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4/5)
怀瑾根本不知道,她因为自己的性别,错过了什么。
昨天晚上,他方野认识了谁?八级锻工王德彪的关门弟子——马快手,实习期间就能参与锻造军工军用的赵铁军……全都是未来锻造行业的扛把子。
就算这次比赛怀瑾能侥幸赢他一回又怎样?往后的路,他方野绝对比她好走百倍。
所以他根本不在意怀瑾。
倒是李柚的状态引起了怀瑾的注意。这姑娘从早上集合到现在,一直心神不定,脸色格外难看,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
系统在脑海里问怀瑾:“要不要去安慰她一下?”
怀瑾在心里答了一句:为什么要?
她想起校长跟她说过的话。
锻工这一路上本来就有无数艰难险阻,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要走。既然选了,就得走下去。
如果还没开始就怕了前面的高峰,那不如一开始就举手投降。
她不会去安慰李柚,路是自己选的,也是自己走的。
一行人穿过省城的街道,终于抵达了比赛场地入口。
刚拐过最后一个街角,“轰”的一声,铺天盖地的声浪直接把他们拍懵了。
“省二钢,加油,省二钢,加油!”
“东风钢校,必胜!”
“儿子,爹在这儿,儿子加油!”
一群人全都傻了眼。
抬头一看,好家伙,这哪里是比赛场地,分明是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
树上骑着人,墙上蹲着人,连路边停着的大卡车上都站满了人。
男女老少全都穿着布衣,头上绑着各色的布条,上面写着各自代表队的名字。
甚至有人带了锣鼓,“咚咚锵锵”地敲得震天响。
“这……”林赶英喃喃道,“这咋比咱们县城赶大集还热闹?”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被这股子扑面而来的狂热震住了,仰起头,看着那片翻涌的人海。
方野倒是先回过神来,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羡慕:“他们怎么都有啦啦队?这本地的学校就是好啊。”
刘老师一听,眉毛立刻竖起来。
“怎么,只有他们有?我们当然也有!”
他骄傲地一抬手,往角落里一指。
众人顺着看过去,全都愣住了。
人不多,几十个老少爷娘挤在一起,可每一个人都铆足了力气,手臂举得高高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都鼓起来了。
怀瑾就看着小周公安挤在最前面,扛着大喇叭叫口号,“怀瑾,加油!”
“省冶金学校,加油!”
“加油,加油!”
“省冶金的娃娃们,好好考!”
大家心头一热,顿时生出一股豪气来。
可这点声音放在周围的汪洋大海里,实在太小了。
旁边的东风钢校一喊,百来号人齐齐应和,地皮都在震。他们这边嗓门,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大家脸上难得有些尴尬,心想,这考试不知道下次能不能在他们家门口举办?
又莫名地生出一股劲儿来,绝不能就此认输。
于是一个个挺起胸膛,昂起头,穿过人流大步往前走。自己可是肩负着重大使命来的,一定要把光荣带回学校。
只有怀瑾觉得越发不妙,她拧着眉头,目光从周围狂热的人群上扫过。
如果只是一场理论考试,需要把这么多人动员过来吗?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队伍穿过入场通道,走进了比赛场地的正中央。
周围看台上黑压压的人头里,渐渐有人注意到了他们。
“咦?他们队伍里怎么有两个女的?”
“说不定只是长得秀气吧。”
“不是,你看那个,留着长头发呢!“
“啥?女娃来参加锻工比赛?这省冶金学校什么水平啊?”
“我看肯定是没落了。听说他们上一次比赛名次又掉了,一届不如一届。现在连女娃都派上来了,看来是真没人了。”
“那可不。锻工这活儿是女人干的吗?一锤子下去,胳膊都得震折了!”
周围响起一片唏嘘声。
倒是有人忽然插了一嘴:“你们不认识那个怀瑾吗?”
“哪个?”
“就那个,走在最前面的,省冶金这届的队长。”
“她啊?她怎么了?”
“她可是上过妇女报纸的,第一位女锻工,可厉害了。”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就因为她在报纸上出了名,省冶金学校才招了更多女学生。”
“哎哟,我看这学校也是脑子糊涂了。锻工这活儿,明摆着是男人干的,你招那么多女学生,不就挤了男娃的名额吗?”
“怪不得,怪不得一年不如一年。”
众人纷纷摇头,目光里带着惋惜,和理所当然的轻蔑。
于是轮到省冶金学校的队伍入场时,周围的欢呼声自然就弱了下去。稀稀拉拉的,像是打发叫花子。
角落里,他们省父老乡亲们挥舞的手臂,也忍不住落了下来。
有人甚至小声埋怨起来:“都是怀瑾,她要是不在咱们队伍里,咱们怎么会受这个冷落?”
方野走在队伍里,眉头拧得死紧。
他本能地稍稍落后了一步,让怀瑾走在最前面,让她独自承受所有人的嘲讽和冷眼。
可下一秒,他愣住了。
怀瑾就这么昂首挺胸地大步朝前走,脊背笔直,下巴微微扬着。
周围的窃窃私语、指指点点、轻蔑的目光,像是狂风刮过,到她面前却被劈开。
她似乎完全察觉不到任何嘲讽,或者说,她根本不屑于察觉。
原本垂头丧气的队员们互相看了几眼。
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挺起了胸膛。
第一个跟上去的,是李柚。
她把下巴一抬,学着怀瑾的样子,脊背绷得笔直,大步跟上。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一群人就这么跟在怀瑾身后,昂首挺胸地穿过了整条入场通道。
刘老师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抬起头,目光里闪过激赏。
“好!”
他想要的凝聚力,终于凝聚起来了。
可他没想到的是,在这个时候站出来的,不是方野,而是怀瑾。
所以,怀瑾才是这支队伍真正的核心?
李柚走在队伍最后面,看了怀瑾一眼,然后别过脸去。
事实上,昨天晚上她去了男生宿舍之后,确实受到了排挤。那些男生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闯进男厕所的异类。
有人意味深长地跟她说:“你要是真想在这行混出个名堂,就该做更明智的选择。”
什么是更明智的选择?她听懂了。
背叛怀瑾,回归正常的大多数,然后他们就会接纳她。
李柚把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回答。
而此刻,省冶金学校这支队伍,彻底成了全场的焦点。
其他队伍入场时,掌声雷动,欢呼如潮。就算是那些成绩垫底的小公社代表队,至少也能收获一片礼貌性的掌声。
唯独他们这一组,最特别。
大概是因为队伍里有两个女学生,看台上不少男人几乎是本能地停下了掌声,双手抱在胸前,互相交头接耳,嘴角挂着看好戏的笑,等着看他们出丑。
倒是怀瑾那副冷酷又从容的表现,让不少人暗暗敛了敛神色。
这女娃,别的不说,打锤的手艺先不提,这心态,确实是好。
确实是稳。
就连主席台上的组委会成员,也在暗自点头。
其实这份参赛名单刚交上来的时候,内部就吵翻了天。
有人拍桌子说省冶金学校是在搞什么幺蛾子,锻工比赛派女娃来,成何体统。
可妇女联合会那边连打了几个电话,没有任何正当理由,不得驱逐怀瑾参赛。
几番博弈,怀瑾的名字才终于落在了名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