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恳求 “你穿婚纱
音乐声渐渐止了。
贺律立在门口, 皮鞋踩在厚软的地毯上,没发出半点声响,脸上是化不开的阴鸷。
他一眼便看见了她。
象牙白的婚纱裹着身形, 腰间缀着的细钻顺着曲线蜿蜒而下,她整个人都笼在浅淡的光晕里。
她的头发盘起来了, 露出纤细修长的脖颈,耳垂上那对翡翠耳环绿得发亮,衬得她肌肤胜雪。
似一枝白山茶。
十二年。
他用十二年光阴, 替她剪去前路所有荆棘, 替她挡去灼目烈阳, 以锦衣玉食, 在贫瘠的土壤里为她埋下养分。
他看着她从一株孱弱小苗,逐渐抽枝、展叶、生长。
如今, 花开了。
婚纱裙摆铺展在地, 似一汪漫开的月色。
她微微侧目, 唇角轻扬,那笑意极淡, 却让他骤然想起十年前,她第一次对他笑的模样。
那时她还小,仰着脸庞, 笑望着他。
她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他遮风挡雨、悉心浇灌的小姑娘。
如同满枝白茶尽数绽开, 素白清隽,被越来越多人看见、惊艳, 想要折下。
他才恍然发觉,这片花圃的入口,早已没有了他的位置。
他步步筹谋,事事稳妥, 凡事皆有分寸,万事皆可算计。
偏偏没算准时节。
他守着花圃太久,竟忘了,花从不由人定。
春天本就不属于他。
贺晚恬看见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从喜悦到凝固,再到错愕,最后蹙起眉。
贺律站在原地,喉咙发紧,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门外走廊传来餐车滚轮碾过地毯的声响,由远及近,又淡去。
休息室重归死寂,只剩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嗡鸣,在空气里拖出绵长的空寂。
贺晚恬望着他,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她心里竟然异常平静。
也许是明天就要为人妻,这段纠缠不休的过往,终于走到尽头。
又或是回燕京的那一场道别,足够彻底,她也没有遗憾了。
她早就料到他不会善罢甘休。
那会儿贺之炀跟她说得没错,她不必害怕。
从前她恨他,可恨也从不纯粹,里面掺着太多杂念,那种负面的情绪让人喘不过气。
可从今往后,他们之间不会再有交集,过往所有都要画上句号。
认了这个结局,她才能这般平心静气地看着他。
一切早已注定,他还能如何?他们又能如何?
只是结婚前一天晚上,准新娘的休息室,闯入一个男人,这样的消息传出去终究不妥。
也许只有这样短暂的片刻,能让人暂且抛开所有前尘,活在今夜。
两人都没有说话。
贺晚恬上前,反手锁了门。
转身时淡淡瞥他一眼,说:“你来了。”
“你穿婚纱,很漂亮。”他说。
“谢谢。”
她望向镜中的自己,一身白纱裹着身形,眉眼清浅。
头纱边角微微发皱,想来是方才低头时不小心压到的。
她抬手抚了抚,又放下,目光落向镜里的男人:“可以帮我理一下头纱吗?”
他走上前,镜中两人并肩而立。
她身披洁白婚纱,他身着深色衬衫,领口最上方的扣子敞开两颗。
明明是旁人眼里天造地设的般配模样,却像一张拍错了主角的婚纱照,满是错位的悲凉。
两人一前一后,身体贴得很近,可彼此之间的距离,其实早就远了。
他曾经以为,婚嫁本就无关紧要。
他娶妻,她嫁人,两人身上系着同根的姓氏羁绊,这辈子终究是剪不断、理还乱的至亲。
她这一生或许会遇见一两个倾心的恋人,可他永远是她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小叔。
眼前的画面,竟与他当年设想的联姻场景出奇地重合。
他本该高兴的,理当高兴的。
她离他不过一步之遥,却像隔着一条长河。
河上没有桥,从此再无渡。
爱情是最靠不住的东西,他到现在也这么认为。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恍然发觉,两人相伴走过的那么多年岁月,早已变质的亲情,原来也一样不堪一击,同样靠不住。
贺律手指触碰到头纱褶皱,擦过她耳廓,将那点褶皱一点点抻平,指尖在她发梢顿了一瞬,才慢慢收回。
他说:“你第一次来港岛,是我带你来的。”
“是啊,那时候我不想上课,翘了三天课。”
“我跟学校说你病了。”
她笑了下:“你骗人。你从来只帮我撒谎。”
“就这一次。”他说,“你说你想出去玩,我就带你来了。”
“我们去了太平山。”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他的脸,“你说那是全世界最陡的缆车。我害怕,一直抓着你的袖子,你就笑我。”
“我没有笑你。”
“你笑了。你嘴角弯了一下,别以为我没看见。”她顿了一下,“后来你把手伸过来,让我牵着。”
他没有说话。
“你手很暖。”她说,“缆车往上走的时候,你问我怕不怕,我说不怕。你也没揭穿我,哪怕我的手在抖。”
他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笑意。
“我想吃甜品,你带我去吃。我说港岛的杨枝甘露最好吃,比大陆的任何一家都好吃。你不信,我点了两碗,让你尝。你尝了一口,说一般。我把那碗吃完了,又把你的那碗也吃完了。前两天我再去,总觉得没有了当年的味道。”
“后来我们又去了铜锣湾。在街上走了很久,我的脚后跟都磨红了,你蹲下来背着我走过了整条街。”
只记得两旁店铺林立,人声熙攘。
他背着她,走得很慢。
她问他重不重,他说不重。
她说你骗人,我明明很重。他便应,嗯,你骗人,你确实很重。
他唇角向上弯了弯,眼底尽是暖意。
“那时候我以为——”她停了一下,没再继续说下去。
——以为什么?
