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3/4)
光照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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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三天就是全省联考的理论考试,学校给参赛的学生放了一周假,让他们各自回家歇口气,再回考场拼杀。
没入选的普通学生,那叫一个羡慕嫉妒恨。他们也想去比赛,他们也想去放假啊。
然而谁都没想到,怀瑾居然没走。
于是大家理所当然地以为,她是打算抓住最后这三天狠命复习,毕竟他们参加的那个理论考试,除了理化生常规内容,还涉及锻工延伸出来的基础工艺学,难度大得能让人脱层皮。
放假第一天,怀瑾迈进了学校下属钢厂的车间大门。
她找上的,还是那个让她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的工头,老莫。
老莫看见她,人都傻了。
“不是,怀瑾?你来这儿干啥?”
“比赛。”
旁边的工友笑出声:“比赛?还比?你都欠咱们厂两万件账了。”
怀瑾没接话,只看着老莫,笑了一下。
“莫师傅,”她说,“那两万件的事,我要是接着输,那自然得给学校抵一辈子债。可要是万一,我赢了呢?”
老莫眉头一跳。
怀瑾语气轻巧,“按咱们当初立的规矩,输了的人继续赔。可要是赢了,是不是之前欠的所有账,一笔勾销?”
老莫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你?就凭你?”
他承认,怀瑾这丫头进步大得吓人。不,简直不能用进步来形容,每一次跟她比赛,老莫都能看出她在解决问题,手法越来越老练,路子越来越正。
根本不是普通学徒该有的长进速度。
可老莫还是摇头。
“小女娃,你想得太简单了。锻造不是一蹴而就的活儿。它靠的是经验,是日以继夜地磨,是汗珠子砸在地上攒出来的。”
他语气里带着点失望,又有点过来人的叹息。
“天才总是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可这世上多的是无可奈何的事。”
怀瑾听完,不但没恼,反而笑得更亮了。
“那莫师傅,咱们试试?”
老莫心里那股劲儿被激上来了。
“试试就试试。”
于是,这么一场谁都没当回事的比赛,就这么悄没声地在车间里开了场。
头几轮,打的是标准配件。一轮,两轮,三轮,怀瑾稳稳当当地挥锤,动作比从前利落了不少,但也说不上多惊人。
老莫一边干活一边分心看她,确实又进步了,但要说赢他,还差着火候。
然而打到第五轮的时候,老莫手里的锤子忽然顿了一下。
他猛地转头,直直看向怀瑾那边。
车间里零星的锤声还在响,可他耳朵里只剩下怀瑾那一声声干净利落的击打。
节奏不对了,不像以往他所熟稔地砸法,而是更有节奏韵律。
快的时候像暴雨催檐,密得人心跳跟着往上蹿;慢的时候又像老牛犁地,一锤一锤修着工件的棱角。
老莫的脸色激变,怀瑾手里的锤法,分明就是鱼鳞锤。
但这跟几个月前她第一次使出来时,完全是两回事。
那时候只能算形似,锤印浮在表面,内行人一看就知道底子虚。可现在,那一片片锤印压得严丝合缝,纹路清晰得像真鱼鳞,一层叠一层,光是看一眼都觉得赏心悦目。
老莫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怎么可能……”
他不敢相信。这才多长时间?就算是打娘胎里开始练,进步也不该这么快。之前怀瑾进步再大,好歹还在他能理解的范围内。
可现在……
“疯了,全疯了。”
下工的哨音稀稀拉拉响起,三三两两的工人往外走,谁也没往这边多瞧一眼。毕竟怀瑾跟老莫的比赛,回回都是输,有什么好看的?
可今天,有人先发现了老莫的失态。
“哎?莫师傅怎么了?”
“等等,怀瑾那丫头在打什么?那锤法是鱼鳞锤?不对,是龙鳞锤!”
几个呼吸之间就传遍了半个厂区。
“快快快,怀瑾又跟莫师傅比上了!“
“切,又是她输,有啥可看的?”
