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周六, 清晨五点钟,天还没完全亮透,温梨就被程希灵从被窝里喊醒。
“梨梨,起来收拾东西, 要走了。”
温梨迷迷瞪瞪地坐起来, 看程希灵往行李箱塞衣服, 打了个哈欠:“要去的地方很远吗?”
程希灵:“也就两千多么里吧。”
温梨:“……?”
温梨满脑子问号, 但看她这幅淡定的样子,也就没多问, 爬起来洗漱, 随便塞了几件衣服进包。
两人打车去了机场。
路上, 程希灵递给她一张机票。
是去南省的, 早七点的航班。
温梨接过来, 原来她早就买好了票。
温梨说:“我把钱转你。”
程希灵:“不用,就是当还你那件裙子了。”
温梨没再说什么。
到达机场, 她们在候机厅遇到了那个聋哑男生, 他穿了件冲锋衣,对着她们露出一白牙。
程希灵给她介绍:“这是我……朋友, 阿丰。”
温梨笑着打招呼:“你好。”
阿丰看着她, 抬起手,手指灵活地比划了几下,动作很快。
温梨没看懂,问程希灵:“他说什么?”
程希灵:“他说他记得你,在宿舍楼下见过。”
温梨有点意外, 随即笑起来:“我也记得你,我叫温梨,你可以跟灵灵一样叫我梨梨。”
阿丰点头, 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努力模仿她的型,过了一会儿,他有些生涩地开,唤出一声不太标准的调子:“梨、梨。”
温梨点头:“嗯。”
三人坐上飞机,程希灵一坐下就带上眼罩准备睡回笼觉。温梨坐在旁边,看到阿丰在玩手机,忍不住好奇地在手机上打字问他。
温梨:【你跟程希灵是什么关系?】
阿丰回:【女朋友】
温梨心里了然,果然跟她猜的一样,程希灵估计是觉得谈了个聋哑男生当男朋友不好意思,所以才不肯告诉她们?
路上她跟阿丰聊了一会儿,知道了一些他的情况。
阿丰跟程希灵是发小,他父母双亡,很小就不读书了,程希灵高中学音乐的钱就是他打工赚的。后来她考上了大学,他就陪她来这边读书,现在在送外卖。
明明是个小苦瓜,但他的性格很阳光,一点都不觉得苦,还兴致勃勃地跟她说在攒钱买房子,会给程希灵很好的生活。
温梨扯了扯唇,她没不忍心告诉他,程希灵都不承认他们的关系。
下了飞机后,阿丰熟络地带着她们去坐大巴,五个小时的车程,全是山路。中午也在路上随便凑合着吃了点东西。下了大巴,她看见一辆电三轮。
“……”温梨转头去看程希灵。
程希灵面不改色地坐上去,拍拍旁边的位置:“上来。”
温梨把包往怀里一抱,爬上三轮车,阿丰坐在最后面,帮她们扶着行李,表情倒是很淡定,好像已经习惯这种交通工具了。
三轮车突突突地往前开,山路颠得温梨五脏六腑都在移位,就这还不算完,下了三轮居然还要徒步爬一段山路。
温梨看着面前连绵不绝的山脉,树木茂密,往上只有一条人脚踩出来的小路,两边的草长得膝盖一般高。
到了这会儿,她心里真开始紧张了,程希灵不会是打算把她卖进山里吧。
网上不是经常有那种新闻,女子被熟人骗进传销,大学生失踪多年后被找回已生三子……
她咽了咽水,脚步不自觉慢下来。
程希灵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看她,忽然笑了:“原来你也会害怕呀。”
“才没有。”她条件反射地否认。
“放心,我不会卖掉你的。”程希灵跟她保证。
“我又没那么想。”她嘟囔着,一鼓作气,跑到了两人最前面。
折腾整整十四个小时,从清晨五点到晚上九点,三个人终于到了尧山福利院。
一家挺破的福利院。
