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3/4)
他站在村口的土路上,仰着脖子,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整条街上的人都探头来看。
“第一,我外甥女考了第一!”他扯着嗓子喊,“省冶金学校,一年级,第一名,我外甥女!”
怀瑾站在旁边,看着二舅笑成那个样子,也跟着笑起来。
夕阳把村口的老榕树染成金色,炊烟袅袅,有人家的狗在叫,有小孩在追跑。
看到熟悉的风景,怀瑾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她的人生,好像真的要改变了。
二舅还没跨进村口就喊上了:“孙奶奶,你怎么知道我家怀瑾在单元测试里考了双第一不?理论第一,实操也第一!”
孙奶奶正蹲在门口择菜,被这铺天盖地的话砸得一愣一愣的:“啥?双第一?真的假的?”
“这算什么!”二舅嗓门更大,“我家怀瑾实操考试,团体分第一,个人分也第一!考完试好几家工厂抢着要她,招聘函都递到手里了!”
村口的人越聚越多,全被秀了一脸。
谁问了?谁想知道这些?可偏偏每个人都忍不住追问:“真的假的?不能吧?”
二舅叹口气,那模样要多凡尔赛有多凡尔赛。
“哎,那你们肯定更不知道,今天是红旗钢厂的厂长,亲自开小轿车送我们回来的吧?”
“哦对了,你们没见过小轿车吧?我跟你们细细描述一下……”
“得了得了,谁要听你描述!”
“我不听我不听!”
“不听也得听!”二舅中气十足,“据说啊,等怀瑾毕业要是愿意去红旗钢厂,那辆小轿车直接就给她开!”
整个怀家村炸了锅。
小轿车?给怀瑾开?开什么玩笑!双第一他们不知道含金量有多高,小轿车还能不知道?这辈子都没见过的东西,怀瑾只要毕业就能拿到?这人和人,真就不能比。
怀瑾面对众人羡慕嫉妒恨的表情,微微一笑:“二舅,你也太夸张了,哪有的事。”
众人正要松口气。
“毕竟我才一年级上学期,”怀瑾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他们根本不知道我以后还能到什么成就。就这种条件,我理都不理。”
整个村子心态崩了。
这还不理?这么好的条件还说配不上?这锻工已经牛到这种程度了?
耳边叮叮咚咚响个不停,嫉妒值、羡慕值、恨意值,一波接一波。
怀瑾心情舒畅极了,她就说这老家有必要回来嘛,人若出名不回乡,那不就如衣锦夜行?
俩一个炫耀一个补刀,乐呵呵地往家走。
老怀家早就得了信,一进院门就热闹开了。爷爷惊喜地迎出来,奶奶扯着嗓子指挥:“老大家的,去烧火!老二家的,把灶台收拾干净!老头子你别挡道!”
整个家因为怀瑾回来,兵荒马乱地忙活起来。
奶奶一把拉住怀瑾往屋里拽,心疼得直摸她的脸:“哎呦喂,今天老母鸡汤从早上炖到下午,就等你回来喝第一口!来来来。”
怀瑾探头一看,好家伙!一大锅鸡汤炖得浓郁透香,还放了田七,整锅汤透着一股大补的气息。
最扎眼的是她碗里挤了一只鸡腿、一只鸡翅。
怀瑾眼眶都热了,小时候家里也炖过鸡,那都是鸡头鸡爪鸡架骨的下水,鸡屁股都算好肉了,能蹭点鸡皮解馋都得乐上几天。
她捧着碗,笑眯眯地说:“谢谢奶!”
奶奶看着孙女喝汤,比自己喝了还舒坦:“多吃点多吃点,哎呦,咱家的宝贝疙瘩,咋这么瘦呢?”
她当初就心疼小女儿受苦,只是家里穷,孙子又多,总不能把好东西只给孙女吃。现在怀瑾争气了,这鸡腿鸡翅给得也理直气壮。
怀秀兰蹲在灶台角,看着女儿喝汤,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怀瑾回来了就好,我女儿真出息。”
怀瑾头一次觉得,回家真幸福。
当然,怀瑾岁月静好,肯定就是有人负重前行。
大舅娘看着那碗鸡汤,眼睛都脱框了,一只鸡腿一只鸡翅,全让怀瑾一个人占了。
老怀家这么多口人,几个壮劳力、几个孙子,谁也没捞着,全被砍开一人分一块,怀瑾一个人占了整只鸡的一半。
“哎呦,”大舅娘夹着嗓子,“到底是读书人金贵,一回来就吃鸡腿。我们这些累死累活干活的,连口汤都捞不着。”
二舅娘也跟着接话:“可不是嘛。咱家那几个小子,在地里刨食,回来连块鸡皮都见不着。人家倒好,坐着就把鸡腿吃了。这读书就是不一样哈。”
几个表哥蹲在院子里,拼命咽口水。
他们不吭声,可他们娘说的话,那就他们的心里话。以前他们才是老怀家的宝贝金孙,鸡腿鸡翅都是他们的。现在呢?全变了。
二表哥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不就是考个试嘛,有什么了不起的……”
二舅正好端着碗进来,听到这话,笑了:“你们是不知道怀瑾今天考了多少分。”
“考多少分能怎么样?”大舅娘没好气地翻个白眼,“考得再好,到时候毕不了业,那也是白搭!”
