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发烧 窥到了他从
贺律的酒量一向不错, 在应酬场上,白酒一杯接一杯,面不改色。
一瓶两瓶, 远不至于让他醉成这样。
可他现在脸上的红,从颧骨一直烧到耳根, 眼睛里像蒙了一层雾。
明明是看着她,却又像是透过她,望向了遥远的过往。
不知道他喝了多少, 也不知道明天醒过来, 还记不记得今晚说过的话。
喝醉酒的人说的话, 向来作不得数。
就算是真的, 她也不可能答应。
她蹙着眉,抬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额头。
指尖刚一贴上, 就被滚烫的温度烫得缩回去。
贺律却忽的捉住她的手, 贴上了他的心口。
贺晚恬下意识地想抽回手, 可无论她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
她抬眼瞪他, 语气无奈:“你发烧了?……你喝了多少?”
他没有回答。
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那双烧得通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固执地亮着。
沉默蔓延开。
只有呼吸声, 还有他胸腔里传来的、有力却紊乱的心跳, 透过掌心,一点点传到贺晚恬的指尖, 让人莫名心慌。
那些已经掩埋的执念与纠缠,被勾了出来。
“我们重新开始吧。”他又说了一遍。
“不行。”
“为什么呢?”
和喝醉的人没什么好说的,但贺晚恬还是耐着性子:“昨天在电梯里,我已经讲得很清楚了。”
“你说你变了。”
“嗯。”
“你不喜欢我了。”
“……嗯。”
贺律垂下头, 整个人像是泄了力,肩背瞬间垮了下去。
贺晚恬一惊,连忙伸手去扶,眼前的男人像一座倒塌的山,重重地压了过来,险些让她支撑不住。
他的头垂在她的颈窝处,滚烫的呼吸就喷洒在那儿,沉重又灼热。
声音很低很轻,幻觉似的,似乎稍一不留神,这话就会随着夜色一起飘走。
“可我是你的初恋呢。”
“……”
“初恋怎么能变呢。”
“……”
“怎么能变呢。”
喃喃呓语。
手指还被他紧紧地攥着。
贺晚恬实在不想管他。
这人可恶,强势,白天装得从容疏离,半夜又用这副不堪一击的样子来道德绑架她——
如果就这么丢在走廊里,又担心他死在自家门口了。
想到近日种种,她心乱如麻,只能寒着脸,咬牙将他高大的身体往家里扶。
好不容易把他扶到客厅的沙发上,他一沉身,老旧的沙发便发出闷响,不堪重负地陷下去。
贺晚恬去卫生间拿了一块干净的毛巾,浸上凉水,拧至半干,回来轻轻搭在他额头上。
冰凉的刺激让男人下意识地蹙了蹙眉,睫毛颤着,却没有醒来的迹象。
他长得确实好,眉骨高挺,鼻梁笔直,这张脸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挑不出毛病。
那双多情又深情的眼睛闭上后,便卸下了温和客套的冷淡,倒显出几分平易近人,也比平时柔软得多。
一不小心就窥到了他从未示人的另一面。
她以前从来不知道贺律会和“柔软”这个词搭边。
可以是强硬、温柔、遥远,但绝不会是柔软。
贺晚恬看了一会儿,不禁想,贺氏总裁喝得酩酊大醉还发着高烧,难道温常不知道吗?
她手机换过,通讯录里早已没有了温常的号码。
俯下身去摸贺律身上的手机,指尖碰到他的大腿,赶紧抽出来。
人脸识别失败,需要手动输入密码。
贺晚恬有些纳罕,她记得,贺律的手机向来不设置密码。
他曾笑着说过:“除了你也没人敢动,也没必要。”
她试了试贺律的生日,不对。
又试了试他的手机尾号,依旧不对。
鬼使神差地,她按下自己的生日。
屏幕解锁了。
“……”
贺晚恬攥紧手机,脸上涌起一阵热意,像触到了什么不可触碰的禁忌,连耳尖都变得红扑扑的。
突如其来的悸动,转瞬就被冷水浇灭,心底半点意趣都没有。
现在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又是给谁看呢?
她感到荒谬烦闷,仿佛被这简单的密码戏弄了。
又瞪了眼沙发上的男人。
他闭着眼,脸色依旧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却比刚才平稳,褪去了清醒时的凌厉、算计、傲慢,竟显出几分罕见的脆弱。
——可我是你的初恋呢。
猝不及防又想起那句。
贺晚恬压下复杂情绪,迅速翻出温常的电话,拨过去。
“温叔,他现在在我这里,麻烦您过来把他接走。”
“晚恬小姐,很抱歉。我已经遵照贺总之前的安排,傍晚时分登机回国了。目前不在巴黎。”
“那能不能让其他人过来?他在发烧,还喝了很多酒。”
“这个时间,恐怕有些困难。要麻烦您暂时照顾他一下了。”
“……我拒绝。我现在就把他扔在外面,打电话报警,让警察或者急救车来把他接走。”
那边沉默了一秒,竟只传来两个字:“收到。”
“…………”
怎么能这么不负责?
