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校长一个激灵, 冷汗都下来了。
“不是不是!但你也知道,我们这行,要考三年。很多女孩子体力跟不上、心境跟不上, 家里父母也不支持。”
“所以还是要看怀瑾这三年适应得怎么样,看她到时候能不能适应工作,然后再做其他打算。”
话说到这份上, 李主任也明白了。这已经是校长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她哼了一声, 不再追问,只是把目光投向了怀瑾,这个娃娃, 可真是她们的希望。只要怀瑾能在三年里熬住, 能跟上男生的成绩,她们就有底气,有资格把怀瑾往上推,就能让更多女孩子被招进来。
现在, 关键全在怀瑾身上了。
干部们勾心斗角的时候, 林赶英快气疯了。
“你凭啥说我不稳定?我咋样都比你强一百万倍!”他撸起袖子,直接就要扑过来。
旁边的学生下意识要挡在怀瑾面前, 再怎么着, 也不能看着男人打女人。可脚刚迈出去, 就停住了。
不对, 这是怀瑾啊,你什么时候见大魔王挨过打?
一群人四散开来,等着看怀瑾跟林赶英大打出手。
可一向以暴制暴的怀瑾, 这回连手都没抬。她只是轻描淡写地来了一句:“老师,你看到了吗?我说他不成熟吧。”
就这一句话,暴怒的林赶英被钉在了原地。
他真的快气疯了。脖颈上的青筋暴起, 额角的血管直跳,就是下不去手。
一旦下手,不就证明他确实不成熟、不稳重、易冲动吗?这样的男人,怎么当锻工?面对高温高炉、高压环境,谁敢把活交给他?那些单位的人怎么看他?
他几乎能感受到那些灼热的目光,正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可要是不打,看着怀瑾那张笑脸,他咽不下这口气。
进退两难。
林赶英胸膛剧烈起伏,憋屈得眼前发黑,喉头涌起腥甜。
“滴,来自林赶英的崩溃值+1000,”
“滴,来自林赶英的极端愤怒值+999”
怀瑾挑了挑眉,头一次正眼看向林赶英,这人虽然长得不好看,心地也丑,能力也一般,但没想到竟然是个狗大户,一下子给她贡献了这么多情绪值,天呐,好人啊。
林赶英要是知道怀瑾在想什么,怕是要当场吐血三升。
老师笑眯眯地开了口:“那么,林赶英同学,你觉得你现在要做什么?”
林赶英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那口血逼回胸腔里,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我、我刚才只是跟怀瑾开个玩笑。哈哈,我们以前不熟悉,又是男女有别,开个玩笑缓和一下气氛嘛。”
怀瑾笑眯眯地问:“那你觉得效果怎么样?”
林赶英的笑容彻底僵了,用力拍了下旁边赵小竹:“你说呢,小竹?咱们组氛围,多好,对不对?”
二年级的赵小竹看着他哥脸上那扭曲的笑容,魂都快飞了,哪里来的勾魂使者?
只能小鸡啄米般疯狂点头:“啊对对对,氛围好,挺好,呵呵!”
在全场这么多单位的注视下,三个人“友好和谐”地组成了一个新的小组。
抽签继续。
抽到实力强劲班级的,自然眉开眼笑。不幸抽到后进班的搭档,脸色比锅底还黑。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方野组成的精英班,三个成员分别来自三年级一班、二年级一班、一年级一班,
三个尖子生站在一起,意气风发。
“方野哥,咱们同心协力,这次不仅要大比武第一,实操成绩也要甩开所有小组几条街,”
“没问题,为咱们一班争光,”
“共创辉煌!”
三人意气风发,豪言壮语,引来一片艳羡的赞叹。
不少人私下议论,这一届的内定冠军,怕就是他们了。其余小组,纷纷投来艳羡的目光。
只有怀瑾这一组,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里。
林赶英黑着脸,赵小竹战战兢兢,怀瑾倒是笑眯眯的,左看看右看看,那叫一个闲适。
老周和老程站在人群外面,远远地看着。
老周点了根烟:“你说她能行吗?”
