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2/4)
他的语气松快了不少:“哪能呢?就是跟军代表同志学,多给年轻人机会。这才有了今天这点造化。”
年轻人?
苏组长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你们这批工件,第二道第三道工序是谁打的?”
他之前就觉得有些奇怪。
省冶金学校军工项目组的技术员,有一个算一个,他作为验收方多多少少都有关注。钱大壮他知道,以钱大壮的水平,打不出这样的工件。那还能是谁?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转了一圈,最后定在了那个他一进门就注意到的、唯一的女性身上。
“该不会……”苏组长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
校长相当骄傲:“对,就是咱们的怀瑾。苏组长,你别看怀瑾年纪小,她的本事可是一等一的。”
“她特别有创新精神,别人不敢做的,她敢做;别人不敢想的,她敢想。最重要的是,目前为止,她手上的良品率,是百分百。”
苏组长深深看了怀瑾一眼。
这个女娃娃站在人群里,个头不算高,扎着一条利落的马尾辫,但胆子是真大,见他看来,还敢冲他笑呢。
苏组长……
苏组长有些扭捏的也回了一个笑。
他带了这么多年兵,手底下走出去的技术员一批又一批。
但这年头,有点本事的年轻人都削尖了脑袋往国外跑。他有个孙女,跟这姑娘差不多大,整天念叨的就是怎么出国、怎么不回来。
而这个姑娘,站在六十年代的锻造车间里,满手机油,一身铁味,如此自信、从容等着他验收她打出来的凸轮轴。
这就是他们祖国的下一代啊!
“行,”他说,“既然你们这么有自信,那我给你们的验收标准,可要比别人更严。”
苏组长这句话一出口,省冶金学校这边原本稍稍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钱大壮的腿肚子都在转筋。
小峰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小声说:“哥,能过关吗?”钱大壮咬着牙,“能的,一定可以的。”
在放弃了火烧仓库后,钱大壮只能盼着怀瑾给力点。
无论是对怀瑾好的、对怀瑾坏的、服气的、不服气的工人,此刻都在祈祷。
一定要过关啊!
否则,整个厂从校长到组长到每一个小工,有一个算一个,轻则写检讨,重则革职查办。
这一辈子就算到头了。
第二关,千分尺硬测。
军工体系的技术员验活儿,从来不跟你客气。对那些长期合作的单位,他们或许会抽检几个关键数据,差不多就过了。
但省冶金学校不是合作单位,所以技术员们拿出了苛刻的检测方案。
法兰端,测。
轴伸,测。
凸轮的每一个工作面,六个凸轮,一个不漏,全部测!
基圆部分,更要反复测!
每一个关键位置,全尺寸,一个数都不能少。
省冶金都吓得腿软了,互相搀扶着瑟瑟发抖。
怀瑾:?
为什么突然前后左右都开始晃动?
“法兰端直径,公差正负两丝!”
“凸轮升程,公差正负三丝!”
技术员报数据,从一开始的冷静,不可避免变得惊讶。
“轴伸跳动度……”
“凸轮相位角……”
……
“所有的数据,全部落在公差范围!”
技术员们惊讶看向怀瑾,这是真牛啊。
最了解行业的或许不是一线的锻工,而是他们检测的技术员。
走过如此多的合作单位,只有他们才知道,即便是大师,数据也不可能如此稳定。
偏偏怀瑾,偏偏一个如此年轻的丫头,竟然做到了!
有人感叹,“看来,以后锻工的天,要变了。”
苏组长忍不住问怀瑾:“这批工件,你有什么诀窍?怎么做到数据偏差这么小的?”
旁边的钱大壮耳朵都快伸到怀瑾身上了,快说啊,他也想知道。
怀瑾很认真的说了一个很不认真的答案,“有图纸,照猫画虎。”
众人……
谁不知道啊!
苏组长追问:“可是光有图纸,数据偏差为什么能控制得这么精准?”
“因为我的数据一向都很准。”
“……怎么做到的?”
“勤学苦练,反复锻打。”
苏组长点了点头,这才对嘛。
“看来你也是个很勤奋的年轻人。我们搞技术的,就是要有这种精神。”
钱大壮……
日了狗了,怀瑾如果勤奋,那他们就都是劳模了。
苏组长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柄放大镜,凑近了工件表面,一寸一寸地移动。
这一步其实已经超出了常规验收的范畴。
样板透光过了,千分尺数据全在公差范围内,按照程序,他完全可以宣布验收合格了。
但他怕技术人员没经验,亲自看一看,到底怎么回事。
苏组长:“还要看看淬火后的微裂纹、锻造过程中的折叠痕迹等等。”
“这些瑕疵,平时看不出什么。但柴油机拉到两千转的时候,任何一个细小的褶皱,都可能在高频交变应力下,扩展裂纹,导致凸轮轴断裂。”
校长冷汗都出来了,还强装镇定,“理解,毕竟动力系统的心脏停跳,后果不堪设想。”
苏组长的放大镜在凸轮表面移动,一格,两格,三格……
他屏住了呼吸,没有褶皱,没有裂纹!不可思议!
“毫无瑕疵。”他喃喃地说。
校长听到这句话,整个人一下子松了下来,肩膀都矮了两寸。
“我早就说过了,我们怀瑾做工件,那是很有追求的!”
怀瑾点头,就是就是。
苏组长还在抚摸着工件表面,他想的比校长更深一层。
怀瑾能在没有图纸、没有指导、没有前例的情况下,自己摸索出后两道工序的完整工艺,又能在新技术下做到毫无质量问题,这就不仅仅是有追求能解释的了。
这是有追求,还有能力把追求变成现实,了不起,当真不了不起。
苏组长放下放大镜,“如果是平时,按照我们军工系统和你们钢厂合作惯例,验到这一步,我已经可以宣布验收及格了。”
校长的心猛地一沉,一般说这种话,后面都会跟着一个“但是”。
果不其然。
“但是,你们这次的情况比较特殊。”
“第一,你们擅自做了第二道第三道工序,没有提前报备。第二,你们从来没有做过这类活儿,质量是否稳定,还需要进一步验证。”
“所以,这批工件我会带回去,做下一阶段的测试。”
校长:“……应该的。”
老天,这把铡刀啥时候落下?
苏组长鼓励:“一旦验收合格,我可以告诉你,你们学校接下来会有持续的合作。军代表这边会逐步扩大对你们的任务范围,新工件、新项目,都会优先考虑你们。”
“但是,如果这批工件在后续测试中出了问题,那么所有的资格全部作废。你做好准备。”
校长的喉咙发紧,下意识地转过头,在人群中寻找怀瑾的身影。
众人都在患得患失,他看好接班人钱大壮靠在墙边,脸色灰白。
反倒是怀瑾站在人群中间,竟然双眼微阖,像是快要睡过去了?
校长心里的慌乱忽然就定了下来。
他想起怀瑾在省赛赛场上的样子,所有人都在发抖,她一个人稳稳当当地把工件打完!
这姑娘的心,不是一般的大。
校长把胸腔里那点不安压了下去,“行。那我就等着苏组长的好消息。”
一百根凸轮轴装车,拉走了。
军工项目组的工位被封存,设备停了,炉膛灭了火。所有人暂时回到原来的岗位上,等着最后的宣判。
钱大壮每天照常来上班,照常打民用件的粗坯,但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锤子落下去的时候经常慢半拍,好几次差点打偏。
反倒是怀瑾,继续回学校上课去了,于是学校就传言她被退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