温梨上学时去福利院当过义工,跟这里完全不一样,记忆中的儿童福利院都是规整的楼房,干净的走廊,孩子们穿着统一的校服。
但这里完全不一样,铁门锈迹斑斑,门头上挂着块木牌,白底红字写着“尧山福利院”,连灯都比城里暗淡。
门站着个中年女人,看到他们下车,快步迎上来,先接过阿丰手里的行李箱,然后张开胳膊,把程希灵和阿丰一起抱住。
“路上累坏了吧?”女人的声音沙沙的,带点当地的音。
程希灵摇摇头,往旁边让了一步:“这是我同学温梨,过来玩的。”然后跟温梨介绍,“这是院长。”
“院长阿姨好。”
“你好你好,都是大学生啊,可真好。”
院长说完,目光就往他们身后探,像是还在找什么人。
程希灵知道她在找谁:“阿予哥没来,但他托我给您问好,院长妈妈生日快乐。”
“好,都好。”院长虽有些失落,但也清楚那孩子多半不会再来了,他本就跟别的孩子格格不入,跟她更是没什么感情,又怎么会留恋这个地方。
院长依旧笑着,眼角纹路加深:“别在外面站着了,快进来吧。”
进了院子,里面比外面更破旧,水泥地面坑坑洼洼的,裂缝里长满杂草,尽头立着一排三层的楼房,墙面刷过白漆,但早就斑驳得不成样子,一块块地往下掉皮。
温梨没来得及细看,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里面传出来。
“灵灵姐姐!灵灵姐姐回来了!”
一群孩子从楼道里冲出了,小的五六岁,大的不过八九岁。她们跑到跟前,忽然看见温梨这个陌生人,脚步一下子刹住了,一个个的仰着小脸看她,带着点好奇,又带着点怯。
院长说:“这是温梨姐姐。”
“姐姐好。”最小的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先开,其他孩子也跟着喊:“姐姐好。”
程希灵打开自己的行李箱,拿出准备好的礼物,大多是文具,还有一些糖果,一一分给了她们。
温梨惊讶的是,程希灵居然记得他们每个人的名字。
她站在程希灵旁边,心里有些愧疚,她压根不知道要来这里,所以什么都没带,包里只有两件自己穿的衣服。
温梨抽空拉了下程希灵的衣角,压低声音:“灵灵,我没带礼物,这附近有没有超市,我去买点。”
程希灵跟她说不用。
“可是……”
“真的不用,你不用做这些。”
“好吧。”
院长给她们收拾了一间宿舍,房间不大,上下铺的铁架床,床单洗的发白,但很干净。
“这边条件差,你们将就一下。”院长站在门,语气里带着歉意。
温梨连忙摆手:“不会,挺好的。”
院长走后,两人简单洗漱完就躺下了,灯一关,房间黑得彻底,连窗户透进来的光都没有。
温梨躺在床上,不知是床板太硬,还是心里憋着事,怎么都睡不着。她翻了个身,望着黑漆漆的墙壁问程希灵:“灵灵,你睡了吗?”
程希灵就知道她睡不着:“想问什么就问吧。”
温梨沉默了一下,把心里最直接的疑问抛出来:“你让我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带你过来看看你男神以前生活的环境,看你会不会被吓跑。”
温梨坐了起来:“你说肖靳予是在这里长大的?”
“他十三岁过来的,高中就住校了,其实没待几年。”
温梨觉得不可置信:“可是他妈妈不是很有钱吗?为什么要让他来这里?”
“那是他的养母。”
温梨愣了一下:“养母?”
“嗯。”程希灵的声音平静,像是诉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他小时候被收养过,后来被退养了。”
温梨完全震惊住了。
退养?
这个词她连新闻里都没见过。
“退养是什么意思?”
