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赵红军深呼吸, 额角青筋尽显,硬生生忍下来了,他长这么大, 从未受过如此屈辱!
等入学,对,等他成为省冶金学生, 三年过后, 怀瑾拿什么和他比?
怀瑾见他没反应,那股火焰烧得更旺了,原来, 不过如此!所谓的干部子弟, 不过如此!
操作间里的混乱还在扩大,尤其是随着各个年轻师傅把大师傅喊来,好家伙,那简直是天雷勾动地火, 彻底乱了。
“老刘, 你这人咋回事?这组是我徒弟负责,就该让我这个大师傅来看。”
“这是我的, 我先看见的。”
“什么你的?这是考生的作品, 归厂里所有!”
“那怀瑾该归我车间!”
“凭什么归你车间?我们车间更需要这样的人才!”
朱厂长站在边上, 脸都黑了。
丢人, 太丢人了!
这些平时端着的老师傅,咋跟小孩子似的,抢个考生的工艺品抢成这样!
他正要开口喝止, 余光瞥见妇女主任李蔚正靠在墙边,笑得直不起腰。
“你笑什么?”他没好气地问。
李蔚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我笑你啊,朱厂长。刚才还说名额的事要考虑考虑, 这会儿你手下的人都快打起来了。”
朱厂长脸色变了变,没接话。
李蔚收了笑,正色道:“朱厂长,我再说一遍。那个推荐名额,得给怀瑾。”
朱厂长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当然知道那个名额意味着什么,全国最好的锻工学校,毕业就是三级锻工,前途无量。往年这个名额,都是给那些有背景的干部子弟的。
而今年,更是已经提前预定给赵红兵,如果反悔,那么不仅是他,甚至是整个红旗钢厂,都有麻烦。
何况,怀瑾毫无背景,怎么和赵红兵争呢?
“行,名额给她,但我有条件。”
朱厂长吐气,他当然知道这决定不明智。
可怀瑾不一样,如此卓绝天赋,被埋没实在太可惜了!至于怀瑾没背景,如果朱厂长决定全力支持怀瑾,那么,自然,他就是她的背景。
“什么条件?”
“她毕业后,得回厂里工作。”
李蔚一愣,指着他嘲笑:“你刚才还装得跟什么似的,说什么要么平公正,这会儿倒是把算盘打得响。怎么,怕她跑了?”
朱厂长被她笑得有些挂不住,“这丫头确实是块好料子,放走了可惜,你帮我跟她说道说道。”
“行,”李蔚痛快地点头,“我去跟她说。”
留在红旗钢铁厂,有她照看着,怀瑾前途不会差。
她转身要走,又被朱厂长叫住了。
“等等。”
“咋了?”
朱厂长指了指操作间中央那团乱麻:“你先帮我把这群老东西拉开再说!”
李蔚探头一看,好家伙,彻底大混战了。
朱厂长脸都绿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拽住老刘的胳膊:“刘师傅,刘师傅,注意影响!”
这不是让学生看了笑话吗?
老刘被他拽得一趔趄,回头一看是厂长,这才讪讪地松了手。可眼睛还盯着那块正方体,嘴里嘟囔着:“厂长,这丫头得归我车间……”
“归什么车间!”旁边立刻有人反对,“我们车间更需要新人!”
“你们车间都仨月没出活了好意思说需要?”
“你说谁没出活?”
眼看又要吵起来,朱厂长一声大喝:“够了!”
全场安静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扫了一眼面前这群满脸不服的老头子,又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怀瑾,沉声道。
“这事回头再说,先把考试结果公布了。”
有人嘀咕:“还公布啥啊,这不都明摆着嘛……”
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操作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所有人脸色扭曲。
丢人,是真丢人!咋能输给一个女娃娃?
不少人想到怀瑾之前的豪言,脸更黑了,甚至怀疑,该不会怀瑾就是故意不考笔试,就为了出一个大风头吧?
这女娃娃,心太黑!
“那我只要怀瑾,其他人都可以不要!”
“你这不废话,有了怀瑾,谁还要其他人?”
