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甜蜜之家 谭冰宜,你
一开始只是轻微的摩擦声, 细不可闻,但片刻后,像是身体紧贴着墙壁, 一点点撞了过来。李裕安先是听到了咚, 咚, 咚的声响, 然后像是鼓点,骤然变大, 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明显。
他睁开了眼睛。
花了几秒钟去分辨声音的来源, 又花了几秒钟去分辨是在做些什么,李裕安感到乏力极了, 他缓缓地翻了个白眼,把双手放在脸颊上。告诉自己, 别去听, 但那道声音却不肯停下来。
“啊,之倾……”
突然, 一道缠绵的声调穿刺了墙壁, 紧接着, 一切停下来。周之倾的声音, “怕别人听见?”
“李裕安和萧呈都在隔壁……”
“他们都睡了。”
“可要是没睡呢?”
“明天要早起的, 他们都睡了。”
“……你实在应该轻一些。”
“那你下次在饭桌上和萧呈、李裕安搭讪的频率, 就该少一些。”
“啊,萧呈的醋你吃就算了,怎么连李裕安的醋也吃……他明明是……是个不相干的人……”
“再不相干的人, 也是个男人。”一道轻而响亮的巴掌声,“冰宜,转过去, 让我好好爱你。”
“会闹出动静的,肯定会。”
“那就让他们受着吧。”
这一句过后,再无交谈,只剩下愈发急促的喘息。李裕安的双手渐渐松开,从脸上,他背靠着那堵墙,无尽的猜想和遐想,甚至能从那时缓时急的动静,想象出此刻是以怎样的节奏。他在黑夜里聆听,内心越来越暗淡,但眸光却越来越亮,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替代对方。
真恶心,李裕安,真恶心啊。
还是以前那憋屈样儿。
什么……都没有改变嘛。
他艰难地闭了闭眼,告诉自己,不要,千万别,但手却探入了欢愉的地界。他有机会回头,尚存理智,但一点点看着它崩坏,也是一种古怪的过程,这感觉就像有人在回头喊他,喊了一千次一万次,可他一次又没有回头,又像是那条不能回头的长廊,可他偏偏回过了头去。
于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等李裕安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在做令自己后悔莫及的事,听着她和别的男人的床,幻想此刻和她缠绵的人是自己。他在梦里见过她太多的姿态,但梦境和现实总是有一层沉厚的壁,但今夜这道壁在一点点地变薄,最后成了一道透明的薄膜,蝉翼般脆弱,轻易用指尖抠破,指腹沾染上了点点湿润。李裕安低着头,闭着眼,硬着头皮去,直到隔壁的声响彻底停下。
他缓慢松开了满手的浊液。
啊……
崩溃,忏悔,悔不当初。
他气急败坏,用干净的左手攥住了罪恶的、肮脏不堪的右手,用力的,像是要把它拧脱臼,像是要把这病变的一部分从自己的身上彻底消灭掉,刮骨疗毒。但他感觉好痛,伴随着一颗眼泪掉了下来,他倏然松开了手。凭什么报复自己啊?李裕安,你是最应该心疼自己的人。
你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坏啊?
你是不是不爱我了?怎么忍心伤害我呢?身体里的李裕安在小声地说,泪流满脸,而另一个李裕安冰冷地解释,不是,我正是因为爱你,才百般阻拦,不让你自毁,孤身踏入了地狱。
那你别这样对我了,以后。
知道了,李裕安说,知道了。
对我好一点啊。
我知道呢。
他盯着指尖的那些浑浊,安慰着自己。还有,好脏,要去洗干净才行,但他现在突然冲洗,会传出水声,肯定就被他们发现了。李裕安没办法,忍住烦躁,摸黑去卫生间用湿巾处理。十分钟后他处理好了,躺回了床上,但喉咙却异常地干渴——他丧失了水分,要补充才行。
李裕安静静等待,侧耳倾听。
隔壁已经彻底没了动静。
应该可以出去了,这时候出去,就算被发现了,也可以说自己是被渴醒的。李裕安轻手轻脚地打开了房门,却发现岛台旁的灯是亮着的,谭冰宜背对着他,在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
李裕安头皮发麻,刚要关上门,退回房间,想了想还是算了。她都已经听到开门的动静了,这样反而显得他做贼心虚。于是他以平稳的步伐朝那边走过去,谭冰宜听见了,没有回头。
她开口,语调有些轻佻:
“怎么,你也想要和我做吗?”