“领养知道吧?”程希灵淡定地解释,“退养,就是被人领养之后,对方因为各种原因不想要了,又把孩子送了回来。”
温梨怔怔地坐着,一动不动。
她从来没想过肖靳予会跟这样的词扯上关系,他聪明优秀,行事严谨,连日常细微的习惯都规整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有着很好的家教,怎么可能有这样的经历。
“你不问原因吗?”程希灵问她。
“你想说吗?”
“不是不想说,是我也不知道。”程希灵笑了下,“我虽然认识他,但是不熟,阿丰跟他熟一点,但我觉得阿丰应该也不知道,毕竟肖靳予这个人,你也知道,他什么都不会往外说。”
温梨当然知道。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好像是心疼,又不仅仅是心疼。
在她心里,领养一只小猫小狗都得负责到底,何况是领养一个人,怎么可以半路后悔。
她想起肖靳予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忽然觉得里面藏的可能不是冷漠,而是被层层封起的伤痕。
“那你呢?”温梨听到自己问,“你也是在这里长大的吗?”
重回这片故土,程希灵的语气反倒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坦荡:“算是吧,我爸妈以前是这里的护工,我小时候几乎天天在这玩,后来爸妈出车祸去世了。”
这话一出,温梨不敢吭声了。
不过她并没有从程希灵的语气中听到难过,程希灵继续说:“后来我就被我爷爷奶奶接过去了,也不常来这里了。”
这样啊。
若是从小生活在这里,心理上的落差或许那么大,毕竟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命运最恶毒的从来不是让人一直吃苦,而是给点甜头之后再拿走。得到后失去,比从未得到更残忍。
她想象不出,十三岁的肖靳予第一次站在这个院子里时,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有没有哭。
可是既然把他扔掉了,他的养母为什么又要让她给他送饭?难不成是年纪大了,忽然想起还有个这么出息的儿子,想认回来给自己养老吧。
如果真是这样,那也实在太过分了。
温梨带着满脑子疑惑睡去。
第二天,她醒来的时候,程希灵已经不在床上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微信里有她的留言:“我去帮忙了,你多睡会儿”。
温梨揉着眼睛坐起来,看了眼手机,才六点半。
她洗漱完走出宿舍,在院子里找到程希灵,她正蹲在水龙头旁边洗衣服,袖子卷到手肘,手上全是泡沫。
旁边还堆着两大盆,看样子是院里孩子们的,温梨走过去,也蹲下来,捞起一件就往水里摁。
“你不用做这些。”程希灵说。
“来都来了,我总不能光躺着玩手机吧。”
这家福利院规模很小,拢共就二十来个孩子,护工更是少得可怜,加上院长一共三个老师轮流照顾,忙起来连热饭都顾不上吃。
温梨跟着干了会儿活,又去厨房帮着摘菜,虽然帮不上大忙,但好歹没闲着。
干活的时候,她感觉总有道视线跟着自己。
她回头,看见一个小女孩蹲在墙角,两只手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看她。
被发现的时候,小女孩“嗖”地把脑袋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慢慢探出来。
温梨忍不住笑了。
她擦了擦手走过去:“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你一直在看我呢,”温梨声音轻轻的,“是不是有话跟我说?”
小女孩犹豫了下,才小声说:“姐姐你真漂亮。”
温梨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发,软软的,有点干枯,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你也很漂亮啊。”
温梨认真地说,“眼睛特别好看。”
女孩不好意思地笑了。
“姐姐,你是从大城市来的吗?”她又问。
“算是吧。”
“我也想去。”说完她好像更不好意思了。
温梨心里有点酸,城里的孩子,说起旅游、兴趣班、游乐园,都是理所当然的语气,而这个孩子,连“想去大城市”都要鼓起勇气才能说出。
“你好好学习,以后一定可以去的。”
女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嗯,我会跟阿予哥哥还有灵灵姐姐一样,好好学习的。”
阿予哥哥?