老程没说话,只是盯着怀瑾看了很久。
“这丫头,”他终于开口,“输的几率大。”
但,他偏偏邪了门了就是觉得这丫头能赢。
比赛分轮次进行。前三轮排出来的,都是被老师看好的小组,分在最前面的工位,方便用人单位、合作社和大学的人观看。
后几轮就没这待遇了,工位偏,位置挤,能看完前三轮的人,到了后面早就不耐烦了。
林赶英这组,不出意外地被分到了第四轮。
“个贼老天,”林赶英大骂一声,“我就知道,跟你们两个拖后腿的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位置!”
二年级的赵小竹弱弱地举了下手,想说自己不是拖后腿的。
话还没出口,怀瑾已经轻描淡写地接上了:“对呀,如果是我,肯定第一轮上,肯定让所有人都看见,肯定能拿全校第一。现在竟然被两个人拖后腿,太可惜了。”
赵小竹:“……”够了。有没有人能救救我?我们组有两个丧心病狂的自恋狂!
前三轮打完,那场面叫一个惨不忍睹。
骂声、哀嚎声此起彼伏。
“你前面的配料怎么做的!”后面的大骂前面的。
“明明是你们修整不对!”前面的骂后面的。
“你们中间展薄怎么展的?镦粗怎么镦的?老师没教过你吗?”中间的被两头骂。
从人身攻击骂到带教老师,从老师骂到爹娘,再从爹娘骂到祖宗十八代,整个会场热火朝天。
混乱中,怀瑾一脸认真地反驳:“为啥都骂娘?咋不能骂爹?这不符合校园文明规范,我要提意见。”
林赶英翻了个白眼,嗤笑一声:“骂爹?这年头谁家爹顶用啊?要戳人肺管子,当然得问候他亲娘!”
怀瑾一想,还真有道理。再一想,不对,要骂只能骂爹,她可是真有娘的。
赵小竹看着这两个人,心都要碎了。
不是,两位大哥大姐,你们能不能冷静一下?轮到我们了,马上就开始了,你们别吵了!
两个小时后,前三轮的成绩出来了。
惨,非常惨。
基本没有一组能拿出完整的合格品,唯一例外的,是方野那组,三个全是一班的尖子生,拿了优等分,每人都在九十分以上。
方野站在工位前,朝四面拱手示意,那叫一个风光。他特意朝林赶英挑了挑眉:“哦吼,兄弟,看来这次咱们不能在同一条赛道上竞争了。第一,我已经稳了。”
林赶英差点没当场冲上去跟他拼命。
第四轮开始了。
这是最不被看好的一轮,工位偏在角落里,观众席上已经有人开始打哈欠。
考官站在台前,最后一次强调规则。
“你们三人合作打造一把镰刀,共计两个半小时。一年级打毛坯,二年级修整,三年级成型。最后成品的分数占五十分,个人表现分占五十分。”
他又补了一句:“但如果你们各自表现得非常出色,我们会根据实际情况,把你们的分数拉到最高。换句话说,要么三个人好好合作,把成品做好。要么每个人都在自己那部分里拿出真本事,一样能拿高分。”
三个人心知肚明,得,还是要看最终成果,否则,一半分直接没了。
林赶英抱着胳膊踱到怀瑾的工作台前,也不说话,只是一脸煞气地把铁钳、锤子等工具“哐当”、“呛啷”一件件重重摔在台子上,故意弄出老大动静。摆完了也不走开,双臂一抱,跟个门神似的杵在那儿,阴沉沉地盯着怀瑾。
老师赶紧喝止:“林赶英,这是怀瑾的环节,三年级快离开,别干扰考试!”
