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2/4)
怀瑾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好。”
钱大壮这才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站在旁边,没有争辩,没有多余的话,看上去……挺乖的。
凸轮轴的图纸,怀瑾已经提前看过。
12V180型柴油机的高压油泵凸轮轴,六对偏心凸轮,精度要求极高。
初锻工序虽然只是粗加工,但每一锤下去的位置、力度、角度,都会直接影响后续精锻的余量和质量。
初锻的流程,怀瑾在心里已经过了好几遍。先做什么,后做什么,再做什么,每一步的要点在哪里,心中有数。
钱大壮负责的是整个初锻工序中最核心的部分,凸轮轮廓的初步成型。怀瑾负责的,则是配料加热、辅助夹持、配合锤击节奏等辅助工作。
钱大壮把配料送进炉膛,盯着火色看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忽然伸手一夹,通红的钢坯被稳稳地搁在工作台上。
“注意看,”他说,“我要落锤了。你帮我扶住这一头,角度要稳,不能偏。”
怀瑾“嗯”了一声,手套一戴,双手握住钳子,稳稳地卡住工件的一端。
气锤落下。
砰!
火花四溅。
怀瑾的耳朵微微一动。
她听到的不是一声响,而是层锤头与钢坯接触的瞬间,金属被挤压、被塑形、向模具的每一个角落填充。
那声音里藏着太多的信息!
怀瑾大脑风暴中,锤击的力度是否均匀、钢坯的温度是否合适、金属内部是否存在微小的不均匀……
不得不说,钱大壮的手艺确实过硬。每一锤的落点都精准,力度控制得当,整根凸轮轴的轮廓在一锤一锤之间清晰。
三根凸轮轴过后。
怀瑾飞快吸收,明悟,总结——
钱工确实很好,但并非完美无缺,比如有几锤可以再轻两分,有几锤的角度可以再偏一度,如果让她自己来……
怀瑾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她现在只是个辅位。
先把辅位的事情做好,再说别的。
又一根凸轮轴初锻完成,放在一旁冷却。钱大壮抹了把汗,转头问:“看明白了?”
怀瑾点头:“看明白了。”
钱大壮笑了一下,年轻人果然不知天高地厚。
“那行,”他说,“下一根,你来。”
旁边几个组员听见这话,手里的活儿都顿了一下。钱大壮这是认真的?让一个刚进组的新人上主位?而且还是个一年级的?
有人嘀咕:“钱组长这是真给机会啊。”
也难怪他们惊讶。
四个小组,为了争主位,组员之间明里暗里没少较劲。主位意味着主导权,意味着技术认可,意味更有可能被军代表赞赏,一旦能进入到军工系统……
呵,当真是前途不可限量!
钱大壮倒好,直接让出去了。
钱大壮没理会那些目光,往旁边让了一步,对怀瑾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等着看怀瑾露出感激或者紧张的神色。
结果,这小姑娘竟然就如此自然走上前,戴上手套,握住钳子,把第二根配料从炉膛里夹出来。
动作行云流水。
“好嘞,这就来。”
然而,这第一锤落下去,钱大壮的眼睛就眯了起来!
“……声音不对,不,不是不对,是太好了!”
清亮,饱满,余韵悠长,一圈一圈地荡开。
钱大壮的瞳孔微微震动。
他对这批工件打了将近百来件,听过无数锤声。但他从来没有听到过这种声音,像是金属被恰到好处地击打、自然而然地流动、每一丝形变都精准到极致!
第二锤!第三锤!
不到二十分钟,第二根凸轮轴的初锻工序,完成了!
比他很快,比他还好!怎么可能?
怀瑾把工件夹出来,放在冷却架上,转头看向钱大壮。
“钱工,可以吗?”
钱大壮缓缓点头,“不错。”
声音很稳,但如果有人仔细看,就会发现他握着钳子的那只手,不断颤抖。
这就是天才吗?
他一向自认是学校里技术最好的人,回校这些年,更是手把手带出了好几批学生,所有人都服他。他以为自己的手艺就算放在全省,也是排得上号的。
可怀瑾刚才那二十多分钟,让他看到了一条他摸不到的天堑
他原本打算好了,一旦怀瑾出了差错,他立刻就能救场。这样既给了年轻人机会,又不会耽误工件的质量。
结果呢?钱工感觉脸都要被扇肿了!
非但如此,怀瑾的节奏越来越快,快到他这个辅位都有些跟不上,夹持、翻面、调整角度,他需要全神贯注才能配合上怀瑾的速度。
钱大壮咬了咬牙,“下一个。”
他就不信,怀瑾还真能每一根都能保持如此质量和速度。
怀瑾比他还要淡然,“哦。”
就一个字?!
钱大壮胸口那股不舒服的感觉更浓了,然后,很快,就不是不舒服了。
钱工要心梗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一个工件,怀瑾的速度都比上一个更快。
她的手法越来越熟练,动作越来越流畅,好像这个凸轮轴的初锻工序她已经干了十年,而不是二十分钟。
钱大壮一边拼命配合她的节奏,一边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家里真的没有当过锻工的?”
“没有。”
“那你家里有没有军工那边的人?”
一个人不可能天才到这个地步,怀瑾背后一定藏着什么秘密,也许她早就接触过凸轮轴的图纸,也许她家里有人在军工厂干过,手把手教过她。
“没有。”怀瑾又答。
钱大壮憋了一口气,好冷漠的一个人!
他不再问了,专心配合。可越配合越心惊,怀瑾的速度还在加快,而且每一步都精准得可怕。
他甚至在高度紧张之下,有一次扶正工件的时候手偏了一丝。
那一瞬间,他的后背全是冷汗。
他是辅位,但一旦有失误,同样会直接导致工件报废。在这种军工项目里,报废一根凸轮轴轴的损失,不是他一个人能承担的。
钱工连忙稳住心神,等着怀瑾的反应,讽刺?斥责?还是直接叫停?
怀瑾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不动声色地,把原本属于辅位的几道工序也一并做了。
夹持、扶正、调整角度,她一个人全包了。
钱大壮愣了一瞬,然后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太爽了!
他什么都不用操心。
整道工序的节奏、力度、角度、火候,全在怀瑾的掌控之中。他只需要站在辅位上,看着怀瑾的手势,偶尔搭把手就行。
甚至他发现自己忍不住在观察怀瑾的每一个动作,她是怎么握钳的,她是怎么判断火色的,她是怎么在锤击间隙调整工件角度的。
“天呐,我在不断进步!”
等等,这个认知让钱大壮猛地打了个激灵。
不对,他不是应该指导怀瑾的那个吗?不是应该他教她吗?怎么现在反过来了?怎么反而是他在偷师?
他下意识地四下看了看。幸好,其他组的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人注意到他这个组长正在被一个一年级的新生带着飞。
钱大壮深吸一口气,把目光收回来,继续配合怀瑾。
他的心态在这短短的几十分钟里,经历了好几层变化。
最开始,是不服。
然后,是震惊。
再然后,是那种既然差距已经大到追不上,那就干脆好好学的摆烂。
他是苦出身,当年能考进省冶金学校,靠的不是背景,就是孜孜不倦地学。
别人不愿意学的他学,别人不屑于问的他问。他能赢过那些有家传、有背景的同学,靠的就是这股劲。
于是钱大壮憋了半天,“怀瑾,你说你是天才,那你觉得天才在哪里?擅长什么?”
怀瑾看了他一眼,“我最擅长的,就是赢。”
钱大壮:“……”
旁边竖起耳朵偷听的几个组员,手里的活全都顿住了。
这也太狂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