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怀瑾后来居上, 成了整个基地里最年轻的总锻工。
先是研发了新型推进剂,后完成了战略导弹的全系统设计,甚至就连搁置了数年的卫星的承力结构件竟然都被她锻造成功。
曾经被认定为不可能实现的图纸, 在她的手上一个个活了过来。
系统出现得越来越少。
再后来,怀瑾有时候大半年都想不起来它。
某个傍晚,她刚结束了一整天的锻造工作, 回卧室推开窗, 享受难得闲暇。
夕阳把戈壁染成一片金黄,远处的山峦霎时光芒万丈。
系统突然出现:“宿主,我大概快要走了。”
怀瑾一怔:“……你要去哪里?”
“你的任务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 我要去帮助别的宿主了。”系统有些失落。
怀瑾一阵发冷, 没有系统,她如何假冒天才?
“宿主,你早就已经不需要我了,”系统嘲笑她, “我认识的怀瑾, 可不会如此没有自信。”
怀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厚茧, 指节因为常年握锤而变形。
这是一双锻造者的手。
她情不自禁笑了:“系统, 谢谢你。”
是了, 现在的怀瑾, 已经不是怀家村的怀瑾。
系统让她知道,人原来是可以选择自己的命运。
怀瑾笑了笑,转身走进了车间。
锤声再次响起。
怀瑾心想, 既然走了这条与众不同的路,就该给自己一个交代才对。
*
此后数年,山河辗转, 怀瑾和顾衍一直艰难地保持通信。
怀瑾在西北基地算是彻底扎下了根,□□突破、卫星控制、导弹热防护……一项项国之重器的攻坚任务,再也少不了她的参与。
保密等级一提再提,怀瑾这个名字彻底从公开档案里消失。
她把所有青春与热血,熔进了钢铁与之中。
而顾衍却与她恰恰相反,他信件上的地址换了一个又一个。
怀瑾便在这十年如一日的戈壁滩里,拆开一封又一封来自全国各地的信。
六九年,边境珍宝岛。
他写:“零下四十度,电台冻得打不开,怀瑾,你的保温供电系统立了大功!我们打了一场漂亮的反击战!”
同年八月,新疆。
他写:“我来参加核试验了。站在戈壁滩上看蘑菇云升起来的时候,我在想,你一定参与其中了吧?”
七零年,老挝。
“这里全是丛林,别说枪管,我都要生锈了。我觉得你肯定不会喜欢这里的天气。”
七四年,西沙。他来信说:“天,这里真漂亮,怀瑾你一定要来看看。”
七九年,对越自卫反击战。他说:“这辈子都不想打丛林游击战了,真烦人!”
“丛林湿热、毒虫密布,就不是人该待着的地方。但是,我用你改进的小型化便携式雷达,穿插突进,势如破竹,具体数据如下……”
怀瑾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晰地感知到——
原来这片国土的四面八方,竟然同时燃烧着这么多场战争。
而她在锻造台上一锤一锤砸出来的构件,正在以她无法想象的方式,穿行在那些枪林弹雨里,保护一个又一个士兵的生命。
这让怀瑾很受鼓舞。
白天锻造、深夜演算、凌晨在模拟空间试错,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刻……
好在系统给她省了太多试错的步骤,省了她漫长的理论推导。
怀瑾不是不想偷懒。
但每每休息,便想到她如此幸运,既有跨越时代的技术在手,又有无限的模拟空间可以试错,怎么敢不拼命?
否则,她对不起在战场上拼命的士兵!
于是除了常规的□□、导弹任务之外,怀瑾开始根据前线反馈回来的信息,针对性地设计各类地形专用装备。
高寒环境中的电台保温供电系统、丛林越野的便携式雷达改造、海岛防盐雾腐蚀涂层工艺也试试吧……
由于所立项目太多,怀瑾所在的小组后来被从大项目组里单独拎了出来,成了一个独立实验组。
在整个秘密基地里是最特殊的存在。
此后几年,怀瑾都能拿出几项划时代的创新。
通讯系统的抗干扰改造、野战供能的模块化电源、适用于滩涂作战的舟桥连接件……
基地同事后来都习惯这位天才的作风。
先是在车间睡几个小时,然后刷刷刷画出一张图纸,“试试这个设计图能不能做出来?”
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候了,几乎每一次,都能做出来!