林赶英脸皮厚得很,硬是杵着不动,还扯着嗓子对怀瑾指点起来。
“怀瑾,听着,锻造最重要的就是火候,先给老子盯死火候,火色到位了再动家伙,起锤讲究稳准狠,手腕要绷住……”
他没说下去,因为他发现怀瑾根本没在听。
“你在干什么?”他恼怒地压低声音,“我这是在指点你!你也不想你的单元考试考砸吧?”
“嚓!”
他闭嘴了,怀瑾已经把烧红的圆钢夹了出来,动作干脆利落,行云流水。
林赶英张嘴就要骂:“我还没告诉你火焰颜色……”
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有点微妙:“你不知道?怀瑾是五六七班实操组的班长。”
“班长有什么用?不过是废物班的班长!”
“你再看看火色。”
林赶英疑惑地偏过头。炉膛里,火苗亮怀偏白。他愣住了。这不正是含碳钢的最佳锻造温度吗?他教了一肚子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忽然发现一件事,从始至终,无论他怎么讥讽、嘲笑、催促,怀瑾的眼神都没有变过。不是之前那种跟他打嘴仗时漫不经心的样子,而是一种更彻底的忽视。
怀瑾确实什么都听不见了。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触发隐藏任务,在打坯环节中拿到满分!是否消耗两张模拟卡,在现实启动高精度模拟?”
怀瑾:?啥玩意?
但立刻点头,“开启!”
要不是收割了一波,只怕真没钱开启。
“滴,高精度模拟开启!”
瞬间,怀瑾的眼神彻底变了,汗毛倒竖。嘈杂的人声、灼热的炉温、旁边傻子焦躁的气息,不断远离。
她的眼前,取而代之的是只有她能看到的信息界面。
【炉温:1180℃,含碳钢最佳锻温】
【材料:45号钢(中碳)】
【最优锻造路径为,先拔长,再整平……】
更让怀瑾一震的是,竟然还标出最佳的落锤点位置!
【落锤点坐标:L1(25.1, 18.7)】
怀瑾:!!!
妈妈,我真的开挂了。
怀瑾就这么按着面板上的指引,第一锤落下。
“砰!”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一锤落下去,所有人都闭嘴了,旁边几个考场的考官都扭过头来。
第一锤的余音还没散,第二锤已经落下。然后是第三锤、第四锤、第五锤……
锤声密集得如夏日暴雨,“砰砰砰砰砰”连成一片,几乎没有间隔。
可每一锤都稳得像用尺子量过,锤面十五度倾斜,锤印在圆钢蔓延,一锤压着一锤,一印叠着一印。
通红的圆钢像面团一样听话,均匀地、对称地向两边延展开去。
林赶英站在旁边,看着那一片片细密的锤印像鱼鳞般铺开,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终于想起来,那些关于怀瑾的传闻。拔长精度0.1毫米,老周破例让她免修实操课,程师傅亲自下场收徒……
他当时一个字都不信,一个农村来的女娃娃,半年前还是文盲,怎么可能?
现在他不得不信了。
“砰!”又一锤。
旁边几个本来打算走人的合作社和钢厂员工,脚步钉在了原地。
“嘿,这女娃子,有两下子!”
“这锤法,啧,有意思,没见过。”
“这声儿,筋骨炸响的动静,好功夫。”
仅仅听声音,几人就知道这不是普通水平,情不自禁地围了上来,越看越挪不开眼。
老周,猛地转过头来,神色骤变。旁边合作社的人问他怎么了,他没回答,只是死死盯着怀瑾。
旁边的人又问:“老周,这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怀瑾?看上去确实不一般啊。这锤法就是你之前说的鱼鳞锤?”
“不对。”老周摇头,喃喃自语,“这不是鱼鳞锤,变化怎么会这么大 ?”
“哪里不一样?”