李裕安手足无措。
“说话啊,”她说,“萧呈?”
啊,原来是把他认成是萧呈了。李裕安释然地垂下眼睫,心脏还在打着鼓,紧接着,意识到自己太过可笑,竟然还幻想和她发生些什么。太可怕了,这太猎奇了,李裕安,你口味还真是挺重的,听着她和别的男人做手工活。但是,要他说真心话,想啊,当然想,给我一次。
谭冰宜,你给我一次。
给你最厌恶的我一次,不行吗?既然你都这么随便、这么滥情了,那就给我一次吧,魂断我的痴念,碾烂我的谜想,说不定给过我一次,我也就觉得索然无味了,不会再整夜恨着你,也恨着这样下贱、恬不知耻的我自己。所以我要啊,当然要,凭什么不要?怎么,不行吗?
如果我不顾脸面地央求你,
我也勾引你,放下姿态诱惑你,
你会和我上床吗?
李裕安的内心如同地狱,如同燎原,身上愈发滚烫,眼眶也红个彻底。在她的身后,他有想把她摁住,撕烂她的睡裙,撑着冰冷的岛台,硬生生闯进去的欲望。非常有,她让他着魔。
谭冰宜回过头来,看向他。
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
“啊,是你啊,”她很快又回到那个漫不经心的态度,“抱歉,我以为萧呈呢。你别放在心上。”
李裕安说:“我渴了,还有多的水吗?”
谭冰宜从冰箱拿出一瓶,递了过来。李裕安伸手去接,她却把手一松,矿泉水瓶应声落地。什么毛病,李裕安不动声色地蹲下身去捡,宽松的睡裤绷紧了,轮廓在她的注视下太明显,谭冰宜的唇角无声地勾起,眼神一瞬间变得玩味而审视,偏偏李裕安对这一切还毫无察觉,他自认为天衣无缝,拧开了水瓶,大口大口灌着冰水。啊,真凉快,真舒服,他松了口气。
冷不丁,她问:“你听硬了吗?”
“……!!”李裕安被呛了好大一口水。
他满脸通红,剧烈地咳嗽起来,好不容易平缓了,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你在鬼扯什么?”
“听我和周之倾上床,你硬了,不是么?”谭冰宜毫不留情地笑起来,“你或许该洗个冷水澡。”
他爹的,谭冰宜,我□□!“你有没有听说一个词,叫睡眠后□□?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谭冰宜“哦”了一声,“这样啊,嘻嘻,我还以为刚才和周之倾打炮,被你发现了呢,真尴尬。”
“尴尬的事就不要说出来啊!”李裕安朝她低吼,“再说了你乱看什么?你能不能有点分寸感!”
“都老朋友了,怕什么?”谭冰宜耸耸肩,“而且大家都成年人了,老聊小孩的天也太没意思!”
“那就去找你的男朋友聊!去找你的前任聊!别他爹的来找我聊,我是你什么人?和你熟吗?”
“啊……”谭冰宜露出受伤的神情,“你这么说可真叫我伤心,我以为我们的情谊不减当年呢。”
李裕安大受震撼,“我何时和你有情谊?还不减当年,你在说梦话吧!我们一直相看两厌啊!”
“这也是情谊,”谭冰宜慢悠悠地喝了口水,伸出鲜艳的舌头,舔了舔湿润而饱满的嘴唇,“李裕安,你能讨厌我这么久,也是一种本事,我一直以为我们走的是那种相爱相杀的路线啊。”
李裕安都快疯了,“你少自作多情!”他警惕地环顾四周,又指着她的鼻子,“嘴巴放干净点,要是被你现男友或者前男友听到了,我们都要完蛋!你自己想丢脸,不要扯上我好不好?”