简直不可思议。
有几位顶尖科学家感叹,“怀瑾还说跟不上我们的思路呢,是我们看不懂她才对。”
一些他们预估至少要数十年才能问世的技术,这几年竟然都被怀瑾陆续发明出来了。
真叫人不服不行。
最先用上这些新装备的人,几乎都是顾衍。
他永远能给她提供最前线、最及时的使用反馈,比如高温环境下的性能衰减、潮湿条件下的防腐锈蚀、至于高海拔地区暂时还没去过……
数据的反馈,迫使怀瑾极高效率不断优化,直到超越国内外最先进水平。
七九末,对越自卫反击战结束,顾衍终于从前线退了下来。
他轮休回国的那天,第一件事就是托人问有关怀瑾的消息。
然而答复永远不变,“暂没有怀瑾同志消息。”
顾衍依旧平静从容。
甚至还依旧保持早上锻炼习惯,跑了十公里回来,脸不红气不喘,除了整个人看上去蔫了吧唧。
林剑锋在办公室里看到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些年他看着这小子从一个二十出头的愣头青,打成了一个肩膀上扛着星的将员。
组织上不是没给他介绍过对象,他父亲也从农场回来之后劝过他几次,“你总要成个家吧?”
但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林剑锋给他倒了杯茶,“你这臭小子脾气倔得很,没一个人能跟你相处得来。”
没想到顾衍抬起头,“谁说的?我跟怀瑾不是一直都挺好的?”
乍然听到这个名字,林剑锋忍不住怔了下。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
港岛基地这些年进了新的人,那批当初跟着怀瑾一起攻关的技术人员,有的调走了,有的升职了,有的退休了。
他们总是在离开时,请求能不能见一见怀瑾。
林剑锋苦笑,就连他现在也不知道怀瑾到底在哪里。
只是,怀瑾的消息越来越少,林剑锋反倒替她开心。
怀瑾,一定在那个基地,发挥所长了吧?
时间过得可真快。
他忍不住感慨了一句:“怀瑾这样的人,放在哪儿都是要发光的。”
林剑锋还记得,当初那么小的一个姑娘,就敢跟他立军令状了呢。
顾衍看着茶杯里浮动的茶叶,发呆。
林剑锋起了点逗弄的心思,半开玩笑地说了句:“人家怀瑾那可是真正保密级的人才,虽说比你小几岁,可那身份地位一上去,组织上肯定少不了人给她介绍对象。”
“等你们再见面的时候,说不定人家早就结婚生子、家庭美满,到时候你可别哭。”
顾衍更蔫了,声音闷闷的:“……会吗?”
林剑锋:“……”
这就不对了。
他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顾衍好几遍:“等等,你跟她不是纯洁的革命友谊吗?”
那些被压抑了好多年的疑惑一下子全翻涌上来。
林剑锋猛地一拍大腿:“你这小子该不会……你难道一直都在记挂她?你喜欢她?你喜欢了这么多年?”
顾衍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他,眼神里满是茫然与错愕,像是被人一语道破了连自己都没看清的心事。
喜欢吗?
他从前总说,他和怀瑾是最坚定的革命战友,是并肩同行的同路人。
可为什么,他在战场上无数次生死之间,第一个想到的都是怀瑾?
为什么休假时一遍又一遍地往怀家村跑?
为什么去红旗钢厂听老师傅们吹嘘她的过去,去冶金学校看她早年锻造的工件,去向她的邻居打听她小时候的事,去被她击败的对手那里听他们咬牙切齿地夸她?
那些他从未深究的情绪,在这一刻突然串成了子弹,轰然撞开了心门。
原来不是战友情谊。
是他动心了啊。
“原来是喜欢,”顾衍忽然笑了,那笑容来得又突然又灿烂,“原来这就是喜欢!”
他猛地站起来,林剑锋被他吓了一跳:“你冷静点,你现在根本见不到她。”
“那我就等她。”
“等她?等到什么时候?怀瑾现在在最高保密的科研基地,十年二十年都可能联系不上,等她出来,说不定你们俩都老了。”
顾衍抬起头,眼神亮得惊人,“她三十岁不出来,我等她到三十岁;五十岁不出来,我等她到五十岁;就算等到七十岁、八十岁,我也等。只要她还在,我就等得起。”
林剑锋看着他眼底的坚定,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也见过太多被岁月冲散的情谊。
他只是叹了口气,摆摆手:“随你吧。我管不了你了。”
心意一旦明了,就再也藏不住。
当天晚上,顾衍就迫不及待地想给怀瑾写信。
可拿起笔的瞬间,他忽然发现,他以前写那些信,都是以革命战友的身份落笔的。
现在突然摊开了心意,反而不知道该怎么下笔了。
总不能一上来就写“我喜欢你”吧?那也太恬不知耻了!
顾衍认真思索,怎么才能让怀瑾也喜欢他?
