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南西街
贺喃没回头, 淡淡地嗯了一声,便放下手机继续写剩下的一面卷子。
陈祈西盯了她一会,没什么事干, 干脆起身去找了副有线耳机,戳进手机, 开始玩神庙逃亡,前两局还跑了挺远,后面就玩的心不在焉, 时不时瞥眼端坐在书桌前的背影。
他看着看着, 都没察觉小人掉下悬崖了。
很久了, 这房子里就他一个人。
一个人守着一份被狗操过一样的记忆, 一个人过一天算一天。熬不下去了就去打拳, 享受肾上激素急速分泌的过程, 享受拳拳到肉的滋味,感受疼痛带来的快感,感受地下拳场那些人的疯癫。
当然, 偶尔林扬他们会来,待不久就走了。
然后就还是他一个人。
贺喃之前激愤地嘲讽着问过他, 为什么要呆在这个房子里。
耳机里游戏音效响个不停, 陈祈西头往后仰, 望着有些斑驳的天花板。
他不知道啊。
他也没地去。
在这出生,在这挨打,留在这,这不挺正常一事。
想抽烟了, 陈祈西站起身,小动静的开门出去了,背靠着栏杆, 抽口烟,冷冷地看眼屋里。
估计他死了她都不知道。
抽完,陈祈西散了会味儿,坐回沙发上,又去看贺喃的背影。
那说不上来的扯淡感觉没缓解,还加重了。
她坐在那,不搭理他,对他也没个笑脸,但他有点眼酸,和他一点也不对付的情绪,还是他从未有过的东西。
真操啊。
操啊。
啊。
陈祈西心里涌上来一阵又一阵的烦躁,手痒的想找人打一架,燥不行的拉着沙发上的毯子盖住整个脑袋。
天慢慢黑了下来,房子里的灯亮起来,透过窗户有些朦胧的暖意。
贺喃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慢慢活动几下酸涩的手腕。
舒服了。
不得不说还得是清市一中,这题出的真刁钻。
她这才想起来陈祈西还在家,扭着头去找。
厨房里站着个高挺的人影,换了身衣服,深灰色宽松T桖勾勒出优越的身线,甩了甩手上的手,接了嗡嗡不停的电话,侧脸冷峻不耐。
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
他语气极差地低声回:“所以?”
陈祈西拎着洗好的肉放菜板上,拎起菜刀,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挂了。”
他把手机扔一边,手起刀落,快速地炒了两菜,一份番茄炒蛋,一份青椒炒肉丝。
贺喃自觉去擦了擦桌子,进厨房拿碗盛饭。
厨房不大,逼仄,两人都有点折腾不开。
陈祈西洗了炒菜锅挂在架子上,侧头对她说:“别拿我的。”
贺喃顿了顿,一抬眼就撞到他漆黑的眼中,她慢慢挪开,放回去一个碗。
难得有这么心平气和的时刻,她犹豫两秒,问:“你要出去?”
“嗯,去拳场。”陈祈西斜着眼看她。
“哦。”
贺喃没再多问,刚要掀开锅盖,陈祈西扯住她胳膊肘拽回来,地方是真小,贺喃没防备,连人带碗直接摔他身上。
“你干什么啊。”
贺喃语气被吓得有点不爽,说完,有点后悔。
写这么久了,那些题又费脑子,现在正是赶紧吃饭补充体力的时候,跟他吵架太耗时间了。
贺喃睫毛抖抖,纠结怎么办时。
陈祈西低着脑袋看她,罕见的没来呛火,还把她身体扶正,“下次注意。”
他今天第二次说这句话了。
贺喃手指捏紧碗边,问:“拽我做什么?”
“想我被打死?”
“……”
贺喃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这么咒自己?”
陈祈西咬了咬牙,他不是想说这个,脱口而出就变成这样。
厨房静了静,贺喃盛了一碗米饭,热气腾腾的有点烫,一只手伸来接走,转身出去放在餐桌上。
贺喃手刚碰着椅子边。
“你关心我一下能……”陈祈西冷沉着脸出声,满是戾气的顿了一秒,嘴边能死两字硬换成,“不行?”
