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隆中之对 李裕安从她
谭氏集团近半个月, 风波不断。
先是四房子嗣打响了年后第一枪,董事会会议上公然要求从谭氏集团剥离出去,带走名下经营的子产业, 分走其在集团对应的十几亿估值资产、品牌授权、全国线下合作渠道, 甚至还拉动一些旁支长辈的支持, 亲情牌和股权牌轮番上阵, 谭冰宜顶着巨大的压力当场驳了回去。
其后,就是爆出四房在近两年早已经悄悄把负责板块的客户、项目资源, 往一家新注册的外部公司导流, 不少中层员工已经私下和新公司签了意向合同,一些小股东也有了临阵倒戈之势。
当这一切都摆到台面上, 谭之左丝毫没有心慌,反而镇静地说:“你不同意, 我就带着人走, 让中芯近些年的业务直接瘫痪,而这笔损失都出于你们大房的否决, 最后算你们头上。”
投票拉锯, 四房拉拢的股东票数足够, 但谭氏一房手握多数了核心股权, 于是, 提案被否决。
这场谈判最终不欢而散。
对于谭冰宜来说, 没有彻彻底底的赢,就是不折不扣的输,李裕安可以看出她近日心情烦闷, 就连办公室的烟灰缸也比平时换的要勤。而他作为谭冰宜的枕边人,要操心的事却实在太少。
次日,堂弟约他打高尔夫球。
李裕安打得不算好, 但应付场面还是足够了,本来还有点怕献丑,没想到堂弟打得比他更烂,两人嘻嘻哈哈了半天,果岭都没上,最后在休息室酣畅淋漓地喝冰啤,堂弟说,这就是生活。
李裕安说:“你对生活的造诣挺高啊。”
“哈哈,我可不是我姐那种老辈子人,只懂品一些又贵又难喝的红酒,我们年轻人什么都接受得来,而且,姐夫哥,我一点儿不觉得你像外人说的那样穷酸掉价难相处,我觉得你挺好。”
李裕安说:“……我也没有穷酸掉价难相处吧。”
“我觉得这反而是一种谦卑啊,姐夫,你看,你的来时路大家都很清楚,都知道你是从小地方出来的,我们眼里正常的世界,对你们来说已经足够纸醉金迷了……说实话,我见过很多有点钱就不知道飘到哪去的暴发户,但你明明跟了我姐,实现了阶级跨越,却还在这副小家子气的做派,开三五十万一辆的车,穿几百块的衣服,我就能看出来了,你这人很踏实,不浮躁。”
“……你夸我能夸点好的吗?”
“唉,姐夫,我说点实话嘛,你别生气!”堂弟笑得亲热,“话说你是怎么追到我姐的啊?要知道寻常的人中龙凤都入不了我姐的眼,尤其是我那俩前姐夫,那个优渥啊,一般女人早就嫁了,也就我姐眼光挑剔,品味还格外独特……哎呀,我不是骂你,我是真挺好奇,给我说说呗?”
呃,真要李裕安来说,他也说不出个三七二十一,“我真没用什么法子,可能就是合眼缘吧。”
“难道就没有那种……你为了得到我姐,把公司大权全部都交到她手上,任她差遣的情节吗?”
“那你真想多了,”李裕安笑了,“就京杭这三瓜俩枣,就像路边的硬币一样,你姐不会捡的。”
这是实话,甭说李裕安了,整个京杭在谭家面前也是不够看的,当初竞标合作,还是李裕安的继父真有拿得出手的全球首创技术,如果要看团队规模,完全有更好的选择;再有一点,就是谭父谭母非常赏识李裕安这个人,当然,这也是李裕安的母亲做出了一定程度“贡献”。总之,谭冰宜和李裕安结婚,绝对不是看重他账户上那点仨瓜俩枣,她百分之百是出于某种恶趣味。
当然,外人是不会知道的。
堂弟撇了撇嘴,“那外界说的也没错,你真的帮不上我姐什么忙,姐夫,你还得加把劲儿啊。”
这倒是戳中李裕安的痛处了,他确实没能给谭冰宜帮上什么忙,不自觉辩解道:“还是有的,我们京杭和谭氏集团合作的新型抗心肌纤维化靶向药,我出力很多,工作上还是有助力的。”
“哦哦,这我听说过,应该是下半年上市?”