窗外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
——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
“我打算在巴黎开一个工作室。”她说,“已经看好了地方,在玛黑区,离美院不远。房子很老了,但采光很好,窗很大,能看到天。我想在那里画画。一直画下去。”
“挺好的。”他说。
“你呢?”
“什么?”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着他。
他没有看她。
“你该走了。”她说。
他没有动。
“贺律,你该走了。”
她低下头,拾起脚边的捧花,放在桌上。
铃兰花瓣轻轻一颤,并未落下。
四下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明天,是她生命中顶顶重要的一天。
而他。
偏要让这一天,从她记忆里再也翻不过去。
下一瞬,他伸手扣住她的腰,猛地将她拉回怀里。
他下巴抵在她肩窝,沉缓的呼吸落在颈侧,滚烫又压抑。
贺晚恬僵在原地。
“你放开我。”
他不放。
扳过她的身体,大手扣着她后脑,手指穿过盘起的发髻,固定用的发卡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贺律,放开。”
她伸手推他,推不动,再用力,依旧纹丝不动。
他没有停,吻得又深又重,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刻下一道永不磨灭的印。
她攥紧他的衣领,指节泛白,明明想推开,浑身却使不出半点力气。
他的唇顺着嘴角滑至耳垂,再落向脖颈。她浑身发颤,从指尖蔓延到肩,再到心口,控制不住地轻颤。
“贺律——”
她的声音破碎在唇齿间,模糊不清。
“嗯。”他应了一声,嘴唇还贴在她颈侧,“最后一次了,不试下吗。”
“你也很想吧。”他说。
他的大手缓缓下移,探进她的婚纱裙摆,卷起了蕾丝花边。
多圣洁,多纯粹。
贺晚恬瞬间绷紧了神经:“你别这样!”
布料摩擦的声响,在房间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是在撕碎她的体面,也撕碎他最后的克制。
他笑笑:“我会小心,不会弄脏的。”
“我不是……啊!”
手指擦过她的手背,下一秒便攥住了她的手指。
那枚硕大的钻戒,冰凉坚硬,硌得他指腹发疼。
戒指是别人的,婚纱也是别人的,他把所有道德、规矩、禁忌通通都踩在脚下,但那又怎么样?
苍天会降下雷霆劈他吗?世人会冲进来撕碎他吗?
就像过去无数个日日夜夜那样,他只要她。
贺晚恬前所未有地抗拒,贺律伏在她耳边低声说:“那批货的违约责任,我没再追究,和N.V的项目还能继续。”
她一怔。就在这片刻愣神松动中,他强硬地把她抱在沙发上。
婚纱层层叠叠铺展开。
男人动作粗鲁得不像话,以至于松乱的头纱垂落下来,遮住了贺晚恬的眼睛。
她只感觉身体一凉,下一秒隔着雪白的头纱,就见他毫不犹豫地跪在了自己的身前。
双手已不再被禁锢,但她仍旧无法动弹,电流和他的声音一并在体内流窜着,能听见湿润缠绵的水声。
已经很久没有被触碰过的身体格外敏感,每一次亲吻都好像比以往更加炙热滚烫。
她不能……不行……
视线已经变成了一片白色,模糊中摸到男人柔软的发,他沉沉吐息:“你就当我是个恶人,都是我胁迫你,你不必内疚。”
她听他那么说,却一个音都发不出来,陷在感官的漩涡里,她觉得大脑和身体一样,阵阵抽搐中快要融化似的。
羞耻感,抑或愤怒,她不知道现在究竟是哪种心情更加占据上风。
玻璃窗上倒映着两人的身影,像是两条水蛇。
可身上还穿着婚纱,又好似在盛典上共舞,连漂亮的衣服都有了褶皱。
这里什么都没有准备,也没有套。
男人俯身起来,贺晚恬混沌的意识猛地回笼,见他唇边还带着水色,所有情绪瞬间炸开。
她用尽全身力气,扬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曲起的腿刚好能踹到他的胸膛。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只剩破碎的咒骂:“变态!死变态!”
高跟鞋是新的,鞋底纤尘不染,即便用力踹在他身上,也没能在他衬衫上留下半点污浊肮脏的痕迹。
挣扎中,贺律忽然伸手,稳稳捏住了她纤细的脚踝。
想象中的事情没有发生,他只是沉默地收紧手臂,将她打横抱起,小心扶着她坐稳,又伸手替她理好凌乱褶皱的婚纱裙摆。
万千思绪在他胸腔里冲撞。
他可以什么都不要。项目、利益、股份,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一切,此刻全都可以堆在她脚边。
既然真心换不回信任,那他就用所有去换,她想要的,他都能捧到她面前。
不是要挟,更不会再有逼迫,他只想请她收下,能看见他这份孤注一掷的诚心。
那些想说的、该说的、不敢说的,密密麻麻堵在喉间,在心底辗转无数遍,尽数哽住。
千言万语到了最后,竟只汇成了笨拙的三个字。
卑微的一句恳求:
“跟我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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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心!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