“这回不一样,她好像要赢,”
“怎么可能?就凭怀瑾?也太狂了吧?”
“要是我告诉你,莫师傅不但换了新工装,还换了把锤子呢?”
“……啥?”
这下没人坐得住了。乌泱泱的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车间围了个水泄不通。
连刘老师都被学生拽来了。他挤进入群,一眼看见对峙的两个人,急得直皱眉。
“你们在干什么?比赛?”
怀瑾转过头,看见他,脸上浮起一个很平静的笑。
“刘老师,您给咱们再做一次裁判吧。”
刘老师一愣。
怀瑾说:“我第一场比赛,就是您做的裁判。那这最后一场,我也想让您来。”
“最后一场?”刘老师声音都高了,“什么叫最后一场?你是要转学还是……”
一旁的老莫却听懂了。
他深深看了怀瑾一眼。
怀瑾迎着他的目光,郑重地说:“莫师傅,这些日子承蒙您指教。那么今天,就让咱们看看,我在您身上学到的东西,够不够击败您。”
老莫沉默了许久,“行。”
然后,他像刚进厂当学徒那会儿一样,认认真真净了手,洗了脸,换上一身干净工装,又换了把锤子。一切收拾停当,他运了口气,这才坐下来,抬头看向怀瑾。
“那咱们,就再来一回。”
比赛再次开始。
这一回,老莫一出手就是全力。火候、落锤、力度、角度,每一样都挑不出半点毛病。旁边的工友们看得直点头,这绝对是老莫这辈子打得最漂亮的一件活。
可所有人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怀瑾那边吸了过去。
太漂亮了!
锤子在她手里像是活了一样,起势如惊鸟乍飞,迅猛落下时,锤头却在接触胚料的瞬间,如拂水而过的鱼尾,轻轻一颤一抹。
只听“砰”的一声,紧接着,节奏骤然密集起来,敲出铁血洪流的曲子。
快的时候把人的心弦提到嗓子眼,慢下来时又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生怕错过任何一锤。
一片片鳞纹顺着工件表面铺开,在灯光下闪着冷冽又柔和的光泽。
有人失声喊出来:“不是鱼鳞锤,是龙鳞锤!”
谁都知道,龙鳞锤是比鱼鳞锤更高级的锤法。
可真正让所有人说不出话的,不是鱼鳞锤本身,怀瑾会使这个锤法,厂里早就传遍了。
而是,怀瑾到底如何能把鱼鳞锤进化为龙鳞锤?这才多久!
却是形神兼备,浑然天成。
短短几分钟,怀瑾手里的标准配件已经成型。她夹起那块还带着灼人温度的工件,往冷水里一浸,“嗤!”
白雾腾起,弥漫了整个车间。
没人等雾气散尽,就已经迫不及待地伸长了脖子。
等那件配件被拿出来,放在灯下,所有人都看呆了。
寒光流转,棱角分明,表面平整。灯光一照,竟折射出细碎璀璨的光芒。
“这、这绝对够三级锻工的水平!“
“不,远不止三级,你看那纹路,那收边,如切金断玉,啧啧!”
人群里炸开了锅。
要知道,他们这个下属小钢厂里,资格最老、手艺最好的师傅也就是三级锻工。老莫自己就是三级里的好手。
可三级跟三级也不一样,年纪上来了,力气不比当年,就算经验再老到,也打不出怀瑾这种巅峰时期活儿。
不对!众人悚然,怀瑾才多少岁,她还远远不到巅峰!
而这时,老莫那边的锤声才渐渐平息。
他把自己的工件也放到了灯下。
两件标准配件并排摆着,一个是寒光凛冽,棱角含锋。另一个虽圆润工整,却难掩颓势。
老莫盯着那两件工件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放下手里的锤子,看向怀瑾,竟说不出话来。
有人要刘老师评判。
刘老师张了张嘴,这,这还要如何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