她生气地挂掉了电话。
转头看向沙发上的贺律。
他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额前的碎发被浸湿,原本搭在额头上的毛巾,不知何时滑到了脸颊边,歪歪斜斜地悬着,眼看就要掉落在地。
贺晚恬捡起毛巾,重新浸了凉水,拧干敷回他的额头上。
“真是个疯子。”她嘀咕一句,回卧室拿出一条薄毯,抓着毯边狠狠抖开,动作利落又赌气似的,盖在他身上。
像是眼不见心不烦,她抬手将毯角往上扯了扯,连带着将他的脸也一起遮住了。
折腾了大半夜,困倦像潮水般涌来,贺晚恬疲惫地回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四周陷入黑暗,墙上时钟“滴滴答答”地响。
毯子下,男人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勾了一下。
弧度又轻又浅。
他确实喝了酒,也确实在塞纳河边吹了冷风,起了低烧。
但远未到神志不清、不省人事的地步。
敷冷毛巾时,她微凉的指尖不经意蹭过他的皮肤;俯身时,鼻腔里是她手上浅淡清新的皂香;低声咒骂时,她声音里那点无可奈何的恼怒……
他在黑暗里睁开眼。
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剩走廊那盏小夜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地板上,薄薄一层。
她只知道他喝醉了,发了烧,说了胡话,赖在她家沙发上不肯走。
这很卑鄙。
他很清楚。
但比起失去她,他宁愿选择卑鄙。
-
第二天一早,贺晚恬被厨房的动静吵醒。
她睁开眼,恍惚了一瞬,才想起昨晚的事,披上外套走出卧室。
客厅里已经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米香,贺律就站在料理台前,背对着她。
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黑色衬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洗过澡。
正煮着粥,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
他听见动静,回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贺晚恬原本还迷迷糊糊的,这一看,所有的睡意消散殆尽。
她僵着脸色:“你怎么还在?”
贺律自然地调整着火候,嗓音还有些哑,却和昨晚判若两人。
“麻烦了你一晚,总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温和得体,像任何一个成年人之间该有的礼貌。
可贺晚恬不想与他有牵扯,一分一毫都不想。
她语气冷淡,刻意提醒他:“昨晚留下你,已经是我心善了,你该走了。”
“嗯。”他应了声,却没有动的意思。
贺晚恬的视线扫过台面,有些疑惑。
她分明记得,家里没有米,冰箱里只剩下几包面条。
大概是他醒得早,已经回了趟六楼。
贺晚恬:“我不喝粥,你煮好自己带走。”
贺律看她一眼。
不是不喝粥,而是不愿意喝他煮的粥。
他失笑:“这就矫情了啊。”
贺晚恬抿着唇,不说话。
空气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锅里粥沸腾的咕嘟声。
贺律开口:“抱歉,我昨天喝醉了,有没有对你……”
“没有。”她说。
“那就好。”他关了火,从柜子里拿出只碗,舀了一碗,放在桌上。
粥是淡粉色的,熬得浓稠,几片切得薄薄的草莓浮在表面,渗出绯色。
热气蒸腾间,牛乳的醇香混着草莓清甜的果香,一丝一缕地往鼻子里钻。
这味道很熟悉,竟然有些家的温馨,一时有片刻出神。
房间里的铃声响了。
她回过神,去接电话。
林彦南:“打扰你休息了?”
“没有,已经醒了。”
“最近……贺律有没有对你做什么?有没有为难你?”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为什么这么问?”
林彦南苦笑:“我们和贺律在东南亚的那个供应链合作项目,忽然被单方面叫停了。今天下午,对方法务直接发来了正式函件。没有任何预兆,很突然,也没有给出任何缓冲或协商的余地。”
“……”
林彦南:“这个项目我们跟了两年多,前期投入已经砸进去了将近一个亿。现在忽然叫停,一个亿打水漂还不算什么,但整个业务线的现金流都要出问题。这个项目是我这边今年最重要的增长点,它黄了,投资人那边我没法交代。”
林彦南:“我有点担心。他这么做,是不是因为……你?”
贺晚恬脑子“嗡”的一声,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稳住声音:“我知道了。”
挂完电话,她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心里窝了一团怒火。
贺律刚把可丽饼翻了个面,放在盘子里,招呼她。
“来吃吧。”
贺晚恬径直开口:“你是不是对付林彦南了?”
贺律动作一顿,眼皮很明显地抬了下。
被质问,脸上没有任何的恼怒惊慌,神情平静得近乎漠然。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反问:“这个问题,你以什么立场在问,公事?私事?”
“都有。”她说。
贺律笑笑。
“于公而言。”他身体向后,散漫闲适地倚靠着台面,“终止与N.VISION在东南亚的供应链合作,是基于风险评估、合规审查等论证后做出的集体决议。”
他目光落在她紧绷的唇上:“于私么,也不是不能商量。”
“……”
贺晚恬冷声道:“你果然和以前一样,一点变化都没有。”
听她这样讲,他的情绪也还是很淡。
“我很奇怪,就算你们是朋友,你怎么还管起他的事了。”他看着她,“你跟他,什么关系?”
贺晚恬没回,只问:“你到底想怎样。”
他昨晚握过她的手,也确认过——左手无名指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我听说,林彦南向你求婚了。”他问,语气缓缓,“真的么。”
作者有话说:
周二、周三大概会日更,周二不更的话,周三会更新两章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