贺喃顺从的说:“注意安全。”
陈祈西看她一会,一句话没再说,拿上外套走了。
-
第二天下午去上学,贺喃收拾好准备走,兜里手机震了震。
疯狗:门口等你
贺喃沉默一下,一到大铁门门口,就看见陈祈西坐在摩托车上,垂着的头上扣着黑卫衣帽子,看不清脸,似乎十分倦怠。
想起他每次打完拳的样子,贺喃抿了抿唇。
以前不在乎,无所谓,那是因为他打拳是为了自己,现在不一样了,他打拳换来的钱给她还钱了。
只要是个正常人,就没办法平心静气地面对他脸上的伤。
贺喃浅浅呼吸着走过去。
帽檐动动,陈祈西抬起下巴,顶着一脸的青紫,左眼皮高高肿了起来,可他眼神偏偏冷淡没所谓。
贺喃觉得胸口闷,问:“你也去学校?”
陈祈西扯了扯发青的唇角,“不然呢?”
贺喃说:“那走吧。”
-
摩托车以平稳的速度停在河高不远处,再往前就是乌泱泱的学生了。
贺喃默了默,“你先进去。”
陈祈西看她,“你干嘛去?”
“买点东西,”贺喃回。
陈祈西默背几遍“宠得她找不着你这样的”,目送她离开。
贺喃去了趟药店,买了消肿消炎和消毒的产品,放在书包里去了教室。
她来得早,人不算多,不算吵。
一踏进后门,就注意到很多道扫来的目光,贺喃下意识往最后那几排看了眼,还没人来,往前看,陈祈西懒洋洋地坐在郑知韵的位上。
脚步轻顿,然后继续,最后停下。
陈祈西抬起头,表情冷凉,“进。”
贺喃想说什么,没说,说了也没用,强行让他走,指不定闹出什么乱子,那时候就更招惹是非了,不如当自己眼瞎,就当短暂地换了个同桌。
这么想着,贺喃觉得气顺了,但他不起身位置窄,只好说:“我进不去。”
陈祈西点头,“那我进。”
“……”
贺喃坐在外边位上,戴上耳机听听力,没管旁边在那扒她东西的人。
等没人看了,她把消炎药找出来递过去。
陈祈西正看她的卷子,也没问,扣出四五个胶囊吃了。
贺喃唇间那句“三粒”压在喉咙里。
陈祈西手里转着笔,“看什么?”
贺喃拿过药盒在上面写:一日三次,一次三粒。
陈祈西瞥一眼,再瞥一眼她。
所以受伤她在乎了?
他笔转的飞快。
-
郑知韵一来,陈祈西就走了。
贺喃拿着书和卷子挪回去,郑知韵来回看一圈,“什么情况?你俩真谈了?”
她摇头,想了个拙劣的借口。
“没,他问题。”
“?”
郑知韵一脸你当我傻,然后淡淡地笑了笑:“不管你俩什么情况,玩玩就行,别被拉着走不了了。”
“不会的。”
贺喃淡声回,笔尖深深点下冒号,继续学习,不再往外分神。
外班朋友进来找郑知韵聊天,一时间班里的闹声到达了高潮。
贺喃按着侧键,把耳机里的听力放大。
后边的许银山把校服递给陈祈西,“七哥,您这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
陈祈西没说话。
许银山挠挠头,往后仰几下又仰回来,去看看趴在那蒙头睡觉的陈祈西,再看看埋头学习的贺喃。
好姑娘人人都爱,可好姑娘前途无限。
他是陈祈西的兄弟,不比林扬是家人,那也是铁打的好吗。
纠结了半天。
到第一节晚自习下课。
陈祈西坐直身体,眉头紧皱着,没睡够的烦劲满身都是。
一般这会儿没人敢来惹他,但许银山憋不住了,压着声问:“七哥,你真跟学霸好了?”
“没。”
陈祈西胳膊搭在桌子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帽子下的眼睛死死盯着跟郑知韵说话的贺喃。
她到底笑什么?
别人都好笑?就他不好笑?
许银山松了口气,“那没事了。”
陈祈西这才给他个眼神。
许银山下巴朝下压压,“人是学霸啊,是天上鸟,不是地上草,虽然老班他们没人给特权,但贺喃那可是实打实的香饽饽,谁敢动香饽饽,谁就得完蛋。”
香饽饽。
陈祈西脸色微沉,用气音淡嗤了一声。
“七哥,我是怕你受伤,”许银山语重心长地继续说,“但你要真心的,就拿出态度好好对人家。”
陈祈西眼皮低垂,漆黑的睫毛拉出一条阴影,漫不经心地敲敲桌子。
许银山没敢再说下去,话已至此,他尊重七哥的任何决定。
马上上课,陈祈西淡冷出声,“还有什么。”
许银山猛转头,“七哥,你真认真的?”