老周没说话。只有看过怀瑾第一次打锤的人,才知道她的进步有多大。如果说几天前的怀瑾,还只是凭着天赋和蛮力在打,锤法粗糙,全靠方向和力度硬撑。
那么现在的她,每一锤都是令人拍案叫绝,节奏、韵律,甚至是呼吸竟然都让他震撼。
锤起锤落之间,整个人和铁胚融为一体,像是已经打了十年二十年的老匠人。
可怎么可能?老周在心里反复问自己。这段时间怀瑾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上课睡觉,下课消失,实操课也没见她加练过。她怎么能进步这么快?快得不可思议。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哎,你看那个女娃娃,不得了。”
“这谁家的学生?一年级?开什么玩笑?一年级能打出这种毛坯?”
“不可能!这起码得练三五年才能有这手艺!”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省农具厂的老师傅挤在最前面,眼睛都看直了。连省机械研究所的一个研究员都放下了手里的茶杯,快步走过来。
“不仅得练,”有人反驳,“还得有天赋。”
很多人不知道,当锻工甚至比考高中还难。不是勤学苦练就能练出来的,手眼协调、力度控制、节奏感,缺一不可。没天赋,练一辈子都当不了好锻工,更何况是怀瑾这种效果。
十分钟,毛坯成型。刀身弧度流畅,刃口厚度均匀,刀柄连接处平滑过渡。有人已经转身就跑,直奔老周而去。
“老周老周,咱们可是老朋友了,你这学生什么情况?有没有被定下?”
“对对对,来我们厂吧!我们厂今年刚上了新设备,正缺好苗子。”
“一年级不怕!我们可以提前签合同,学费我们包了!”
老周被一群人围着,左推右挡,满头大汗。
红旗钢厂的朱厂长本来还在悠哉悠哉地喝茶,一听这话,整个人都不好了。
啥玩意?什么女娃娃?该不会是怀瑾吧?
拨开人群挤进去一看,好家伙,还真是他们的怀瑾!
再一看她手底下的毛坯,厂长的眼睛当时就直了。他一眼就看出怀瑾在打拔长,而且是为了镰刀刃口做弧线拔长。
“嘶,这拔长,真是漂亮!”
内行才懂这里面的门道。很多一年级生,就算知道拔长,手法也生硬,方向力道根本控不住,最后胚料七扭八歪。
可看怀瑾这手法,可不是简单的拉伸,而是一锤一锤之间,就将整把镰刀雏形的弧线和走向都给打出来了,只要后面的接手工序不瞎搞,顺着这个毛坯的流线再加修整,就能完美成型。
“好!”朱厂长大喝一声。
然后他反应过来了,等等,刚才那群人围着老周说什么?
一个说“这个学生我们要了”,另一个说“学费我们包了”?
朱厂长脸色大变,“砰”地一拍桌子就冲了上去:“不行!这是我们红旗钢厂的学生!”
刚才还嘲笑朱厂长的机械小厂长脖子一梗,“什么你们的学生?人家签合同了吗?”
“怎么没签?”朱厂长差点没被气中风,“怀瑾就是我们红旗厂的人!我们早就签了意向合同!学费、生活费我们都包了,你们别来沾边!”
“合同呢?拿出来看看!”
“合同当然签了,为什么不给你看?反正她就是签了!就是我们的人!”
厂长额头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他后悔啊!一万个后悔!当初怎么就没签个违约金条款呢?要是怀瑾真跟别人跑了,他回去咋跟厂里交代?
旁边几个厂的负责人还在虎视眈眈地盯着,随时准备上去抢人。
这一幕落在其他学生眼里,简直像做梦一样。
他们还在为能不能及格发愁,怀瑾已经被好几家单位抢着要了。有人不服气地嘀咕:“凭什么啊?我就不信我打得比怀瑾差,我可是一班的!”
前三班的脸色最难看。
自治会的几个人站在角落里,看着那群争抢怀瑾的人,脸色铁青。
这一切的荣光、瞩目、机会,本该是属于他们的。凭什么一个女娃娃,一个农村来的、入学才半年的女娃娃,把所有的风头都抢走了?
