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全省大比武理论考试颁奖开始!
台下黑压压地坐满了人, 从选手到教练,从组委会到各路记者,从省里的领导到各厂的老师傅, 所有人都在仰望同一个方向。
省冶金学校的六名正式队员站在领奖台上,高高举起了团体冠军的奖杯。
奖杯是铁铸的,在灯光下泛着乌沉沉的光。由六双手同时托着它, 如此骄傲自豪。
台下的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可所有人的目光, 都不在那座奖杯上,而是怀瑾身上。
看她站在一群男生中间,比旁边的人矮了将近一个头。
看她的肩膀那么窄, 手腕那么细, 站在那片黑压压的壮汉堆里,像是走错了地方。
可就是这么一个瘦小的女娃,在所有人的嘲笑和轻视里,昂首挺胸地站到了最后。
尤其是那双手, 记者疯狂拍照。
那双手不大, 手指也不算修长,掌心却有一层厚厚的茧子, 是日复一日握锤柄磨出来的。
就这么一双手, 就这么一个女娃娃, 怎么就能创造出那样的奇迹?
越是盯着她看, 越是觉得难以置信,然而,越是觉得难以置信, 心里那些根深蒂固的东西就越是松动。
或许,即便是重工行业,男女同工同酬当真可行。
然后是个人的颁奖。
往年这个环节, 总要由评委们讨论一番。
谁的成绩更稳定,谁的用时更短,谁在关键科目上表现更突出,总得掰扯几句,显得这个奖项来之不易。
可今年,没有任何争议。
评委会的主席走上台,手里拿着那张写着获奖者名字的信封。他没有拆开,直接放在了讲台上。
“本次理论大赛的个人冠军是——”
全场:!!!
来了,最刺激的来了,究竟是不是他们所想的那个人呢?
“三场比赛,总用时全场最短,三张试卷全部满分。在整个比赛过程中,冷静、稳定、零失误,毫无疑问,她就是本届理论大赛个人冠军——省冶金学校,怀瑾。”
掌声炸开了。
比刚才团体冠军时更响,更烈。
省冶金学校的学生们从座位上弹起来,手都拍红了也不肯停。
“怀瑾,怀瑾!”
“怀瑾赢了,是我们学校的怀瑾赢了!”
然后是其他学校的选手,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
东风钢校的刘大勇,省机电的马快手,省重工的牛大力,那些在赛道上跟她拼得你死我活的对手们,此刻全都在为她鼓掌。
越是天之骄子,越是清楚,锻工这个行当有多残酷。
锤子不会骗人。每一锤砸下去,铁坯上就留一个印子,好就是好,差就是差,没有任何人能替你说谎。
一个男人要站上这个领奖台,都得脱几层皮。
而怀瑾是一个女人。她必须比所有男人都强出一大截,才能被看见,必须强到让人无法忽视,才能被承认。
这个春日夜晚,怀瑾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捧着一座团队的奖杯,一座个人的奖杯。
闪光灯在她面前亮成星河,为她铺就通往未来的道路。
而怀瑾的名字正被印成铅字,随着明天的报纸飞向全省的每一个角落。
《省工人报》——
女锻工怀瑾理论大赛夺魁!
《妇女报》——
谁说女子不如男?怀瑾同志用成绩回应偏见。
《冶金战线》——
一个女锻工如何从农村到冠军?
怀瑾被捧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
颁奖典礼结束后,是一场联欢晚会。
按照惯例,这是给所有选手彼此结识的机会。
比赛时是对手,比赛后就是同行。
锻工这个圈子说大不大,今天认识的人,明天可能就是同一个厂里的工友,后天可能就是在某个项目上并肩作战的搭档。
所以今晚的晚会,气氛是压抑的。
东风钢校的队员们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茶水和花生瓜子,没有人伸手去拿。
省机电的几个人靠在墙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话题总是绕不开下午的那场比赛。
每个人要不就在讨论怀瑾,要不就在想怀瑾。
赛前,没有人把省冶金学校放在眼里。一个没落的老牌学校,派出的队伍里竟然还有两个女娃,这不久是来丢人的吗?
东风钢校、省重工、省机电,这些传统强队的选手们,甚至懒得记住省冶金学校女队员的名字。
直到今天下午,怀瑾捧起奖杯。
而他们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继续轻视?成绩摆在那里。承认她强?那等于承认自己被一个女娃踩在了脚下。
就在这时,礼堂的大门被推开了。
“是怀瑾!怀瑾来了!”
一时之间,所有闲聊的、交谈的情不自禁全站起来了,身长脖子往外看。
怀瑾率领团队走了进来。
她没有换衣服,还是那身蓝白工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看着就很平平无奇啊!同学们心想,跟今天闪闪发光的不像是同一个人。
她的队友们跟在她身后,那叫做一个扬眉吐气,然后差点没有被所有人复杂眼神淹死。
“不是,为啥都在看咱们?”
“因为咱们拿了第一!”
正想骄傲一下,然后就发现那些视线从他们身上匆匆略过,然后长久地落在怀瑾身上。
几人……
过分了啊! 你们就不想知道我们叫啥?
无数道复杂的、审视的、不甘的、好奇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打过来。
若是个普通人,只怕都要吓到腿软了。
但怀瑾,站在门口,目光从那些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然后她笑了,“各位,晚上好。”
顿时,全场凝滞气氛都被打松了。
无数只手掌伸到她面前。粗糙的、布满老茧的,年轻的、指节分明的手掌……
“你好,我是东风钢校的刘大勇,怀瑾,我要为我昨天的表现道歉,你才是真正的锻工!”
“怀瑾,我是牛大力,咱们在赛道上打过照面的,你最后一关那个交卷速度,我服了,真服了!”
“我是省机电的马快手。之前我们队那个小魏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替他跟你道个歉。咱们这一行,认的是手上的活儿,不是嘴上的话。”
“怀瑾同志!我是省一钢校的周铁柱。我家里有个小妹,今年十四了,整天嚷嚷着要学锻工。她今天告诉你是她的榜样呢!”
手掌越伸越多,笑容越围越密。
那些比赛时还对她冷眼相看的男生们,此刻全换了一张脸。
有人递茶,有人让座,有人拍着胸脯说以后到了省城就找我,都是兄弟姐妹。
礼堂顶上的灯光暖黄,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把所有的防备、恶意都融化成了柔和的、金灿灿的光。
怀瑾站在这片光里,被无数双手和无数张笑脸簇拥着,像是被糖果和蜂蜜包裹住了一样。
那么甜,那么暖,那么不真实。
她几乎要陷进去了。
直到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
【恭喜宿主完成本届理论大赛全部任务!任务评价:完美。奖励结算中!】
【恭喜宿主,锻工等级升级三级锻工!】
怀瑾:!!
升级了,这才一年,她竟然就变成三级锻工。
“宿主,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
“这一切,是因为你赢了,”系统声音冷漠,“他们对你笑,是因为你站在了最高的领奖台上。”
“如果你输了,这些笑容就会变成嘲讽,轻蔑,相信你见过的。”
怀瑾当然见过。
就在今天早上,当她站在起跑线上的时候,这些笑容还在嘲笑她是个“想男人想疯了”的女娃。
还在打赌她会拖省冶金学校的后腿,会第一个被淘汰。还在等着看她哭着跑不完赛道的样子。
那些笑容跟眼前这些笑容,来自同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