“要早一点,上半年,”李裕安顿了顿,觉得不该说这么多,但堂弟大学刚毕业,学的也是相关专业,透露一些也没什么,“这个你不要到处说,早上刚开的会,说下半年会有竞品Xin??32上市,虽然是下游旁路抑制剂,但临床数据比我们好看一些,所以要提前上市抢占海外市场。”
“原来如此,”堂弟点头,“但靶点层数不一样,Xin‑32只抑制下游的旁支,不能从根本上……”
“你懂的还挺多啊。”李裕安高看他一眼。
“嘿嘿,同专业人,见多识广嘛。”
两人聊了半天,酒也快喝完了,李裕安又去拿了两瓶,回来的时候堂弟搓了搓手,说还是冰的啤酒喝起来带劲。李裕安说你是不知道更带劲的,啤酒跟串子一起才是绝配,有空带你宵夜。
“好啊,姐夫,嘻嘻,咱俩真合得来。”
堂弟身上那股咋咋呼呼的劲儿,李裕安很喜欢,他也爱和没什么心眼子的人一块儿。临到分别的时候,堂弟还大力地抱了抱他,说:“要不是你是我姐夫,我还真想和你称兄道弟一番呢!”
李裕安也笑了:“你直接喊我哥也行。”
“哥,”堂弟说,“我俩当好兄弟。”
“行,好兄弟,以后再约。”
就这样,李裕安认下了一个弟弟,说实话,从小到大,他的兄弟还真不多,在娶到兄弟的女人之后,更是很久都没有尝到友谊的滋味儿了。其实李裕安也想多交几个朋友,郁闷的时候还能和朋友出来喝喝酒,这么简单的事,竟然从来没被满足过,唉,他李裕安同性缘就这么差吗?
也不见得吧?
李裕安因为年轻同性的亲近,还高兴了一阵子,他平日里能接触到的人太少了,他寂寞得慌,这点谭冰宜倒是没说错。李裕安其实不是一个闷葫芦,他也有想说的话,可他常年和一个恶魔斗争、作伴,他总不能对恶魔说吧,他想要获得一些正向的鼓励,可恶魔总会无情地嘲弄他。
还有一点,堂弟是个正常人,李裕安多久没和正常人待在一块儿了?他感觉谭冰宜已经要把他的精神污染疯掉了,成天不是黄暴,就是一些虚情假意的话,李裕安听得脑子都快要坏掉了!
他也许应该多交一些朋友。
他就会变成一个正常人。
嗯,没错儿,李裕安想,等这阵子忙完,他就开始做一些向上社交,让堂弟把他拉去结识圈子里的人,虽然他的名声很臭,带出去也是丢别人的脸,但李裕安相信自己只要踏踏实实做人,这些人会对他改观的。他要真诚一些,不能再把心扉关得紧紧的,偶尔也要让一些人踏进来。
真诚,这很重要。
没过几天,谭冰宜喊他去她公司一趟,李裕安不以为意,以为是药品上市之前有要注意的事,可他到了谭冰宜的办公室,才发现周之倾还在里面。气氛一下子怪起来了,李裕安愣在那儿。
“你怎么在这儿?”他蹙着眉头问。
“帮冰宜处理一些事。”周之倾说,他还站在谭冰宜的办公桌边,维持着那个俯身向她的姿势。李裕安觉得这个距离肯定能闻到谭冰宜头发上的香味了,他很不舒服,感觉屋子里有脏东西。
“有什么事需要你帮才能处理?”
“那可太多了,”周之倾笑起来,抬起头,直直迎上李裕安充满敌意的目光,“你说呢,冰宜?”
“啊,是有一些只能周之倾帮忙处理的事,”谭冰宜盯着电脑屏幕,并没有给李裕安一个多余的眼神。李裕安在那儿站了半天,没人搭理他,浑身不自在,心想,这又是谭冰宜要找的乐子?
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突然,谭冰宜发话了,“你最近有没有和不该联系的人联系?”
李裕安也看向周之倾,以为是在问他的话。
然而,周之倾和谭冰宜却不约而同、齐齐望向他,良久,他才反应过来,指着自己的鼻子问:
“我吗?”
“不然还能是问别人吗?”谭冰宜说。
“我没有啊。”李裕安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周之倾幽幽开口:“你再仔细想一想吧,如果是你自己交代的话,我想冰宜也是能理解的。”
“我没有,”李裕安说,“为什么要这么问?”