方野捅了捅旁边的雷闯:“你不去看看?”
雷闯冷哼一声:“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哗众取宠罢了。我才二年级,不也一样有好几家钢厂的意向合同,我没去。”
“也对,像我们这种人,目标当然不只是钢厂。”林赶英说,“真正的前途是在大学里深造,进大型军工厂,甚至国家顶级的材料研究所。”
周围几个人纷纷点头附和。
倒是二年级自治会的会长,站在人群外面,若有所思地看着怀瑾。
“你们啊,”他轻轻摇头,“眼光还是浅了点。我倒觉得怀瑾这小师妹,真有点意思。有这锻造功夫的女同志,全国都罕见。谁要是跟她处个对象,倒是有好处。”
“女朋友?就她?”有人上下打量了一眼远处的怀瑾,阴阳怪气地接话,“就她这个头,我怕遗传到我孩子的基因。我们家三代都是高个子,不能在我这断了。”
一阵哄笑声响起。
会长摇摇头,没再说话。
他心里清楚,这群人现在笑得出来,是因为他们根本看不明白。
他穷苦人家出身,看得比谁都清楚,怀瑾现在是龙在浅滩,一旦得了势,那可就是了不得的人物。
怀瑾女性的身份,在这条以男性为主的道路上,前期肯定是重重阻碍和偏见。可反过来说,一旦她真正崛起,打破常规,开创先河,这个身份就会变成她最大的优势和光环。
到时候,报纸会争相报道,工会会树她当典型,无数优秀的工人都要叫她一声“怀师傅”。“第一位女锻工”,光这六个字,就够她吃一辈子。
这群蠢货,还在这里挑三拣四、嫌东嫌西。只怕今后,连见到怀瑾面的机会都没有了。
“快看!打完了!”
“什么?这么快?这才多久?”
众人惊疑不定看去,就发现怀瑾确实刚打完毛坯,正把铁胚往水槽里送。白汽散去后,青灰色的镰刀毛坯躺在水槽里,表面细密的锤印在灯光下闪着光。
她转过头,看向林赶英和赵小竹:“到你们了。”
林赶英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撒泼打滚,实在可笑。
赵小竹一激灵,大喊一声:“十分钟,我们组怀瑾完成了!”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牵过来。
“什么?这才十分钟?规定不是二十分钟吗?”
“第四批第一个完成的!”
“漂亮,太漂亮了!”省农具厂的老师傅第一个挤到前面,“你们看这毛坯!刀身的弧度、刃口的厚度、刀柄的过渡,全都有了,后面的人拿着这个毛坯,闭着眼睛都能打!”
红星合作社的技术组长也跟着点头:“这锤印的密度和均匀度,我干了二十年,没见过几个能达到这个水平的。关键是,她才一年级啊!”
“不不不,你们看这个细节。”省机械研究所的研究员蹲下来,“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她特意多留了余量,给后面修整的人留出了空间。”
“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在打毛坯的时候,就已经在考虑后面工序怎么走了。这不是光手艺好就能做到的,这脑子也太清楚了。”
几个技术员围在一起,啧啧称奇。
一年级的学生们也忍不住挤上前来,即便再不服气,也憋不住暗喝一声“确实是漂亮”。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脸上的凝重。
这个怀瑾,当真不一般。要是再不趁机会把她压下去,以后可就完了。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一届有个百校联考的大比武,名额有限。
按目前的情况,怀瑾本来不在名单上。可要是她再这么发光发热下去,谁知道呢?一旦名单上多了怀瑾,就势必有人要被挤下去。这是原本在名单上的所有人都不愿意看到的。
他们对视一眼,心里都是一个念头,怀瑾这个名单,一定不能上。
怀瑾不知道自己又被惦记上了,她把毛坯往二年级一夹:“给你,到你了。”
二年级的赵小竹接过毛坯,手都在抖。
到目前为止,全场就怀瑾一个人完成了毛坯。更重要的是,她不仅给他争取了时间,还把整个镰刀的雏形都打出来了。他接下来的工作,简直就像是在做填空题,顺着怀瑾给的轮廓往里填就行了。
“冷静一下,深呼吸。”怀瑾忽然说。
赵小竹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整个人都在发颤。这种情况下去打铁,非出事不可。他猛吸几口气,调整姿态,发现自己这一组目前遥遥领先,心里更松了一截。
“我知道,没问题!”
