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腹黑 他从来不会
贺晚恬心里别扭, 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心思龌龊。
贺律从头到尾都绅士得体、分寸有度,她本该觉得安心才对。
可这过分的克制,反而像个不解风情的老干部, 倒真像是她哪门子的长辈。
门一开,夜风卷着雪粒扑面, 万物都裹着绒绒的白边。
夜色沉得彻底。
邀请留下来的含义,不言而喻。
而且,刚才那个问题她也还没问完。
贺律却已经迈步走下台阶, 身影融进朦胧雪色里。
贺晚恬内心还在暗自纠结着, 就见男人骤然停下脚步, 缓缓回过身。
“对了。”
她抬眸。
四目相对的瞬间, 周遭的风雪尽数褪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他们两人。
贺晚恬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贺律说:“我要出趟远门, 不在巴黎。家里物资都备齐了, 往后几天缺什么、少什么, 你直接去对面敲我家门就好,管家都能给你送过来。”
他说这话时, 语气随意,可每一个字都妥贴得恰到好处。
这种不动声色的周全,比任何直白的情话都更让人心头一软。
但贺晚恬没想听这个。
坐过山车似的, 心情刚攀上去, 又落下来。
她想听什么呢?
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她“哦”一声,手扶住门框, 故意道:“没别的事,我就关门了。”
贺律盯着她看了两秒,没说话。
贺晚恬正要用力合上门,就听他慢悠悠地开口:“还有。”
她动作顿了顿:“什么?”
他唇边笑意骤然加深:“今晚, 可以留在你家过夜吗?”
嗓音低低的,蛊惑一般。
贺晚恬愣了下,随即对上他面上的笑。
那笑容带了点儿漫不经心的坏,分明是故意的。
她瞬间羞恼:“不可以。”
贺律又问:“那一周后呢?”
“不可以。”
“那两周后呢?”
“也不可以。”
“三周后?”
“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贺律一笑,眉眼微扬:“这么多‘不’,可是负负得正?”
贺晚恬被他堵得语塞,脸颊到脖颈都泛上一层薄红,正要开口跟他争辩反驳。
贺律却怕外边的寒风吹着她,上前几步,掌心底着她的肩头,温柔地把人往屋内推。
“别站风口,仔细着凉。”
做完,就退了出去。
门应声合上。
贺晚恬站在玄关,盯着门板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件事,猛地拉开门。
夜色浓稠,落雪纷飞。
她冲着那道背影喊道:“小叔,你什么时候回来?”
已然走到对面的男人闻声驻足。
他站在路灯下,白茫茫的雪粒在光柱里旋转、飘落,落上他的眉梢。
贺律笑了笑。
笑容淡淡,眼角却跟着一弯。
“周末见。”
-
等那头彻底关上门,一楼的灯光熄灭,二楼的灯光亮起,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洇出柔和的轮廓。
贺律这才敛了神色。
垂着眼,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衔在唇间,拢着火机点燃。
红色的火光在指尖明灭了一瞬,淡白色烟雾升腾。
他另一只手按着手机键盘,面无表情地将电话拨了出去。
嗓音也同白雾似的隐隐绰绰,褪去了方才的柔软。
只剩冷意。
“可以开始了。”
-
周六傍晚,贺晚恬如约参加了林彦南邀请的慈善酒会。
酒会设在塞纳河畔的一栋私人宅邸里,据说是十九世纪某位银行家的旧居。
在签到处报了名字,侍者核对好电子邀请函,递来一枚姓名胸牌。
引路员引着她穿过雕花走廊。
主厅的落地窗正对塞纳河,长条餐台摆满冷盘甜点。
贺晚恬从托盘取了杯无酒精气泡酒,慢悠悠地环顾四周。
在场的宾客大多是收藏家、画廊主理人和商界人士,有的她见过几面,有的完全不熟悉。
看了几圈,也没看见林彦南的身影,打开包,拿手机发消息。
[我到了,你在哪?]