“因为有些时候,人会因为某些不得已的原因而撒谎、犯错,但是也不能怪你,你毕竟也是个没搞懂局势的人。我原本以为你会置身事外,但是,没想到你会趟这道浑水,我真没想到。”
李裕安:“我不懂。你到底什么意思?”
谭冰宜直话直说:“你和谭之左在筹谋什么?”
“谁?谭之左?我怎么知道他在筹谋什么?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我跟他八竿子打不着!”
周之倾:“可为什么你手里会有谭之左的名片?”
“什么?”李裕安不明所以。
紧接着,他眼睁睁看着周之倾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轻飘飘地甩在桌上,十足的从容不迫。李裕安走上前查看,雪白的名片上写着醒目的“谭之左”三字,旁边还有一长串的联系方式。
“解释一下,怎么会从你身上掉出来?”
李裕安瞪着他的欧式双眼皮大眼,费解地说:“我根本就解释不了!因为这东西压根和我不认识,我不知道它是谁,它也不知道我是谁,我和它第一次见面是此时此刻,在这张桌子上!”
周之倾笑了起来:“啊,你很无辜啊。”
“不是,你疯了,你用这种智商为零的人都能看出来的手段栽赃我?”李裕安都傻眼了,又看向谭冰宜,“你也知道,家宴之后我和四房的人水火不容啊!我怎么可能和他们勾搭在一块儿?”
“可事实就是,当时我把你从冰场里扶出来,这张名片就是从你身上掉出来的。”周之倾用修长的指骨敲打着那张名片,“如果是塞给你的,你大可以不接,或直接扔掉,而不是随身携带。”
“我都说了,不是我的东西!你凭一张子虚乌有的名片就诬陷我?你哪只眼睛看到这张名片从我身上掉下来的?那我还说是你跟谭之左有不可见人的秘密呢!不然你怎么会有他的名片?”
周之倾眯了眯银灰的狭眸,“你要装傻到底?”
“我……”李裕安藏了一百万句尖锐的唾骂在舌尖,可他看向谭冰宜时,却见对方抻着下巴,以一种审视而并非信任的目光打量他。一时间,他都忘了要说什么,只是大脑空白地和她对视。
“你……怀疑我?”
他不可置信。
在“你”和“我”放了重音,代表他对于两人之间亲密程度的肯定,意思是,不应该啊,谭冰宜,以我俩的关系,你实在不应该怀疑我,我啊,是我,李裕安啊,你不是最清楚我的为人吗?
你怎么能……用这种眼神看我?
谭冰宜盯着他看,似乎是没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可疑的表情,又低头笑了一下,说,来,过来,李裕安浑身紧绷着走过去,她把电脑正对着他,调出一段视频文件,是事发当天冰场的监控。
“我一开始也不敢相信。”
她点了播放,李裕安就看到,先是萧呈受伤,一群人混乱地离开了,而周之倾“好心”地过来搀扶他。在这个过程中,一张名片飘落到两人脚边,监控视角里李裕安和周之倾都是背对着的,只看这个片段,确实会认为是从李裕安身上掉出来的。可只有李裕安自己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他紧盯着周之倾:“你就这样陷害我是吧?用这种小儿科的手段,好笑吗?你现在就跟我去警局敢不敢?看看这张名片上到底有没有我的指纹,来啊,我经得起查,是有人经不起查吧?”
周之倾说:“事情过去也有一周时间了,你现在说指纹?我当时就应该好好封存当作证据的。”
“哦,那就还是没有证据咯?”李裕安把手一摊,“我感觉你的动机更怪才是啊,咱们俩不是早就撕破脸了吗?你周之倾有那么好心来扶我吗?当时我就觉得奇怪,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周之倾不语,转而看向谭冰宜:“我也没有说这张名片就是铁证,但是,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这种事,我想你也应该注意点才是。而且据我所知,四房的人不是早就想拉拢李裕安了么?”
李裕安说:“据你所知,据你所知,那你有我和四房勾结的证据吗?据我所知,你还惦记着我的老婆,据我所知你还随时准备偷塔呢,啊,还是据我所知,你说要做一件大事,这可不是我胡诌,是你自己亲口说的,据我所知你要对付萧呈,然后下一个就是我,嗯?我没说错吧?”