这句话一出口,操作间里好几个考生的脸彻底皲裂了,这是彻底把他们的脸面往地踩了。
朱厂长青筋直跳,他知道这会儿绝不能提推荐上学的事,否则这群老家伙非撕了他不可。
他赶紧摆摆手:“行了行了,都别吵了。赶紧把所有人的成绩评出来,排名次,写大红榜。外面那么多家长等着呢,再拖下去非闹事不可。”
工作人员如梦初醒,连连点头:“对对对,这就去。”
也不怪他们忘了,实在是怀瑾闹出的动静太大!
开天辟地头一回,女娃进锻工考场,不仅没丢人,还把全厂的锻工大师傅勾得抢着要收徒弟。这传出去,够说一辈子的。
工作人员恍恍惚惚地去安排放榜的事。
朱厂长趁机把怀瑾叫到一边,李主任眼疾手快,跟屁虫似的贴上来,摆明了要听他说什么。
朱厂长心里那个气,他还真存了点儿私心,想着送怀瑾去上学之前,先让她拜自己为师,好歹也算半个师父。
有李蔚盯着,这事儿怕是要黄。
他只好收了那点小心思,正色看着怀瑾,“怀瑾,你这次考得非常好,比我想象的还好。”
怀瑾咧嘴一笑,“谢谢厂长夸奖。”
朱厂长紧接着脸色一转,换了副推心置腹的口吻:“怀瑾啊,你今天这手艺,你老师知道了肯定高兴。你跟我说说,你老师是哪位?学了多久?回头我也好去拜访拜访。”
李蔚立刻瞪了他一眼,这老东西,还说没花花肠子?这不就是套话吗?
她虽然不懂锻造,可从周围人的反应也看出来了,怀瑾锻造的正方体非同小可。
要是怀瑾背后真有个老师,那老师多半是悄悄教的,不愿意声张。
被朱厂长这么一打听,万一得罪了人怎么办?
她正要帮腔,怀瑾已经开口了,“我没有老师。”
朱厂长不信:“怀瑾,你不用瞒着。有你这么个好徒弟,老师脸上有光。”
怀瑾还是那句话:“真没有。”
“那你咋能把钢坯打得这么好?”
怀瑾真诚,“厂长,因为我聪明,自学成才。”
朱厂长:……
李蔚没忍住又笑了,这小同志有意思。
“老周啊,我倒是觉得怀瑾没骗你,你想想,她要是有老师,能不教她认字?能让她笔试交白卷?”
朱厂长一愣,转头看怀瑾:“你笔试不是故意交白卷出风头的?”
“厂长,我想要出风头,不需要通过示弱的方式。”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我识字,我会笔试满分,锻造考试满分,这才是我认可的出风头方式。”
朱厂长:……
这小同志说话是真气人啊!偏偏,她说话如此真诚,神情如此诚恳,让人就更气了。
朱厂长深呼吸,他一直以为怀瑾是故意交白卷,好显得实操厉害,出风头。
毕竟这丫头从进考场那天起,就狂得没边儿。可现在才知道,人家是真不会!
亲娘哎!一个不识字的农村丫头,没有老师,没有传承,靠自己一锤一锤地悟,就能打出了连锻工大师傅都惊叹的作品?
这是什么天赋?
朱厂长沉默了好一会儿,先前李蔚提推荐名额的时候,他还有些犹豫,觉得这丫头未必担得起。
现在他只剩一个念头,这个名额,非怀瑾不可。这样的天赋,要是不送到最好的地方去磨,那就是华国的损失,是整个社会主义的损失。
他深吸一口气,正色道:“怀瑾,你这次考得非常好。所以,你比别人多一个选择。”
怀瑾眨眨眼,安安静静地等着。
朱厂长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个选择,直接进钢厂。以你这次的表现,进来就是一级锻工。一级锻工有工分,有补贴,有工资,两年就能分房子。”
李蔚倒吸一口凉气,她这个妇女主任的待遇,也就跟一级锻工差不多。这丫头一进来就快赶上她了。
可怀瑾还是那副沉稳的模样:“第二个选择呢?”
朱厂长心里又赞了一声,换成旁人,光听第一个选择就已经晕了,这丫头居然还稳得住。
“第二个选择,”他说,“厂里可以推荐你去省里的冶金工业学校。”
怀瑾猛地瞪大眼睛,这学校,连她这个农村娃也听说过!
全省最好的锻工学校,能进去的都是各厂矿推荐的尖子,毕业就是三级锻工,分到最好的单位,前途无量!
真正的锻工圣地,是所有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