什么?上赶着往鱼塘里钻啊!”
肖靳予跑出教学楼,往南门方向跑,便利店的招牌立在店前,蓝底白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他放慢了脚步,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很快找到了她。温梨一个人走在路边,她穿了件浅色卫衣和牛仔裤,边走边喝冰红茶。
肖靳予定住,就这么看着她。
她没有注意到他,看上去心情还不错,偶尔蹦一下,去踩地上稀疏的树影。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把她整个人照得好像在发光。
她看上去已经不难过了。
和前几天在巷口哭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没有上前,只是站在树影里,安静看了她一会儿,看着她越走越远,最后拐过街角,消失在人流里。
肖靳予独自走了回去。
毕业季要处理的事情很多,他回宿舍收拾东西,再把东西搬走。
他的东西不多,几个箱子就装完。
最上面的箱子里装着几本旧专业书,一沓打印的文献,还有一件叠得整齐的蓝色卫衣。
温梨给他的情侣装。
他把卫衣拿出来。
伸出手,食指落在那半颗心的边缘,沿着那条弧线缓慢地描了一遍,这是半颗心的位置,另外半颗,在她那里。
他以前觉得这件衣服太显眼,不敢穿。
现在他敢了,她已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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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毕业季。
梧桐树铺满了主干道,医学院的毕业典礼在大礼堂如期举行,校长、院长、学生代表轮流发言,从五年前初秋入学的青涩,讲到如今盛夏别离的坦荡,最后领着全体毕业生起立,重温医学生誓言。
“健康所系,性命相托” 的声浪在礼堂里回荡。
典礼散场,人流涌出门外,到处是抱着花的毕业生。
季丞刚被同学拉着拍了两张合照,怀里忽然被塞进来一大束向日葵,他低头一看,是温梨。
她穿着利落的运动服,突然出现:“帅哥,毕业快乐!”
“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 季丞嘴上嫌弃,手却老实把花抱紧了。
“我刚从训练馆回来。”
“你去集训的票定了?什么时候走?”
“还有两周。”
“到那边别跟人起冲突,别打架,遇到事情要冷静,不行就给我打电话,知道吗?”
温梨撇着嘴说“知道了”,满脸“你怎么比我妈还啰嗦”的表情。
后面又有人喊季丞去拍照。
温梨挥了挥手,溜了。
拍完照,季丞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却没看到肖靳予。他今天一整天都没看到他,这人不会孤僻到毕业典礼都不参加吧?
他拉住旁边的同学:“你们看到肖靳予了吗?”
“看到了。”一个女生指着教研室的方向,“刚刚我看到他往那边去了。”
“多谢,送你了。”
季丞把花往同学怀里一塞,转身跑了。
季丞到教研室门口找到人的时候,肖靳予已经签完字出来了,白衬衫领口松了两颗,脸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仿佛刚才只是随手签了个名,而不是放弃了无数人挤破头都抢不到的顶尖学府博士名额。
季丞跨过去,堵在他面前:“我听吴老师说你要放弃读博了?”
肖靳予淡淡 “嗯” 了一声,抬眼看他:“有事?”
有事啊,当然有事!
季丞拽着他往走廊尽头的窗边走,用得力气很大,生怕他跑了:“你在想什么呢?现在当医生多卷你不知道?就算你再牛逼,你是天才,你是神仙!一个本科生想进三甲医院几乎是不可能的,五年书白读了?”
“谁说我想当医生了?”
“?你不当医生?那你想干什么?”
“考编。”
“???”这两个和他完全不搭边的字砸下来,季丞彻底懵了。
他脑子里疯狂循环着 “考编” 两个字,甚至都开始自我怀疑,难道说宇宙的尽头真是考编?连海大医学院这样的王牌专业都比不上了,要不他也放弃直博去考个编?
“你别放弃。”
肖靳予忽然开口,季丞吓得一哆嗦。
你会读心啊你。
肖靳予看着他说:“你会是个好医生,没有必要一直追着我,我走的路也不一定是对的。”
“谁追着你了,你能不能不要说的这么恶心,搞得好像我多关注你一样!”
“你没有吗?”肖靳予掀了掀眼皮,“如果你没有把我选课表贴在解剖学扉页,并打印我所有期末成绩单的话,可能会更有说服力。”
“你、你偷看我的书?” 他梗着脖子嘴硬,耳朵却红透了。
肖靳予没接话,只是淡淡补充:“我放弃是因为我对医学没什么兴趣,也许我现在说的这些话在你看来很……”他回忆了一下季丞可能会用到的词:“装逼。”
季丞嘴角抽了抽,你也知道啊。
“但我学医真的只是个意外,当初招生办给我打电话,说医学院有名额,海大医学还不错,我就随便报了。”
季丞听着都生气,什么叫随便报了?