周之倾说:“你别血口喷人……”
“好了,都给我闭嘴。”谭冰宜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要处理的事还有好多,我已经足够焦头烂额了,没时间听你们俩在这儿互扯头花……周之倾,你先走吧,我有话要单独对李裕安说。”
周之倾点头,离开前只说了一句:
“我相信你能定夺好的,冰宜。”
李裕安冷笑:“冰宜冰宜的,叫得好像公猫发骚一样,哎呀,之倾,你怎么不叫我裕安了呢?”
周之倾懒得跟他废话,体面地关上门。
等到他的脚步声远去,李裕安才终于忍不住,破了绷,“喂!谭冰宜!你刚才对我太坏了啊!”
“……”谭冰宜没有像平时那样,和他打情骂俏,仍然冷着一张脸,只是换了个坐姿,盯着他。
李裕安被她看得心底发毛,“……不会吧?”
“不会什么?”谭冰宜问。
“你难道真的怀疑我?”
谭冰宜沉默片刻,“不是没有周之倾说的那种可能。”
这叫什么话?!
李裕安立刻炸毛了。
“不是,谁家好人脑子有病,把通敌证据这种私密东西放在比赛服里啊!我就是脑子沾屎也做不出这种事!还是说,谭冰宜你这人就怪好骗啊,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有这么蠢吗?!”
“我只是说,不保证没有这种可能性,”谭冰宜冷漠至极地分析,“四房的人又不可能因为你在我的指示下给了他们一点颜色瞧,就放弃拉拢你的心思,至少以我对谭之左的了解,他不会。”
“但我不会被他们拉拢啊!我一心都是向着你的,我这个人的魂都丢在你身上了,你还不明白吗?!而且光是被你折磨就耗费了我所有的心力,我哪有那么多闲工夫去跟他们搭上线啊!”
他如此言之凿凿,情真意切,可这一切唤不回谭冰宜的一点真情,她问他:“真的是这样吗?”
李裕安说:“不然还能是怎么样啊?!”
她深深地望着他,在最他心急火燎的时候,却说:“我发现我越来越读不懂你这个枕边人了。”
“你读不懂我?你现在又读不懂我了!”李裕安扯着嘴角,冷笑道,“可咱们昨晚还在床上……”
“那是两码事。”
谭冰宜说完,只剩下令人恐慌的沉默。
李裕安也在沉默。
谭冰宜仔细观察着他脸上最细微的表情。
借此,断定着什么。
李裕安不知道。
他气得每一根血管都在冒火。
鼻腔里一阵阵的潮意,就在她说完几秒之后,迅速地翻涌而上,反复洗礼;而那些堵塞着的,他的情绪,像一团棉花堵在喉咙里,叫他说一句话都感觉不行了,要死了,就是那么痛苦。
李裕安惊讶于身体上的难受。
被冤枉的滋味儿……原来这么不好受。
谭冰宜对他的审视持续了很有几分钟,久到李裕安都快要哭出来了,大抵他虽然愿意被谭冰宜欺负,但是也忍受不了有别的隔阂,更无法忍受谭冰宜有朝一日对他也摆出如此提防的姿态。
“好吧。”谭冰宜说,“这件事暂时放在一边。”
李裕安刚松了一口气。
“但你和我堂弟私底下碰面算什么事?”
“什么?”更措手不及了,“这有什么关系吗?”
“是我在问你话,李裕安,不是你问我。”
被她冷不丁喊了一下大名,李裕安的肩膀小小地抖了一下,脑子乱乱的,下意识辩解道:“不是,人家邀请我去打高尔夫,我不就去了吗?再说那不是你亲戚吗,而且他人还怪好的……”
“……人怪好吗?”谭冰宜轻笑一声。
她把一叠文件甩在办公桌上,“你自己看。”
李裕安双手拿起那叠文件,看,一个字也不敢漏地看,可文件上的东西让他一瞬间如坠冰窖:堂弟谭礼鸣,确认出任中芯生物BD总监一职,同时中芯对外调整了竞品Xin??32 的推广节奏,市场宣传计划精准瞄准T-21新药上市时间,而堂弟的私人银行卡收到了空壳公司的大额汇款。
而这家空壳公司的实际控股人,正是谭之左。中芯生物是谭氏集团旗下控股子公司,四方作为主要管理团队,想要分割出去的就是这条线。如此刻意对标新药T-21,就是公开和谭冰宜、和整个京杭叫板,只是先前他们并没有新药上市的任何具体信息,很明显,是有人走漏了风声。
也难怪谭冰宜会怀疑到他头上。
“你跟谭礼鸣私底下碰面的当天,上午才开完的会,下午你就把情报递给他,”谭冰宜起身走到李裕安的面前,她身后是一片紧闭上的百叶窗,而它平日里是不会关上的。李裕安心里一紧,下一秒,谭冰宜大力地掐住他的后颈,逼迫他的脸颊死死贴在那叠文件上,声音撕扯着寒意。
“李裕安,你玩我啊?”