陈祈西手指没耐心的敲敲桌面。
许银山斟酌几秒,看得出学霸对七哥不热络,估计他七哥欺负完人都不知道道歉两个字怎么写,拿本竖起,“那我可说了。首先,你不能给人姑娘带来流言蜚语,咱小地方,人多眼杂,各个嘴毒心狠,你之前在班里和今天这样,容易给人姑娘招来闲话,稍微注意点,人姑娘名誉也挺重的。其次就是你得让人姑娘看见你的真诚,你的认真,不然这年纪跟你谈什么对吧。最后,好之前,把前前后后的问题都解决了,该道歉道歉,该直白直白,别憋成导火索。”
他一说完铃声就打响了,陈祈西捞起校服兜住头,继续趴那睡。
弄得许银山不知道他听没听,嘴里还有一句别发脾气没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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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放学,出了学生堆,冷风拂来,贺喃爬上摩托车后座。
陈祈西脖子微垂,烟头烧的地方还发红,身上一股难掩的戾气。
他拧几下车把,扭头问:“跟我去个地?”
贺喃心口有点火,早点问她就不上车了,现在不想去估计也非得去,只好问:“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陈祈西没再废话,掉头慢悠悠驶离人多的路段后,一拧车把,速度提到最高,贺喃也不矫情,直接抱紧他的腰。
路上的人烟渐少,脱离了楼房门店,层层叠叠的树林出现在眼前,在深夜的风中,呜呜地叫喊。
多少有点吓人了。
贺喃想,他不会要给她埋了吧。
陈祈西在一片山脚下停稳,他取了头盔,身后的贺喃望了一圈。
山?
深山老林?
她拽紧了书包带子,心里有点慌慌的。
“怎么,”陈祈西一回头就看见她的表情,冷笑一声,凑过去,“怕我把你埋这?”
可能是错觉,贺喃觉得他的眼这会儿很亮。
她往后退一点,慢吞吞地说:“没。”
“你听话点,”陈祈西拽住她的手腕,按开手电筒,“不然给你扔这。”
山路崎岖,两人走了半小时才停下来,贺喃吸着鼻子,又冷又后悔。
原地站着,贺喃打起精神,往周边打量一圈,树、松、大石头,天空乌黑,风声猛烈,放白天肯定还挺漂亮,但在晚上,那就是反义词恐怖了。
肯定是疯了,她才敢这么晚跟他来山上。
“看那。”
陈祈西拿着手电筒的手往前一指。
贺喃其实看不太清,但还是看了过去,不解地问:“那有什么?”
陈祈西好一会没说话,他把手电筒关了。
整个世界都倏然陷入黑暗,贺喃心口猛地一跳,喉咙都收紧了。
他到底搞什么鬼。
一定要这么吓人的搞吗?
她刚张嘴。
“贺喃,”陈祈冷淡地喊她一声。
贺喃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顿了顿,轻轻地嗯了一声。
“十年前从那爬上去,能看见枪毙人的行刑场,”陈祈西静静地望着前方,不是黑夜,不到这,他有些话打死都说不出来,也就这会了,“他们死的那天我来了,我没上去看,就站在这听了两声枪响。”
什么意思。
要蹦蹦给她两枪?
贺喃的眼睛被林风吹得发涩,胸口快速起伏两下,心跳加快,继续保持着安静。
“对不起。”
陈祈西说完,就躁得狠踹一脚地上的小石子。
这三个字难讲么。
当然难。
他这辈子活到现在,没跟任何人道过歉,连一点歉意都没产生过,更别说拿出态度好好对活人了,这事更没做过,这是第一次。
陈祈西眉眼照例冷戾,把眼睛挪走,急躁地拿烟叼在嘴里,没点火,牙死死地咬紧了。
从未从那张狠戾恶劣的嘴里听过的三个字落下了有两分钟那么长,贺喃才反应过来。
她猛地抬起眼,心口突然一阵堵,嗓子干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没想过他会道歉,连他昨天说改。
她其实也没信,全当成是为了输赢的较量,但现在真有点信了。
两人静默对着吹了一会冷风。
陈祈西侧身避风,按开打火机点燃了烟。
等抽完。
他那股劲火过了,踩灭猩红的烟头,伸手牵住贺喃发凉的手腕,按开手电筒往山下走。
作者有话说:
520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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