她找了个安静的角落静静等着,一杯气泡酒渐渐饮去大半,始终没有收到林彦南的回复。
就在这时,大厅的灯光暗了一瞬,随即重新亮起。
“女士们,先生们。”司仪站在中央,“欢迎各位莅临今晚的慈善酒会。”
全场安静下来。
“首先,请允许我代表主办方,向每一位出席今晚活动的朋友,表示最热烈的欢迎和最衷心的感谢。”司仪笑说,“今夜我们齐聚于此,不仅是为了共享美食与音乐,更是为了一个共同的慈善使命……”
主办方介绍着今晚酒会所支持的慈善项目,随后,衣着雍容的女士上台致辞。
流程冗长。
贺晚恬听得心不在焉,在众人鼓掌的间隙,随大流抬手附和两下。
忽然,一只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贺晚恬短促地低叫了一声,转头就对上了林彦南的脸。
他将食指放在唇边,冲她“嘘”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我们去楼上说话。”
宴会大厅的二楼延伸出一排小阳台,半圆形的穹顶,栏杆上攀着许多藤蔓。
此刻大部分宾客都聚在一楼,二楼走廊里只零星站着几对出来透气的人。
刚才光线昏暗,此刻借着阳台的壁灯,贺晚恬才看清他现在的样子。
虽然穿着笔挺的西装,眉宇间却是藏不住的倦色,眼下青灰,脸色沉郁憔悴,整个人像连续几日没睡好,硬撑着似的。
贺晚恬皱起眉:“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林彦南在她面前站定,两人的距离不过一臂之遥。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已经到了舌尖,却又尽数卡住。
他看看她,又垂下眼帘,目光闪烁不定。
良久,也只说了一个字。
“我……”
楼下客人们的谈笑声从厅里隐约飘上来,可两人之间却不是谈笑的氛围。
贺晚恬恍惚想起,上一次见他这为难的模样,还是当初贺律对付N.VISON的时候,截断多条核心合作链路。
但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
因为她的缘故,贺律后来没有再针对林彦南的家族企业。也因为那次事情,N.VISON主动终止了与北创智科的合作。
应该不会再和贺律有关了吧。
贺晚恬压下心底的疑虑,轻声试探:“是公司出问题了?”
林彦南点了点头。
“有我能帮上忙的,你尽管说。”贺晚恬说。
林彦南苦笑:“……这件事,你帮不了。”
“别这么说。”贺晚恬认真地,“你一个人憋着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与其独自硬扛,不如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林彦南摇了摇头,神色落寞,眼底只剩死寂。
没人知道,来这场酒会之前,他在心底预演了无数次重逢的画面。
他想跟贺晚恬为那次机场的事情好好道歉,想告诉她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后悔。他想向她表白,想告诉她他不介意她心里装着谁,只想和她一起去领那会儿还没来得及领的结婚证。
这段日子他终于想通了。他何必那么钻牛角尖呢?他没法控制贺晚恬心里想的是谁,可只要她在他身边的时候,两个人是开心的,那就足够了。
然而,然而。
贺律只给他三天时间,今天是第三天。
林彦南勉强撑起一个笑:“我今天来,是跟你道别的。之前的婚礼、约定,你都忘了吧,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
“……”贺晚恬怔住,露出惊讶的神情。
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前几天打电话的时候还是好好的,怎么才过了一周不到,就成了“道别”?
林彦南一定出什么事了。
而且是大事。
她不是不讲义气的人,不可能在这种时候丢下朋友不管。
贺晚恬说:“你是对我很重要的朋友。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不肯相信我,不肯告诉我?”