他对此毫无经验。
他这辈子最擅长就是怎么排兵布阵、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追女孩子这件事,知识储备基本为零。
斟酌了半天,他决定去参考一下别人是怎么谈恋爱的。于是他去了电影院。
结果他一身军装、冷着张脸走进放映厅,吓得周围的小情侣都不敢说话,以为是来抓作风问题的。
电影演到男女主角牵手的戏份,他就已经耳根通红。
三十分钟,镜头一转,两个人月上柳梢头,然后……亲上了。
顾衍的脸“腾”一下就红了。
他猛地站起来,冷着一张红透了的俊脸,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检票员战战兢兢地问:“同、同志?您这是……”
别不是上面来扫黄打非吧?
顾衍理都没理他。
出了电影院,晚风迎面吹过来,他才觉得脸上的热度稍微降下。
他扶着路边的柳树站了好一会儿,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画面。
亲嘴?!
在他朴素的认知里,亲嘴起码得是两个人互相了解了、确认了、结婚了,然后在婚后的某一天,才能做的事情。
怎么能连关系都没确认就先亲上呢?这不是耍流氓吗?
可他又不受控制地想象了一下,如果那个人是怀瑾的话……
他的脸再次爆红。
他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顾衍,你龌龊!人家怀瑾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冷静,要冷静。
他以一种研究战术的心态重新复盘了那半小时的爱情电影,提炼出了几个关键步骤:送东西、看电影、散步聊天。
可他跟怀瑾现在连面都见不到,送什么?
顾衍站在柳堤旁边发了半天呆,然后突然想起他爹当年追他娘的故事。
虽然他觉得他娘一定是眼神不好才会看上他爹,但好歹他爹是成功案例,总有可取之处。
他还特意给父亲顾振邦打了个电话,想取取经。
电话那头的顾振邦刚官复原职,脾气磨得平和了不少,一听儿子的来意,当即吹起了牛皮,把自己当年追求他母亲的事迹吹得天花乱坠,什么英俊潇洒、才华横溢、体贴入微……
顾衍面无表情地挂了电话。
他确认了,他母亲当年肯定是眼神不好。
没办法,他又转头去问自己的警卫员、问团里的老兵。
一群大老爷们七嘴八舌出主意,最后总结出一条最朴实的真理。
“见不着人没关系啊,先把老丈人家照顾好。这年头,要娶媳妇,就得先去丈母娘家地里干活。”
“你想啊,你帮着把家里照顾好了,人家姑娘心里能不记着你的好?”
顾衍眼睛一亮。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
怀瑾不在家,他替她守着家、照顾着家人,等她回来,家里一切都好好的,她肯定高兴。
说干就干。
他收拾了简单的行李,买了满满两大包东西,有奶粉、红糖、新兴衣裳、鞋袜,还有给孩子们的文具,收音机也来一台吧。
对了,怀家村好像只有一台电视机?
那再拿一张电视机票。
然后,兴奋地坐上了去怀家村的长途汽车。
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再变成熟悉的乡野村落,顾衍的心跳也一点点快了起来。
像是去赴一场郑重的约定。
怀家村的人,早把顾衍当成了半个自家人。
起初只当是怀瑾的战友,可谁见过战友年年往村里跑、月月来串门的?
开春帮着犁地插秧,秋收帮着打谷晒粮,家里的锄头坏了他能修,队里的拖拉机出毛病了他捣鼓两下就能发动,连县里农机站的师傅来了都夸手艺好。
大舅等人更是对这小伙子赞不绝口,顾衍力气大、那是能当牛用!寻常几个农汉都比不上他。
只有两个半大的表妹对他带着警惕,总觉得这是来抢自己表姐的。
每次顾衍笑着摸她们头递糖,都被俩人“啪”地拍开,鼓着腮帮子瞪他。
顾衍也不恼,怀瑾的妹妹不就是他的妹妹吗?
于是,摆出一副长辈架势,很慈爱地问他们今后的打算——
大表哥要继续走锻造的路子吗?二表哥是不是想往南方跑运输?大表妹裁缝手艺那么好,要不要去学服装设计?小表妹学习成绩拔尖,不如考普高,以后上大学?
