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南西街
手表上的时间23:55。
已经过去整整两个半小时了, 场上的吼声几乎接近震响,贺喃一直都在门口没动,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手心都是细汗。
那些侍者的话在心头萦绕,她做不到听不见, 做不到完全忽视。
又过五分钟,进入第二天的十二点。
贺喃轻轻拉开一些门,廊道上没有人, 她不敢乱走怕招惹麻烦。
但这么耗下去, 人会被打成什么样?
她都不敢想。
深呼吸一下, 贺喃跨出门, 慢慢往那一扇紧闭的双开门走去, 手指尖刚碰到冰冷的门把手, 里面的叫喊掀起剧烈的高潮。
下一秒,门从里打开。
刺目的灯光里飘荡着钱,裁判声嘶力竭的控场, 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的血腥气,以及男生沉重的呼吸声。
一帧一帧地挤入贺喃的脑海, 睫毛抖着掀开, 朝上看去, 那一瞬间时间好像变慢了。
她听不见那些人低劣欲望的呐喊,只能看见陈祈西几乎看不清楚的五官。
不知道自己哭没哭,就是鼻子酸的难受。
这是她认识他以来,他受过最重的一次伤, 几乎可以说面目全非,没一处好皮。
贺喃掐紧手心,太阳穴一鼓一鼓, 竭力的控制情绪。
陈祈西没想到她在这,被血染湿的眉头轻簇,抬手摸了一把不停滴落的血,肿胀的眼皮动了动,冷淡地垂眸看她,还挟着些消散不掉的锋利戾气。
他俯下一点身,眯着眼睛盯她。
“贺喃,我赢了。”
贺喃一顿,他的手指骨节都破皮了,还是再带着拳套的前提下。
她用力咬紧了牙,觉得周围的一切全都压的人喘不过气。
“嗯,”贺喃点点头,“我给钟叔打电话。”
她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在抖。
陈祈西湿透的发丝往下掉,定神看贺喃两秒,从门里出来,推着她往外走。
门关上,贺喃还没站稳,身上就一沉,陈祈西倒了过来。
“陈祈西……”贺喃忙使劲托住他的身体,脚步后倒好几下,背脊即将撞到墙上的一霎那,一只腕骨发青的手撑了过去,才避免了她后脑勺撞到墙上。
陈祈西疲惫地伏在贺喃肩头,呼吸声很重,一身的热气尽数砸来。
贺喃没动,蝴蝶骨轻抵在低温的墙面,安静待着让陈祈西缓上那口气,指尖抓着他的手臂,能感受到肌肉还处于爆发后的紧绷僵硬,还有他剧烈的心跳。
一分钟过去,贺喃胸口忍不住的颤动,仰起眼睛往上看,逼退酸涩。
好一会,陈祈西脑袋轻碰了碰贺喃的脸颊,潮湿的水汽扑在她的睫毛。
陈祈西慢慢站直,没什么表情。
“害怕了?”他讥诮地扯了扯嘴角,“怕就别看。”
好半响,贺喃缓慢看去,眼眸轻颤,轻声道:“你后悔吗?”
陈祈西撩起眼皮,热燥的心被泼了一盆冷水,无所谓的疼感往上冒,不是身体疼,是心疼。
手捏住她的下巴抬高。
他的眼睫低垂,遮住漆黑的瞳孔,冷嗤一声:“后悔什么?”
“帮我,”贺喃认真地回看。
陈祈西没说话,手下挪,拽着她手腕回了小隔间,坐在椅子上,慢慢地喘了口气。
贺喃摸出手机给钟安打完电话,站在旁边不说话也不动,更没挣开他,直到腕上和腰上都传来一阵无法抗拒的力道,她跌坐在陈祈西的腿上,与他面对面,对上眼的时候,大脑空白一片。
他捏紧她的手指,不耐烦地哑声说:“你他妈能不能少问点我不觉得的问题?”
贺喃眨了下睫毛,视线在他脸上扫来扫去,是真的找不到一处好的地方。
她嗓子发闷:“你不疼吗?”