“红旗钢厂的厂长,”二舅不紧不慢地打断她,“今天请我们吃的国营饭店。红烧牛肉、糖醋鲤鱼、葱烧海参,满满一大桌。吃完还送了一刀腊肉,亲自开小轿车送我们回来的。”
院子里安静了。
“厂长说了,”二舅越说越有滋味,“只要怀瑾毕业愿意去他们厂,那辆小轿车直接给她开。哦对了,厂长还说,以后怀瑾天天吃国营大饭店都行。”
二舅娘手里的锅铲“咣当”掉在地上。几个表哥的眼睛更是越瞪越大,像见了鬼。
大舅娘终于挤出几个字:“不可能吧?你骗人的吧?”
片刻后。
腊肉挂在房梁上,油脂锃亮。
一家人围在下面,仰着头,像看什么稀世珍宝。
他们确信,二舅真没骗人!
爷爷最先开口,“这、这腊肉,咱家也有腊肉了?”
“我活了三十多年,没见过这么肥的腊肉。这得是多好的猪才能出这么肥的膘?”大舅拼命咽了口口水。
“红旗钢厂的厂长送的。人家说了,给怀瑾补身子。”二舅那叫一个自豪。
二舅娘发颤:“菩萨,这得多少钱一斤?咱家怀瑾真是出息了!”
“可不是嘛!这还没进厂呢,就这么受看重,等真进了厂,那还了得?”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兴奋得快疯了。爷爷一拍大腿:“还愣着干什么?把怀瑾那屋收拾出来!”
明明是已经收拾过一遍,但看着这腊肉,老怀家觉得自己真亏心啊,这咋能让怀瑾住家里杂房呢?直接把家里主房收拾出来,给怀瑾住。
大表哥……
不是说好了这是给我结婚用的吗!
大舅妈翻了个白眼,“那你也得有个媳妇!”
大表哥……
娘哎,更扎心了。
一家人迅速行动,什么重男轻女,什么尊卑长幼,没有的事!
大舅扛起扫帚扫地,二舅拎着抹布擦桌子,舅妈们把被褥抱出去晒,连几个表哥都被支使着去挑水。
怀瑾的新房间被倒腾得比过年还干净,不对,过年都没这么干净过。
怀瑾搓搓手,有点迫不及待住进去了。
小时候的怀瑾,最大愿望就是拥有一个属于她的房间,现在竟然就这么实现了?
小表妹兴奋地问:“怀瑾,这腊肉,你想不想尝尝?”
怀瑾看了小表妹一眼发现馋到口水都流了一地。
小表妹知道,也只有怀瑾在家,自己或许还能分到半块肉。
否则,那自然是要紧着家里壮劳动力的。
若只是小表妹想吃,那爷奶肯定不会答应,这等金贵物,原是预备着全家年关团聚时才舍得吃。但——
怀瑾笑了:“那就尝尝吧。”
“好嘞!”小表妹一蹦三尺高,大表哥冲过去就把腊肉从房梁上取下来。
“做腊肉,做腊肉!”一家人欢天喜地起来。
若非怀瑾这点念想,馋虫还得再熬一年多。现在,腊肉切片,与春蒜苔下锅猛火一炒,“刺啦”一声,肉香裹着蒜香,瞬间霸道至极地攻城略地,连厚重的咸盐味儿都压不住!
左邻右舍隔着墙鼻翼翕动,快被香疯了。
隔壁王婶子正在院子里喂鸡,鸡也不管了,走到墙根底下,伸长脖子吸了几口气,然后转身就往屋里跑:“他爹,他爹,老怀家在吃肉!他家哪来的肉?”
李大叔蹲在门口抽旱烟,烟都忘了吸,直勾勾地盯着老怀家屋顶飘出来的炊烟。
实在受不了,扒着墙头往里看:“怀奶奶,你家做啥好吃的呢?这么香!”
奶奶站在灶台前,拼命咽口水,嘴上却说:“没有没有,你们闻错了!”王婶子气得在墙那头骂:“我当了几十年庄稼人,还能闻错?铁定是肉味!”
那一晚,整个怀家村上下都被这勾魂的肉香扰得翻腾难眠。
大孩儿小孩小小孩全往老怀家墙根底下凑,大表哥二表哥一人拎着一根竹竿守在墙头上,谁来戳谁,谁来戳谁,硬是没让一个翻墙的得逞。
王婆娘不止一次捶胸顿足:“咱家咋就没送孩子去炼钢?”
“咋没送?大庄二庄不都是?顶啥用?别说进省校、当正式工,就工厂帮手的临时活儿,人家连眼皮都不夹一下,你当打铁是抡锄头呢?” 她男人瓮声回怼。
王婆娘冷不丁冒出一个惊世骇俗的念头:“有没有可能,不是咱家种不好?而是送错人了?同一个老祖宗,咋能她家行咱家不行?”
男人听出弦外音,眼一瞪:“你是说,送女娃?疯啦?女娃打铁?”
“咋不行?之前你们不也这么说怀瑾女娃不行?结果呢?啥资格不是她拿到?说破大天,是男是女不打紧,得看真本事!”
她男人被怼得哑口无言,不知怎的,竟当真有几分心动。
当天晚上,老怀家人拿着怀瑾从学校带回的多发的工装到处炫耀,怀家村人心态更是直接崩了。
“这可是学校多发的工装,怀瑾特意拿回来给咱们,说是让我们把布料裁了,做衣服穿了!”
怀家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