老怀家被他一问,倒也认真琢磨起来。
其实他们心里清楚,目前整个家族都在吃怀瑾的老本。
旁人一听是怀工家的亲戚,都高看一眼,锻工评级、评优争先,总有人暗中照拂。
前几年省冶金把怀瑾当年的锻造手法、工艺要点整理成册,取名《怀瑾锻造实操要义》。
后来越传越广,行业里都叫它“锻造宝典”,成了各地钢厂、技校的入门必修。
怀瑾的名字,在锻造界早成了神话一般的存在。
可老怀家心里敞亮,光环是怀瑾挣的,不能总靠怀瑾过日子,他们也该自谋出路。
像是大表哥力气大、上手快,当个打铁工也能养家糊口。
但二表哥就差了些,不过脑子活,索性跟着南下的车队跑运输。
大表妹力气倒不大,但她是真把怀瑾的笔记学进肚子里,索性走省冶金的路子,往正规锻工走。
至于小表妹读书好,一心想考高中、上大学。
主意拿定之后,全家人以期盼的眼神看向顾衍。
顾衍一拍大腿:“这点小事,交给我。”
他说办就办,一通电话打出去,联系学校联系师傅,几天之内全安排得明明白白。
大表哥继续在钢厂,二表哥跟了个南下的运输队,大表妹拜了省冶金老莫当师傅,小表妹的学籍也转到了县重点高中。
办完了这些,顾衍感到了巨大的成就感。
他甚至还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了一句:“我帮你们做这些,纯粹是因为我跟怀瑾是革命友谊,绝对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老怀家人一脸麻木地看着他。
你看我们信不信?
等到顾衍告辞离开的时候,老怀家的人站在村口目送他走远,忽然都有些沉默。
大舅娘先叹了口气:“这孩子是个好的。对咱们家,那是真上心。”
二舅娘也点头:“怀瑾要是能回来,见着他,说不定……”
怀瑾她娘却只是念叨着:“也不知道怀瑾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吃苦。”
“咱们家腊肉年年都腌最好的,快挂满房梁了,怎么怀瑾还没回来?”
老怀家人翘首以盼,怀瑾啊怀瑾,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能见她一面。
*
此时的西北基地,风沙正盛。
最敏感的那段日子过去,通信审查放宽了些,怀瑾和顾衍的信件往来也频繁了起来。
他说边境的月色,说丛林的瘴气,说新装备在战场上的表现。
她讲戈壁的星空,讲试验成功的喜悦,讲最近遇到的技术瓶颈。
聊得最多的,还是武器设计、战术构想,从单兵装备聊到舰艇动力,从阵地攻防聊到后勤补给。
顾衍心思活泛,聊得多了,渐渐生出个念头,把这些零散的讨论整理成册。
得到怀瑾应允后,顾衍就把两人通信里的观点、讨论过的构想,一条条梳理、归类、补充。
他有十几年的战场经验,对战争的嗅觉刻在骨子里,怀瑾那些关于技术发展的预判,落到他手里,就成了完整的战略体系。
半年后,怀瑾收到了一本装订整齐的书稿——《论未来战争》。
作者署名那一栏,第一个写的是“怀瑾”。
她连忙翻开。
信息化作战、精确制导打击、无人装备应用、太空与电磁战场、动态后勤保障……
全是他们闲聊时提过的只言片语,却被顾衍系统地串联成了一整套超前的军事理论!
怀瑾又惊又叹,不过是两人闲来无事的探讨,没想到顾衍竟真的从中窥见了百年战争的形态。
怀瑾没有急着回信,而是伏案半月,在书稿的基础上补充了大量技术细节,把技术突破的关键点一一标注清楚。
她不仅想让这本书作为内部参考,更想让军方提前布局,在未来的竞争里不落下风。
书稿按保密流程上报后,直接惊动了军委高层。
没人想到,一本出自两位年轻人之手的书稿,竟有如此超前的战略眼光。
顾衍被召进京,当面接受首长接见。而怀瑾,也再一次迎来晋升。
然而,这本该要震撼四方的《论未来战争》,却是注定不能出版。
怀瑾明白,她也有所猜测。
毕竟,这本著作过于超前,一旦被其他国家拿到,对正在蓄势待发的我方来说,会是毁灭打击。
接见她的领导握着她的手,语气里满是愧疚:“怀瑾同志,委屈你了。”
“你这么年轻,把最好的青春都耗在了戈壁滩上,连家人都不能说实情。我们对不住你们这些隐姓埋名的科研工作者。”
“领导,我自愿来的。从我决定来这个地方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要做什么。”怀瑾失笑,“你要怕我熬不住。”
领导用力握住了她的手:“怀瑾同志,共和国就是有你们这样的人,才能站起来、强起来。”
“你信我,你们能光明正大走出去的那一天,不会太远!到那个时候,咱们不怕任何人。到那个时候,国家有能力保护你们了!”
怀瑾用力点了点头:“我等那一天到来。”
*
一年后。
怀瑾等人被公开表彰。
这一天,如愿到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