陈祈西往后靠点,搭在腰上的手点点她的后腰窝,“亲我一下,就不疼了。”
“有病,”贺喃是真觉得他有病,什么样人能为了一个人这么伤害自己?
她无法理解,因为她做不到。
所以她会震撼,会惊诧,也会觉得他好像把她真的看得很重。
这也是第一次,她真的感受到被人在乎,哪怕充满了暴戾,强迫,血腥,嘶吼,恐惧。
复杂的心情以及悸动,让她分不清楚,在这个环境下产生的心动是否是真的心动。
还是吊桥效应。
但在这一晚,她愿意亲一亲他。
贺喃浓长的睫毛往下坠,轻轻呼吸着,往前靠了一些,凑上去,蜻蜓点水一样亲在他渗血的嘴角,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在整个鼻腔。
光影虚幻,杂音变缓,陈祈西顿了一下,眉尾极轻的挑动一下,果断抬手按住她瘦弱白皙的后颈,侧点脸加深这个吻。
血腥味儿直往唇间渗,贺喃没闭眼,陈祈西也没有,互相紧盯着对方。
贺喃的心跳在他极具侵略性的注视下逐渐加快,指尖发麻,想退开吸入一点新鲜氧气,却被他死死扣紧,下嘴唇被不轻不重地咬了几下,她被迫张开嘴,热烈的气息立马挤入,唇齿相融,呼吸相碰。
她僵硬的肩线一点点松懈,陈祈西感觉到了,身体前倾,把她往怀里按,越抱越紧,两道急促的呼吸掺合在一块,柔软的唇瓣分不清你我。
过了几分钟。
贺喃猛一把推开陈祈西,白净的脸颊通红一片,太阳穴直跳,飞速从他身上跳下去,往下扫了一眼,迅速挪开,忍不住骂了一句:“你是变态?”
陈祈西懒洋洋地往后靠,锁骨上的纹身映在光下,隆起的胸肌一起一伏,腰腹上的刀伤结成一条新鲜的疤,抬手轻扶住生疼的肋骨,眉梢的狠劲儿还没消,扯动唇角盯着她笑了半天,才慢吞吞地开了口。
“生理反应。”
“懂?”
“疯子,”贺喃撇开头。
这个情况下,受这么重的伤,还能这样,不是疯子是什么。
两人静默了五分钟,钟安推门进来,一见陈祈西就冷了脸。
“以后别喊我,死了算了,”他语气暴躁地说,“你的命不是命?现在仗着年轻,以后老了怎么办?让我说你……”
贺喃顿了顿,抿了抿嘴,手指勾进手心。
陈祈西扫眼贺喃垂下的头,直起身让钟安检查,打断他的话:“钟叔。”
钟安狠按他的肋骨,陈祈西闷哼一声,小隔间彻底安静了,消毒水味浮沉在空气中。
-
凌晨一点多,电梯门缓缓打开。
陈祈西胳膊搭在贺喃肩上,压着她往外走。
冷风顺着吹,贺喃呼吸间都是药味,“真不用去医院吗?”
“不用,”陈祈西淡声回她。
到了街边,贺喃把他留在一棵树旁边,“你撑一下,我拦车。”
陈祈西眯愣着眼,“就这么把我扔了?”
贺喃没搭理他,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回身伸手,陈祈西垂眼,抬手搭上去。
两人坐进车内,没人说话。
师傅透过镜子偷瞄一眼鼻青脸肿的男生,打方向盘拐弯。左侧驶过几辆速度极快的摩托车,比他们先拐进去。
贺喃往外看了眼。
昏黄路灯支在茫茫夜晚,出租车缓停在南西小区两三百米外。
她付完钱,扶着陈祈西下车,走了两步,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非得这么走?换个扶法不行么?”