温梨在心里默默念了一下这个称呼。
“你见过阿予哥哥呀?”温梨问。
女孩摇头:“没见过,但是阿予哥哥可厉害了,他考上好大好大的大学。”
她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弧度,差点没站稳,踉跄了一下,又笑嘻嘻地站稳了。
“你怎么知道的?”
“院长妈妈说的,墙上还有好多他的照片。”
“墙上?”
“我带你去。”女孩拉起她的手,蹦蹦跳跳地绕过院里那根生锈的旗杆,走进主楼的一楼走廊。
走廊昏暗,小女孩轻车熟路地跑到尽头,指着一面墙,仰着小脸说:“这里!”
温梨抬头看过去。
是一整面的照片墙,用图钉钉着一张张照片,有些已经泛黄卷边了,她一眼看到最中间的少年,瘦瘦高高的,穿着不合身的校服。
这张脸,温梨太熟悉了。
十几岁的肖靳予,还没张开,脸颊弧度偏圆润,肩膀也窄一些,整个人看起来单薄得像一张纸。
旁边还有他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
吃饭时,她听院长说起,肖靳予是这座福利成立至今唯一的名牌大学生,且以全省第一的成绩考入海大医学院,当时有位企业家听说他的故事专门跑来捐款。他一分钱没留,全转赠给了福利院。
温梨听着,倒是很符合他与世无争的个性。
阿丰也跟她说了很多以前的事。
肖靳予刚来的时候,不跟任何人说话,大家都以为他是哑巴,背后叫他哑巴少爷,因为他总是穿得比别人干净,像有钱人家的小孩。
他与这里格格不入,有孩子看不惯他,故意把他的东西扔水沟里。他捡起来,把书本一页页晾干。后来他就习惯把东西锁在柜子里。
温梨问:“他为什么不去找院长帮忙?”
阿丰说,“大人很忙,没有时间管小孩子的小打小闹,你只能靠自己,这里的生存法则就是这样的。”
温梨听着,心里发堵。
肖靳予可能说过,只是没有用,于是他也总结出一套生存法则,“如果我不期待任何人对好我,那么当他们对我不好的时候,我就不会难过。”
回程的路上,温梨靠在车窗边。山路的颠簸让她有些晕,但她不想闭眼,因为一闭眼就是那个穿着宽大校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少年。
她忽然很想给肖靳予发消息。
但是又很怕他不理她。
也怕她这句消息在他眼里只是多余的打扰。
手机拿出来好几次,输入框里那句“在做什么?”也没有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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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梨托着疲惫的身子往宿舍走。
刚走近宿舍楼,远远的,她看到楼下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肖靳予。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也没看手机,也没做别的事,就这么发呆似的坐着。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孤零零的。与她白日在照片墙上见到的,那个格格不入的少年身影,莫名重合在一起。
温梨的心颤了一下。
注意到她走过来,他的目光瞬间锁了过来,但也没说话,也没站起来。
温梨脚步顿住,她不知道要不要说话,只好假装没看见他继续往宿舍走,只是步子不受控制地慢下来。
她心里想着,他是不是在等她?如果是的话只要叫住她,她就原谅他了。
一步,两步,三步。
她都走到门要刷卡了,他还是没叫她。
好吧,又自作多情了。
他可能不是在等她。
温梨心里那点期盼也泄干净了,她咬咬牙,推开门准备迈进去……
“温梨。”
背后忽然传来了低哑的声音。
肖靳予不知道为什么要喊住她。只是隐约觉得,如果她走进这扇门,他们之间就真的结束了。
她不会再来找他了。
这明明是他一直想要的,让她退出他的生活,回到从前那种平静、可控、按部就班的日子,可现在他才发现,他已经回不去了。
因为认识她之前,他从来不会觉得孤独。
“温梨。”他又喊了她一句。
温梨手停在门把手上,没走但也没回头。
风从楼道的缝隙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他看着她的背影,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忽然说道:“你想喝奶茶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