李裕安脑子还没转过来,“我,我真不知道他是四房那边的人,他问我新药上市的具体时间,我只说了是上半年,但没有准确到具体日期。我觉得不是我走漏的风声啊,我没交代那么多,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拿到的T-21官宣日和发布会窗口期,还有那份最终临床优势数据……”
“因为你给他看了上午开会的执行方案。”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给他看!!”
“李裕安呐,”谭冰宜笑了,“我怎么信你啊?”
“你可以查,你真的可以查,我不可能做出背叛你的事!”李裕安呼吸都变得艰难,“我手机给你查,什么都给你查,你既然能查到谭礼鸣和我碰面,肯定能查到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我需要把心力用在查你身上?”谭冰宜把他的脸掰起来,盯了几秒,抬手就给了一巴掌,“你还嫌我事不够多?你不知道XIN??32早把价格卡死了,医保方都谈得差不多了,就等我们上市?”
李裕安被扇得眼冒金星,下意识想躲,谭冰宜又拽着他的领口,把他的脸往桌上砸,“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识人不清的东西!你二十八岁了,不是十八岁,你就不能给我长点心眼吗?!”
李裕安睁着抽搐、震颤的眼睛,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谭礼鸣三个字,可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和堂弟在草皮上嬉笑的情景,还有分别时那句情深意重的“哥”,这声“哥”落在耳边,似真似假。
“姐夫哥,你知道吗?”堂弟很认真地说,“有时候我也很羡慕你,你不知道我们谭家的小孩从小到大要被怎么管教,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算了,不知道也很好,这种生活没必要体验。”
说完,少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脸上写满了忧愁,又笑了一下,“毕竟我姐不是谁都能当的。”
李裕安突然灵光一现!
他喃喃道:“当时他……趁我去拿冰啤酒的时候……偷偷翻了我的公文包……只有这种可能!”
谭冰宜鼓起掌来。
“恭喜啊,你终于发现了,我以为你进了棺材板都发现不了呢!现在执行方案的复印件已经摆在他谭之左的办公室里头了!现在就有一百个人围着终案出馊主意!你知道吗?一百个!!”
李裕安咬紧了嘴唇,不吭声了。
他被堂弟坑了。
他意识到的太晚。
“他为什么……要那么做?”李裕安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诘问,他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人畜无害的堂弟会临阵倒戈,明明他当时在马场还向着谭冰宜说话……他一切的行径都让人看不出端倪。
谭冰宜笑得越来越狠:“别人怎么做,我管不着,可是你,李裕安,你啊,你让我倍受侮辱,让我栽了一个大跟头!你把我坑死了你知道吗?我谭冰宜这辈子还没被人坑成这个蠢样过!”
李裕安嘴唇都白了。
“我没有泄密,是他存心要陷害我……”
“存心,陷害,”谭冰宜重复,点头,微笑,“是的,随便谁就能轻而易举地陷害你了,谁都能把你拽下水,但这不是那些人的错,是你的错。李裕安,人家存心的,你不也傻傻咬钩了吗?”
闯下了大祸。
李裕安闷头不语。
“啊,我知道你,我当然知道,我太清楚你李裕安了,你是什么呢?”谭冰宜重新坐回了办公桌前,胡乱地抓了抓额发,那双恐怖的眼睛里迸发出恶毒,就像毒蛇的绿液,话语带着毒素喷溅在他的脸上,让他不自觉地眯着眼挨训,“谁给你一点好处、一点温柔,你就眼巴巴贴上去,嗯?我没发现你是这么缺爱的一条好狗啊?我给了你这么多,怎么没见你对我掏心掏肺啊?”