林彦南看着她。
壁光落在两人中间。
他在暗处,而她的脸在亮处,那双眼很亮,盛着不加掩饰的关切。
他喉结动了一下。
不是他不想说。
是他不能说。
三天前,贺律的律师团队主动约谈了N.VISON总部法务部,直言他们掌握了贵公司的一些历史资料,认为有必要向公众披露,在此之前希望与贵司充分沟通。
一开始林彦南以为是小事,也没放到心上,商场上的博弈他见得多了,多半是雷声大雨点小。
直到法务总监发来一份加密文件。
他点开。
第一页是泛黄的物资调拨单,第二页是军队的黑白照片。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每一页都在向他展示一个他完全不知道的家族过去。
他的祖母是日国人,早年曾任职战时经济体系官员,在职期间,奉命在华国部分地区掠夺矿产资源。战败后,她携着累积的财富南下港岛,改名换姓创立了公司。又通过与港岛商贾联姻,完成身份洗白。
林彦南越往下看,心底越是惊涛骇浪。
这些绝密旧档,家族内部严格噤声,从他这代后压根不知情,连他都被完全蒙在鼓里。
他根本无从想象,贺律究竟耗费了多少心力、动用了多少人脉资源,才挖出这些史料。
而这些内容一旦引爆,杀伤力将是毁灭性。
就算他们连夜公关、紧急赔偿,也挡不住项目暂停、华国供应商集体解约的连锁反应。
市值预计蒸发70%,折合200亿人民币。
家族连夜召开紧急股东会,所有人迫于绝境,最终全盘应允了贺律方提出的所有苛刻条件。
一年内,N.VISON必须全面转让、清退所有在华资产,彻底退出华国市场。
核心继承人,也就是他本人,终身不得踏入华国境内。
同时,需向国内抗战纪念馆无偿捐赠20亿人民币,作为历史反省。
他要怎么跟贺晚恬坦白这一切?
他不敢想。
贺晚恬知道以后,还会像现在这样担忧他、劝慰他吗?会不会彻底疏离他、厌恶他?
他自小在海外长大,可他比谁都清楚,华国人把民族情怀看得高于一切,底线不容触碰。
更何况,她哥哥贺之炀,还是为国而死。
他说不出口。
贺晚恬还在看着他,神情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防备。
他心口酸涩发堵。
或许他应该坦诚一切,好好赎罪。哪怕得不到半分原谅,但至少能换自己一份心安。
他深呼吸口气。
下一瞬,贺晚恬的目光忽然越过他的肩头,落在灯火璀璨的私宅花园,眼神骤然一亮。
林彦南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身形猛地僵住。
衣香鬓影之中,男人的身影格外醒目。
他身姿挺拔清隽,衬衫领口松散地敞着一颗扣子。
像是刚跟什么人说完话,指尖捏着只高脚杯,漫不经心地立在喷泉旁。
贺晚恬原本以为要明天才能见到他,没想到他也来了。
也就在这一瞬,楼下的男人抬眸。
隔着一层楼层的高度,隔着满园喧嚣的宾客、浮动的人影,他的视线精准落在二楼两人的身上。
然后,贺律笑着抬起手中的高脚杯。
杯口微倾,遥遥朝着他们,致意。
贺晚恬笑着抬手,朝他挥了挥。
没有锋芒,没有压迫,可落在林彦南眼里,这简简单单的动作,是彻彻底底的俯瞰与完胜。
他脸色瞬间褪尽所有血色,一片灰败苍白。
林彦南再也待不下去。
他一把拉住贺晚恬的手腕,力道有些失控,又迅速松开。
“我得走了。”他嗓音沙哑干涩。
贺晚恬诧异:“可是你刚才……我们还没说完。”
林彦南没有回头,只是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抱歉,我得走了。”
贺晚恬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她连忙追出去两步,某种直觉告诉她,这一别,或许就很难再见了。
“……以后你还会来看我的画展吗?”她问,“你以前说我开画展那天,会带着香槟,第一个来恭喜我的。”
林彦南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站在走廊的暗影里,背对着她,沉默了数秒。
然后他侧过头,最后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看得极久,里面翻涌着太多无法宣之于口的愧疚与无力。
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折返几步,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贺晚恬说:“你没有对不起我什么。”
“有。”林彦南悲伤地望着她,“我的家族企业根本不干净。”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的祖辈曾经犯过经济掠夺罪,已经不可能被原谅了。”
“啊……”
贺晚恬大脑一片空白。
林彦南还在继续:“你的小叔,是我见过的人里,最可怕的一个。他从来不会失手,也从不会给人半点翻盘的机会。”
顿了顿,语气凝重真切。
“你的画展,我大概没有机会来了。晚恬,你多多保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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