第一锤落下,精准地砸在怀瑾预留的点位上,顺着毛坯的弧度往下走,顺畅得像有人把着他的手在打。
他越打越顺,手臂翻飞,速度越来越快。轻松自如的姿态,让其他正在汗流浃背、紧张万分的小组目瞪口呆。
“喂,那小子,他在笑?”
“变态吧?”
几个老师傅倒是看明白了,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小子捡到宝了。怀瑾这毛坯打得漂亮,后面的人跟着走就行了,跟开卷考试一样。能不笑吗?”
有人羡慕地叹了口气:“这锻工啊,就不可能一个人干完所有的活。接把手的人水平怎么样,直接影响到成品。怀瑾这样的搭档,谁不想要?”
二十分钟,赵小竹收锤。
“好啊!”考官大喝一声,故意扯着嗓子喊,“怀瑾这一组,三分钟完成前面两关!其他小组抓紧时间!没完成的加快进度!”
正在比赛的其他小组忍不住暗骂,这老东西,故意施压是吧?他们怎么就能这么快?
知道内情的人心想,那是因为怀瑾打的基础太好了。这要是还不能争取时间,那这二年级的可以直接回炉重造了。
赵小竹满脸通红地把工件递到林赶英面前:“到你了。”
林赶英深吸一口气,原本他以为这一组完蛋了,可峰回路转,绝地翻盘,谁敢想?
他握紧锤柄,正准备大干一场……
一张脸猛地凑到他面前。
“亲娘哎!你干什么?”林赶英浑身一个激灵,心脏差点从嗓子眼儿蹦出来,定睛一看,是怀瑾,整张脸都快贴到他鼻子上了。
怀瑾笑眯眯地说:“我记得前面有个人说,不要让别人拖他后腿。”她指了指工作台上的工件,“现在这块料这么完美,想必这位老大哥,应该是不会拖我们后腿的吧?”
林赶英:……
来自林赶英的崩溃值+100。
他眉心狂跳,“让开!接下来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本事!”
“那我拭目以待。”怀瑾不但没走,反而往工作台边上一靠,双手抱胸,摆明了要赖在这儿看完全程。
林赶英额头青筋直跳,但也顾不上了。考试规则允许二年级来三年级这儿围观,只要不是反过来指导就行,总不至于一年级还能指点三年级吧?
他收敛心神,锤影翻飞,“铛,铛,铛!”地砸了下去。
怀瑾看得很认真。她还没学过冲孔、弯曲、夹钢这些技术,可看着林赶英的动作,她下意识地在脑子里模拟,这一锤为什么要往这个方向打?这一锤的力度是多少?如果换了她,她会怎么打?她闭上眼睛,跟着林赶英的节奏,一下一下地在心里跟着走。
旁边的人看着这一幕,面面相觑。
“这女娃娃在干嘛?闭着眼睛站着,是睡着了?”
“嘘,别吵,人家天才的事你管得着吗?”
“怎么就默认她是天才了?”
“你见过哪个不是天才的,一年级能打出那种毛坯?”
众人一时哑然,尤其是七班的学生,心情那叫一个复杂。
他们一方面不想看怀瑾太过得意,可此时此刻,怀瑾代表的是整个七班啊,压抑的骄傲又悄悄钻了出来,暗爽道,哼,小瞧我们七班是吧?睁大眼,瞅瞅咱班长多能耐!