“……我没有。”他说。
“你没有吗?”恶魔很惊讶,“可你和谭礼鸣才见过几面啊,就跟人家说掏心窝子话,还那么没有防备,连一份机密文件都不知道保护好。我以为活到这个岁数的人再怎么蠢,也会留个心眼,你对我倒是挺会留心眼的,就一个日记本还里三层外三层锁起来,硬是怕我发现,怎么一到别人就敞开大门欢迎了?感情你不是爱我,而是恨我吧,你才是存心的,存心来报复我是吧?”
李裕安说:“……不是。”
“唉,我也是蠢,我这辈子还没被哪个男人的甜言蜜语哄骗过,现在我就知道了,我栽在你的手里了,后悔啊,要是早知道你是这种上等蠢货,九九成的稀罕货,我就把你锁在家里,拿个手铐把你铐起来,拿个链子把你绑起来,我需要了就去操两下,把你当个漂亮花瓶摆那儿。”
李裕安从没想到,有朝一日能被冠上“漂亮花瓶”的称号,金丝雀这个词也是给他用上了,这给他一种除了讨好谭冰宜、给她当乐子,其他什么也做不好的感觉……他立刻感到毛骨悚然!
她应该是开玩笑的。
她不会那么做。
李裕安也……配不上。
能被谭冰宜锁在家里供起来的,应该是顶美的货色,知冷知热,会伺候人,谭冰宜一个眼色,就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李裕安自诩相貌中上,但还没到那种让人爱不释手的地步。
谭冰宜说:“我怀疑你压根就是喜欢男人,你更是爱惨了萧呈和周之倾吧,偏偏他们和你都是表面兄弟,他们都不对你上心,只对我上心,我倒见过很多因爱生恨,你对我是因恨生爱?”
“……你别这么说我了,我受不了。”他别过头去,“我会想办法的,不会让新药被垫着上位。”
“你想办法?你能有什么办法?”
李裕安的脑子拼命地转,半晌开口,“既然这次疏漏是因我而起,我会主动请辞目前的岗位,这之后,我可以去找谭之左,假意和他们凑成一伙,不过这需要你做一些……逢场的戏份。”
“什么逢场的戏份?”
“比如……就放出一些我们情感不和的风声,或者干脆先把婚离了,这样是最妥善的,必须得让谭之左信得过。不过他本来也想要拉拢我,目的就是让谭氏和京杭的合作告吹,因为我们在接下来的五年内还有三个深度合作项目,或许他让堂弟来离间你我,他打得就是这个主意。”
“那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可能,”谭冰宜双手交握,“你离了职,脱手了京杭,或者说,半个京杭,这些原本公司里蠢蠢欲动的老股东们怎么办?你上位还没有多久,离职再复职,这段真空期很危险,你所有的项目、涉密权限会被冻结,哪怕最后回归,前期积累的人脉也会全部清零。”
“……那是我自己要面对的事。”
“你面对不好,”谭冰宜摇头否决,“再退一万步,就算你去投诚了四房,他们也会留个心眼的,不可能让你接触到对中芯生物不利的数据,很有可能,到头来你什么也得到,满盘皆输。”
“那也是我满盘皆输,又不是你!”李裕安别过脸去,“嘶……呃,我也能为你做一些事,反正,周之倾能做的我也能做,你不缺人为你卖命,我也没理由不弥补我的错误,这是我的事。”
谭冰宜深深地望着他:“离婚,离职,无论是哪一项,风险都很大,你很大概率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但是,李裕安呐,裕安,看着我,别躲开我的眼睛,你这么做,你已经确定好了吗?”
“我本来也就什么都没有。”
他有些哽咽,对上她的视线。
“……所以我也不怕。”
李裕安说完,立刻移开了视线,因为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眼睛里面掉了出来,来不及阻止。他假装那不是眼泪,状作轻松地擦了把脸颊,深吸一口气,“可以吧?别这样对我发火了啊。”
很吓人。
我受不了的。
别吼我。
别凶我。
我什么都能做。
只要别让我讨你生气。
谭冰宜盯着他,百叶窗投落下来极深的阴影,把她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囚禁在一道窄而方的光里。办公室里安静得针落可闻,李裕安烦闷地掉着眼泪,不停地擦,再掉,再擦,烦死了!