谭冰宜歪着头看他,咬了咬手指,说:“这样好像偷情哦,好刺激,哇,你好懂这种感觉呀~”
“……谭冰宜!!”
“嘘,小声点,真要被人听到了。”
李裕安深呼吸一口气,突然就平静下来,盯着她:“我说过,你作弄我,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可我没看到代价啊,在哪儿呢?”
谭冰宜天真地眨着眼。
代价是……
李裕安险些就说出口了,迎着她似笑非笑的眼神。好险,他不能说,两年前做的那桩蠢事。其实也算不上蠢,因为没有让对方发现。李裕安有精神胜利法,一想到谭冰宜还蒙在鼓底,以为自己和周之倾是顺其自然地相爱,沉浸在所谓的幸福中。他也扯出一个狰狞的笑意。
“随你怎么想,谭冰宜,随便你。”
他说罢,转身欲走,谭冰宜观察着他每一丝表情,然后,抓住他的手,把他反抵在岛台边,倾身而上。做什么?!李裕安像应激了一般,疯狂推搡她,却被她的下一句话给震慑到了。
“你是在说周之倾那件事吗?”
他推拒的动作停滞住。
“啊,怎么办?”谭冰宜咬着嘴唇,非常兴奋地憋着笑,“这也被我发现了,你帮他,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是不是?我知道的呀,如果你以为这就是报复,裕安,不是的,这不是。”
李裕安一时间无法思考。
“你……”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他突然那么反常,开始做一些完全不符合他人设的事,我在想,到底是哪位高人在背后指点他呢?谁又能像你一样了解我?思来想去,啊,原来就是你捣的鬼啊。”
李裕安完全慌了:“那你还……”
“还和他在一起吗?”谭冰宜像是在思考,但,李裕安很清楚,只是为了捉弄他。他的猜想得到了印证,谭冰宜怜爱地抚摸着他的脸,他赶紧别过脸!那股气息落在他敏感潮红的耳垂上。
“你帮他帮得这么认真,这么卖力,”
她凑在他耳边,轻声暧语。
“我怎么舍得让你输啊?”
……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那一刻,李裕安紧紧绷住的神经终于“咔哒”一声,断掉了。他感觉自己要疯掉了,惊叫一声,一把推开谭冰宜,躲进了房间。后背用力地抵着门,他的心不受控制地抽痛,攥紧了衣襟,突然干呕一声,跑到卫生间吐了出来!他双手死死攥着自己的头发,身心俱疲,神形涣散。
他被吓到了,仿佛有人在用斧子狠砸那道紧闭的房门,要闯进来,把他屠戮殆尽。那完全是他的幻想,现实就是,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是他一直信赖的世界轰然崩塌了。他小心翼翼地构建它,然后把自己躲进去,以为没人发现,沾沾自喜,现在告诉他,谭冰宜什么都知道,她佯装踩了圈套,在一个男人的算计下,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了,只是为了……为了有趣?
甚至她都不是事后才反应过来的,她从他开展计划的第一步,视线就已经牢牢地锁定在他的身上,可她还是装作不知道,一直在,一直在假装,直到了两年后的今天——谭冰宜的报复来得太迟,但又很有效果,正如她的那一句“走着瞧吧”,谁会把一个秘密咽进嘴里两个年头,只为了在对方偶然提起的时候,送上最精彩绝伦的反击呢?她到底……到底还知道多少事?