她比他矮一头,到他锁骨胸口那。
陈祈西从后环上来,像是她背着他,但其实更像他撑了一个拐棍儿。
陈祈西低头就看见她的发旋,眼睛一片黑,少有的放松,嗯了一声,没换姿势,搡着她继续走。
“陈祈西,”贺喃叫他一声。
陈祈西下巴压在她头顶,慢悠悠地说了三个字:“叫魂啊?”
几束刺目的光扫来,贺喃本能地眯起眼睛,摩托车的轰隆急促靠拢过来。
七八辆车围上来堵住路。
陈祈西没情绪的抬眼,扯住贺喃拽到身后,朦胧光下,冷硬凶戾的眉眼一如既往的冷淡,傲慢。
为首的不是黄毛,是个很瘦的黑毛,脸型细窄,蟹目眼,目光凶而阴森,颧突脸凹,一看就是个狠手。
贺喃没见过,是个生面孔,年纪比那些小混混大个四五岁。
他拿着铁棍指着陈祈西,面露不屑地说:“就你打晕了阿炝?”
旁边有个小弟接话:“就是他,出了名的疯,前几天把小赫胳膊打折了。”
平时陈祈西对这样的场合不会有什么反应,但今天不一样,他的身体不允许,漆黑的眼睛静扫了一圈,把手机摸出来递给贺喃,“密码是你回来那天,一直跑别回头,给徐松打电话。”
贺喃喉咙发紧,小赫?周赫?
她抬头,眼神颤动,想说什么没说,动作仓皇的接住手机,强力稳住激烈的心跳,认真戒备起来。
寂静夜晚的风一阵阵地吹,身体凉的厉害。
黑毛咧开嘴笑,眼神往贺喃身上挪,“我刚出来没两天,就听说你七八次了,最近为了个妹子没少折腾啊,是你身后这个不?拉出来让哥好好瞧瞧,漂亮的话,给哥几个玩……”
玩字刚冒音,高举半空的铁棍被一股猛劲拽住,
黑毛不设防地往前冲几下,一道人风闪过,旁边车上的人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狠戾的一脚扫下车。
摩托车哐一声倒地。
陈祈西看准时机,拽住贺喃的胳膊往前一推,她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手迅速撑地,借力站稳,头也不回地往前跑,没敢停一下。
黑毛没料到他伤成这样反应还这么快,松开摩托,往后连退躲开擦过眼皮的铁棍,阴翳的眼睛一亮,立马摆手:“都别动。这速度可以啊,哥们,我这几天正是手痒的时候,你跟我比划比划,我就让他们别追那姑娘怎么样?”
摔地上那人爬起来,急忙说:“保哥,那女的喊来人怎么办?炝哥再三交代,您刚出来……”
保哥侧过头,踹过去一脚,让他闭紧门。
陈祈西眼睛直直盯着贺喃消失在街角的身影,转过身面对他们这几个人,浑身上下都是寒气,冷冷地盯着保哥。
保哥一把推开试图阻止他的小弟,眼神格外凶暴,极度兴奋地盯着陈祈西,“没想到进去几年,这些怂逼里还能出来个这么有意思的。”
陈祈西脸上没表情,只要贺喃走了,其他就无所谓。
“来,”保哥扎出标准的拳击架势,直接一拳上来,冲劲十足。陈祈西之前消耗太大,没挡住,往后退好几步,肋骨疼得背都弯了弯。
保哥讽刺地说:“那姑娘长得挺漂亮,你说她喊人快,还是他们找她快?”
这几句明显在故意激怒陈祈西,但他也是真受不了别人说贺喃半个字,提拳挥上去,两个人撕扯到一块,保哥下手黑,专挑他有伤的地方打,陈祈西刚包的好伤口又被血渗透,顺着眼角淌。
他挡住不停袭来的拳风,猛一拳过去,死摁住保哥的背,一拳接一拳锤到胃上,保哥反而越来越来劲,不停大笑,抱住他的腰往前推,猛抬头撞向陈祈西的下颌,两人一块摔到地上。
其他人看得地上那俩不要命的人,心惊胆战的连大气都不敢出。
陈祈西猛一翻身压过去,一拳接一拳狠狠夯在保哥颧骨上,直到人暂时失去反抗能力,强撑着站起来,眩晕的几乎站不住。
保哥躺在地上,回神很快,先侧着吐出一口血,摇晃着爬起来。
他顶着半脸血哈哈大笑:“就这几下?这么弱啊?”