不许哭。
没用的东西。
很没用,丢脸,不许再哭了。
她不说话,他就一直哭,李裕安并不知道有什么好哭的,但他就是一直在掉眼泪。直到最后,谭冰宜打破了这份绝望的僵持,她坐在那儿,椅子转了半圈,正对着他,下巴轻抬了一下。
“……过来。”
李裕安站在原地,脚生了根。
“李裕安,”她朝他伸出手,“过来。”
他擦掉了眼泪,甩了甩湿漉漉的手背,走了过去。谭冰宜摁住他的肩膀,他顺着她微弱的力道弯下腰,不知道她要对着他说话,还是要动辄打骂他。可她的手把他压得越来越弯,最后匍匐在她的膝间。她像对待一只小猫那样挠他的下巴,声音突然变得好温柔,“我又吓到你了吗?”
“不是。”李裕安心知肚明,“是我犯了错。”
“我没有要求你做那些风险很大的事。”
“我知道。”
“别瞎折腾了,好好待着,我会处理这些事。你犯了错误,但是没关系,这是我说的,好吗?”
李裕安头皮发麻,不应该是这样的结果,不应该是这样温柔的语气。他感觉谭冰宜此刻的温柔是毒药,是把他往沼泽里拽的魔藤,他不能犯了错还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李裕安说,不好。
“你本来也什么都不用做啊,我不是说了吗?你待在家里不上班都可以,我又不是养不起你。”
“我不能那样。”
“你不愿意过舒服的日子吗?”
“……那样就会被你抛弃的。”
李裕安嗫嚅。
本能地感到恐惧,低下头去。
“可你帮了倒忙呀,你也知道,你让我头疼了,实际上你一直在让我头疼,和你结婚,带来的非议比好的名声还要多,你也经常被人为难,需要我去费心解决这些事,嗯……你爱我吗?”
爱,李裕安说。
“那就做些让我感到轻松的事吧。”
“……我还能做什么?”
谭冰宜说:“像一条好狗那样讨好我。”
她把他的头越摁越低,“好不好?”
李裕安咬住了嘴唇。
“你还不如让我去做那些我本该做的事。”
“那些事你做不好的。”
“我做得好。”
“你做不来的。”
“你没有试着用我,怎么知道我做不来?”
再次陷入沉默。
“你现在连做一点讨我欢心的事都不愿意了,”她失望地叹息,“你连最基本的事都做不好了,就因为一点小小的挫折。你这样让我没办法相信你,你的心真的飘到别处,不在我这里了吗?”
不是,李裕安说,我的心在你这里。
办公室,紧闭的门,
百叶窗拉得很严实。
谭冰宜摁住他的头,
说,你证明给我看吧。
李裕安缓慢地接受抻弄,低下头去。
为了表示他的忠心,
他要做这样羞耻的事。
直到最后,谭冰宜轻轻地呼出一口浊气,双手懒散地放在办公椅的两侧,雪白的颈肩上渗出了薄薄的一层汗,在暮色绚烂的包裹下,波光粼粼。她半阖着湿润的唇,眼睛闭着,呼吸静谧。
李裕安从她的裙下钻出来。
膝盖、小腿、就连嘴唇都在发麻。
办公室外有人敲门,李裕安知道自己该离开了,他看着谭冰宜那梦幻般的神色,感觉自己的双手、怀抱、还有心里都是空落落的,只有肚子是被喝满的。他撑着她的膝盖起身,说,走了。
“……”谭冰宜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可等李裕安走到门口,
她却突然用很冷漠的声音问:
“你不敢背叛我的吧,李裕安?”
她用的不是‘不会’,
是‘不敢’。
握住门把手,李裕安没由来的恐慌,就像是有一只手穿过了他孱弱的胸膛,握住他的心脏捏了捏。背后探过来的视线,仿佛千军万马,践踏着他的脊梁骨。如此多疑、如此敏感,是谭冰宜的本性,即便李裕安可怜、愚蠢到这个程度,她也不容忍他的背叛。这就是谭冰宜,位高权重的可怕女人,李裕安都证明到如此力度了,她视若无物,因为她是王座上的暴君。他的暴君。
李裕安抹了把嘴角的水,轻声说,
“……不会。”
他强撑着,转身离去。
背对着谭冰宜的一瞬间,
委屈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作者有话说:
可能一万字对你们来说很多,但是,只是我的日常罢了。(开玩笑的 我要写死了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