什么海大医学叫还不错!
他想起自己当年为了考海大做了多少习题集,掉了多少头发,而他一句,随便报的?
季丞压抑着想打人的冲动:“刚才礼堂里的誓言你当耳旁风了?健康所系、性命相托,这八个字是随便说说的?你五年泡在解剖室和实验室卷,通宵写论文,拿国家级奖项,卷到最后跟我说随便报的?”
“你觉得我卷,可能是因为我真的没有别的事情要做,只能看论文打发时间而已。”
季丞感觉自己被雷劈了,里焦外嫩的。
“……你自己听听说的是人话吗?”他简直要被气笑了,“合着我五年跟你卷生卷死,熬到脱发,就为了陪你打发时间?早知道你这么无聊,我大学五年天天拉着你打游戏,估计早考过你了!”
“可能吧,”肖靳予说,“但是我现在有了新的目标,所以这边只能放弃了。”
“你的目标是……考编?”季丞还是觉得这两个字跟他太违和了,他这性格也不像是能混体制内的啊。
“嗯。”
季丞又陷入了沉思,脑子里开始盘算 ,这难道真是未来的新趋势?他是不是也该重新规划一下人生了,要不晚上去查一下考编的报名条件好了。
“你的目标不应该是超越我,”肖靳予的语气比刚才更认真了,“你本来就很优秀。”
季丞:“……”
“祝你前程似锦。”
季丞僵在原地,脸“唰”地一下红了。
他们同寝五年,他把他当针锋相对的对手,暗中较劲,做梦都想压过他一头,但肖靳予对他一直是无视的,更别说是夸他了。
祝他前程似锦?
这句烂大街的祝福,从这人嘴里冒出来,怎么就让他浑身这么不自在呢。
恰好师兄路过,憋着笑调侃他:“你脸怎么红成这样,我还以为你刚刚跟他表白了。”
“不是,我没被他夸过,有点不习惯。”
师兄:“……”
孩子都被虐傻了。
季丞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点:“那个我刚刚的姿势帅吗?有没有压住他的气场?”
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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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梨回宿舍收拾东西。
进门看到程希灵坐在床边,看见她进来,眼神闪躲一下,随即站起来,扯出一个笑。
“梨梨,这几天你一直没回宿舍,你在阳台晒的衣服我给你收起来了。”她指了下床尾整齐的那摞衣物。温梨看一眼,说:“谢谢。”
“小事。”程希灵,“都是朋友。”
“朋友”两个字不轻不重地落下来,却像根针扎得她胸口有点闷。温梨弯腰把衣服塞进袋子,忽然笑了:“我们是朋友吗?好像不是吧。”
程希灵脸上的笑僵了僵:“什么意思?”
温梨没急着回答。她把拉链拉好,袋子放在脚边,才慢慢开口:“我只是觉得我们没必要再当朋友了。”
“你……”她脸色涨红,眼眶也红了,“因为我喜欢肖靳予?”