林赶英的锤法越来越快,越来越稳。他本来底子就好,只是脾气太躁,常常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可今天不一样,前面有怀瑾打的好底子,想掉链子都掉不了。
一锤比一锤稳,一锤比一锤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啧,了不得,这把镰刀刃口绝对匀实。”
“嗯,准能进前十!”
“可惜了,开头这二年级的差点火候,不过能这样也不赖了,要求太高不现实。”
不到五十分钟,林赶英停了锤,长长舒了口气,志得意满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绝对是他迄今为止最完美的作品,他按捺不住心中的激荡,迫不及待就要举手,提前交卷,还能加点分呢。
手刚抬起一半,却被一只满是茧子的手摁了回来。
“不行。”怀瑾说,“不能交。”
“凭啥不能交?” 林赶英怒火“腾”地窜上来,刚想发作“你想干啥?存心捣乱是不是?”
扭头看清是怀瑾,话头猛地一滞。
先前怀瑾那手炉火纯青的拔长功夫,早让他刮目相看,硬生生让他压下了火气,但语气不善:“你想干啥?完成了为啥不叫卷?”
这边厢眼看要吵起来,围观的人群顿时精神百倍。
“嘿,内讧了嘿!”
“哈哈,有好戏看咯。”
怀瑾小组这把镰刀肉眼可见实力强劲,排进前五是板上钉钉的事,真要闹掰了,分数可就悬咯。
只听怀瑾平静地说:“把镰刀给我。”
怀瑾没说话。她走到工作台前,弯下腰,仔仔细细地看那把镰刀。从刀尖看到刀柄,从刃口看到刀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她伸出手,在刃身处轻弹。
“铛!”
声音很轻,却脆,带着若有若无的颤音。
林赶英的脸色变了。
怀瑾抬起头,看着他,语气很平静:“你听出来了吗?”
论起锻造手艺,怀瑾或许不如林赶英。但落起眼光,怀瑾却是一等一的。
“左边厚了,”她抬起头,“重打。”
围观群众更乐了。
“呦,掐上了,快看呐,紫梓老哥脸都绿了。”
“哈哈哈,被戳肺管子了吧?叫个小丫头片子拿捏得死死的。”
几个跟林赶英不对付的三年级生,尤其以嗓门最大的方野带头,笑得那叫一个欢实起哄。他嗓门本来就大,这一嗓子把半个考场的人都招来了。
嘲讽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按照林赶英以往的脾气,谁这么说他,他早就抡着锤子上去理论了。可今天不一样,他看了一眼怀瑾,不知怎的,那股火气就是发不出来。
“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按你说的来。”
又一锤砸下去。
“砰!”
这一锤落在刃口上,声音比刚才闷了一些,却更实。
方野收起笑容,眉头拧了起来。他是最了解林赶英的,这人什么时候服过软?可现在,他不但服了,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当着这么多单位的面服了。
更让他脸色发沉的是,这一锤之后,刃口确实比刚才平整了。
“前边薄了,淬火容易脆,”怀瑾又说,“别用锤子,用锉刀。”
林赶英这回没吭声。他放下锤子,拿起锉刀,一锉一锉地修。这一修,就是整整十分钟。
怀瑾靠在旁边看着,目光跟着锉刀走。
她还没学过锉刀这道工序,但看着林赶英的动作,心里已经有了数,角度、力度、走向,什么时候该重,什么时候该轻,什么时候该换方向。
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再睁开时,已经了然于胸。
又学到了。
林赶英修完刃口,怀瑾又指出几处小问题。
“刃线弧度这里要微调。”
“镰刀尖需要再收拢一点。”
林赶英一句都没反驳,她说哪儿,他就修哪儿。
二年级的赵小竹站在旁边,眼睛越瞪越大,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亲娘哎,你儿子抱到大腿了。
在考试结束前的最后一刻,林赶英放下工具。
“老师,交卷。”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