李裕安不敢想。
他越想越害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离她!逃离这里!他赶紧套上衣服,拎上背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谭冰宜的公寓。四周是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李裕安徒步在夜路上,却总觉得有人在身后跟着自己。他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一路狂奔着回到自己的宿舍。
熟悉的一切,熟悉的气味,他甩下书包,把自己裹在熟悉的被窝里,瑟瑟发抖,掉下眼泪。他感觉谭冰宜真的好可怕,好可怕……直到稍微冷静下来,他从床上爬起,重新坐回桌前。
桌上还静静地摊着他的日记本。
【俄耳甫斯的回头,】
他轻颤着笔尖,在崭新的纸面写下:
俄耳甫斯前往冥界,要带回他的妻子,冥王提出了一个条件,在走出冥界之前,绝不能回头看自己的妻子。俄耳甫斯在归途中既无法得知妻子跟在身后,也听不见她的脚步,看不到她的影子,他非常惶恐,越是临近冥府之路的出口,他越忍不住想确认妻子是否还跟在身后。
于是,他回头看了一眼。
就是那一眼。
他的爱妻被重新拉回了地狱。
是的,李裕安明明有机会不去回头,他只要硬着头皮一直往前走,就可以了,可他该死的,就是偏偏的,要去回头看!于是这一眼过后,他眼前的路也消失了,李裕安既是俄耳甫斯,又是自己的妻子,而他多年后的妻子,却是那条幽深的、艰难的、充满了魔力的冥府之路。
“我再也没有‘不回头’的理由,我与其说是回头,不如说是再也回不了头了。一些东西一旦要在我的体内生长,我就没有办法去扼制它了,我对谭冰宜,对她那些恐怖的、羞耻的、每每想起自己都忍不住呕吐的欲望,不是爱,我很肯定那和爱毫无关系,但究竟是什么呢?究竟是从何时出现,又是什么时候发生了一次又一次的畸变?哦,不……我自己也没办法说清。”
“我只知道我这辈子算是毁了,就毁在这个能明明白白把我看清楚的女人,一个恶魔身上,所以我发誓我再也不要见到她,无论谁来逼迫我,都绝不见!如果不这样做,我很快就会……”
李裕安写着写着,突然涌上一股倦意,就像被强行切断了读档,直接眼前一黑,睡了过去。
眼睛一闭一睁,一天过去了,眼睛再一闭再一睁,一辈子就过去了。李裕安骤然睁开了眼,婚后的第五天凌晨,他从办公室那张狭窄的沙发床上醒来,浑身酸痛,缓缓坐直了身体。
他捂着乱懵的脑子发呆。
这是他没回婚房的第三天。
又梦到了以前的事,这让李裕安烦闷不已,仔细想了想,也有好几天没写日记了。他当时躲谭冰宜实在是太急了,只潦草地卷了几件贴身换洗的衣服,都来不及拿自己锁在保险柜里的日记本,就手忙脚乱地逃到公司来。这几天他学精了,谭冰宜不让分居,他就一直以加班为借口,夜不归宿,即便谭冰宜问起他的秘书,得到的也只有“公务繁忙,请夫人谅解”的托辞。
李裕安本以为谭冰宜会大闹一场,或者在背后耍一些阴谋诡计,逼他就范,可没有,她那边异常平静、祥和,就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正常,李裕安知道谭冰宜此人从不按套路出牌,要是让他猜到一个恶魔的心思,那非但不是一件好事哇!反而证明他也离成为恶魔不远了!
算了,算了,别想那些,李裕安在淋浴间里冲洗匮乏的身体,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家是肯定要回一趟的,别的不说,他最重要的日记本放在谭冰宜的眼皮子底下,简直就是定时炸弹!她连卧室的锁都敢拆,撬个保险柜的锁不是轻轻松松的事?虽然她发现保险柜的几率很小,毕竟谁会没事在书柜里乱翻呢?但李裕安不能赌,他必须赶紧拿到日记本,藏到别的地方。
如此,时隔了三天,准确的说,六十二个小时零六分,李裕安重新站在家门前,面如死灰。
他抬起手,在心里为自己加油鼓劲,然而,摁在指纹锁上的大拇指还是颤抖个不停。他深呼吸一口气,别紧张,李裕安,这是你的婚房啊,你又不是没在里面待过,有什么好害怕的?
嘀嘀,门锁应声而开。
“谭冰宜,”他踏进去,“你在家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