温梨看着她的眼泪,却没有以前那种想过去安慰她的冲动了。很奇怪,她之前对程希灵有一种很强的保护欲,大概是因为她太瘦了,像一株随时会折断的芦苇。
“你喜欢谁都没关系。”温梨说,“但是你跑去跟他表白,让我有点……膈应。”
程希灵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他已经拒绝我了啊。”
“他拒绝你是他的事情。”温梨拉上袋子,拎起来,准备走,“但是在我这里,我很难接受我的好朋友做出这种事。”
明明知道她们在一起了,她却还要跑去表白,朋友才不会做这种事。所以不管程希灵存着怎么样的心思,只有一点是很确定,那就是在她心里,她温梨没有那么重要。
“再见。”温梨说。
“对不起梨梨,我……”程希灵追上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温梨没回头,拉开门。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响,程希灵跑太急不小心滑倒,膝盖磕在地上,很重的一声。
温梨的脚步顿了一下,程希灵手撑着地面摔倒在地上,膝盖也蹭破了皮,但她无暇顾及,就那样含泪望着她,像一只被遗弃在雨里的小动物,等着她心软回头接她。
温梨收回目光,离开了。
看着重新合上的宿舍门,程希灵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楚。
宿舍里四个人,温梨对她其实是最好的。
她知道,温梨并不是真的大大咧咧,相反她有很高的共情力,她总能捕捉到人群边缘那个最沉默的身影,笑嘻嘻地过来搭话,把她拉入热闹中。
所以从一开学,温梨就很关注她,之前她生病,她半夜背她去医务室,还在那边守了一夜;还有那次逛街,温梨看出了她喜欢那条买不起的裙子,找借口送给她了。
她对她太好了,以至于付琴和姜早还会吃醋,说温梨偏心,什么事都先想着她。可是现在,她看到她摔倒都不为所动,好像她已经是无所谓的人。
有些裂缝一旦出现,就再也合不上了。
她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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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梨离开前一晚,绕路去了肖靳予家。
宿舍里攒了一堆给年糕准备的罐头,她本来想托阿丰转交,或者干脆扔掉,最终还是装进了袋子,拎着出了门。
出租车停在熟悉的路口。她下车,走上那条幽暗的小路,路灯还是昏黄的,被茂密的植被遮盖住。
她把袋子放在他家门前,站起来往屋里看。
他的家里一如既往的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灯,看不出里面到底有没有人。
今晚的月亮挺亮的,她还记得她拿下u20冠军去看流星雨的那晚。
月亮也是这样亮堂堂的挂在天上,让周围的星星都失了颜色。她站在石头上说出豪言壮志:“我也要像月亮一样发光。”
肖靳予在她身侧坐下,没有看天上的月亮,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她脸上:“月亮不发光,是你在发光。”
她当时还以为他在哄她。
现在她明白了。
努力朝着梦想往前跑的人,身上本来就带着光的。
成长是一个痛并快乐的过程,这个过程有得有失,既然失去了一段感情,她总得得到一些别的东西。
她在门前看了一会儿,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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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个大晴天,阳光灿烂。
温梨陪爸妈吃完早饭,把叠得整齐的队服、护具塞进行李箱,拉着拉杆站在玄关晃了晃手:“我走啦,你们别太想我。”
温陶说:“我得再提醒你一句,我同意你去集训可是有条件的。”
温梨笑着说:“知道的妈妈,好好保护自己,不要受伤。”
温陶点点头,过去抱了她一下。
正在收拾餐桌的季青提抬头提醒她:“记得捎着伞。”
温梨扒着门框往外看了眼:“是晴天啊。”
“万一下雨呢,有备无患。”
她折回客厅,拿了折叠伞塞进背包:“走啦!”
大巴早已等在路口,上车就看到激动的向葵,两人挨着坐好后,然后给周国强通了个电话。
“这么快到了?”周国强声音急切,颇有老父亲守在电话旁等女儿报平安的架势。
“还没,在路上了。”温梨开了免提,两个小姑娘凑一块笑着说,“先跟您说一声。”
“嗯。到了集训地先去报到,食堂的饭不合口味也要吃,千万不能饿着肚子训练,晚上也要早点睡,少刷手机。”
温梨和向葵听着,鼻子都有点酸了。
“还有,”周国强的声音压低了,“向葵你的腰伤一定得注意啊,每次训练前要充分热身,尤其是冬天,拉伸时间不能少于十五分钟,别偷懒,腰可是你的命根子,你别不当回事。”
向葵“嗯”了一声,乖乖的,跟小学生听班主任训话一样。
“还有温梨,那边教练要是让你改技术动作,你先听听,别急着全盘接受。咱省队的路子跟他们不一定一样,你要有自己的判断。”周国强越说越细,连每天泡脚的水温都嘱咐了一遍,“四十度左右,别太烫,泡十五分钟,促进恢复。”
温梨握着手机,忽然很想跟他说。
您跟我们一起去吧。
集训简章上写着运动员可以带一名自己的教练,但是周国强还有省队的孩子要带,十几号人,肯定是走不开的。
“周教练,”温梨换了称呼,声音轻了些,“您觉得我们这次能行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听周国强笑了:“你们什么时候不行过了?咱省都出多少冠军了,你俩肯定是下一个。”
温梨的眼眶热了一下,点点头应了。
“行了,别煽情了。”周国强的声音又恢复了原本严肃的调子,“到了给我发个定位,挂了。”
“好。”
挂断电话,温梨才有种要离开的实感。
她靠在窗边,看着熟悉的街景后退。
终于。
她要去往国家集训基地啦!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是小金鱼儿追妻啦!明天休息一天,后天更新,默默,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