跑出去的贺喃打完电话就绕路回来躲在不远处,找了一圈没找到趁手的东西,美工刀也没有,努力维持冷静,不停路口张望,一直不见徐松的影子。
她往路灯下的那一圈人看了看,纠结的攥紧手,因为陈祈西打黑拳,一旦报警,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不报警,陈祈西可能会死。
可什么都比死了强。
贺喃还没按下拨通。
那边的保哥一脚踹在陈祈西的腹部,看他晃几下倒下,表情顿时变得无趣,踢几脚昏过去的男生,干脆扔下一句。
“有仇报仇。”
说完,他骑上车走了。
剩下那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看荒无人烟的街道,不禁有点雀雀欲试。
尤其之前提到小赫的小混混,他大骂一句你麻痹的,忽地甩出一把刀,狠狠踩住陈祈西的手腕,“让你嚣张!”
远处的车灯打过来光束,徐松带着人跳车,朝这边狂跑,其他人咒骂几句,着急忙活地骑上车要跑。
持刀的小混混一咬牙,高高抬起胳膊,狠戾的刀光在路灯下闪过,身体倏然被一股冲来的力量撞开,骂了一句操,拿刀的手挥过去。
贺喃摔在地上,刀擦着头发落下,直接扎进她挡在陈祈西跟前的胳膊上,疼得她皱紧眉头,脸色刷白,血瞬间流出,砸到陈祈西的脸上。
他费劲的睁开点眼皮,眼神骤然一变,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抬手抓住拿刀的手腕,小混混惨叫一声松开刀把,还没发出第二声,脖子就被死死掐住。
小混混疯狂挣扎,陈祈西像听不见一样,掐的他直翻白眼,接近濒死。
徐松带来的人把那几个混混摁住,忙去拉他。
“小七!”
贺喃吓得身体发僵,缓了好几秒才回神,顾不上流血的伤口,伸手去拉陈祈西的胳膊,一句比一句急:“陈祈西,我没事,你看看我,我没事。”
陈祈西松懈几秒,耳畔阵阵的轰鸣声中听到熟悉的声音,慢转过头,左眼充血严重。
贺喃心头狠狠一跳,伸手去握他的手,没用什么劲就扯开了,伤口流出的血像红线一样顺着手侧流进在两人相交的手间。
夜色里的风擦过汗湿的额发,陈祈西用力看了贺喃几秒,像短暂清醒一般,狠戾的眉一拧,想说什么,还没说出来身体就控制不住的往下栽。
贺喃忙接住他,承受不了的体重让她不受控地跌坐在地上,冷意顺着四肢往心口延伸,眸底泛红,尾音打着轻颤,连喊了好几声“陈祈西“。
徐松见状,猛推一把头皮,简单检查几下陈祈西的情况,摆手让其他人去扶,站那打了好几个电话,一句比一句暴躁。
“我去你大爷的!这事没完!少他妈废话!别他妈跟我扯犊子!”
挂断电话,他又转身去车里扒出医药箱。
“放心,小七死不了,”徐松拿出纱布紧紧缠住贺喃胳膊上的伤口,没忘了抬头喊,“慢点扶他,小心他姐来了削美你们几个!”
一个小胖子问:“松哥,去医院?”
徐松头都没抬,“不然去你家?”
冷风吹的鬓角头发在脸上乱飘,贺喃狼狈地坐在地上,唇色发白,没有说话,只是眨掉眼里的泪,偏头去看被扶进车里,处于昏迷不醒的陈祈西。
她这会儿心跳太快了,震得脑袋发懵,身体控制不住的发抖,连疼都忘了。
作者有话说:
这本没意外会在二十万字内完结,也就十几章的事了。
黏糊应该可能大概也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