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解语花
浴室。
顾意浓披着睡袍,站在洗手台前,做起最后的脸部保养,卸掉全部妆容后,肌肤像剥了壳的鸡蛋般,泛着清透净润的质地。
发顶忽然一麻。
男人冷冽好闻的气息已经从上方压覆下来,他也穿着浴袍,沉默不语,站在她身后,指骨修长分明,动作熟稔地帮她绑起发辫。
顾意浓踩着平底拖鞋,比他矮了太多,脑袋几乎只到他肩膀那里,身高的天然差距,让背脊不自觉变僵,心脏也体会到淡淡的压迫感。
橡皮筋绕了几下,将发尾扎固住。
男人顺势捋了下那条羊角辫,随即抬起佩戴婚戒的左手,要去扳她的肩膀。
结婚快满一年,顾意浓自然能通过气息的变化,判断出原弈迟想做什么,为了不让他刚进来就将她浴袍褪掉,及时往后退了几步。
她事先在浴缸备好了热水。
上边积聚着厚实绵密的泡泡,也氤氲着泛出玫瑰和海盐香气的热雾。
原弈迟上午刚从私人医院弄好了冻蝌蚪的全部程序,自从回京后,他就积极主动地配合她做避孕的工作,今晚顾意浓也想奖励他一下。
顾意浓抱起双臂,以一种防守的姿态,声如蚊讷地命令道:“你先进去。”
“那你呢?”男人抬手摸了下她泛红的耳朵,目光隐忍又晦淡,但没有过分侵近。
顾意浓偏过脑袋:“我还有些准备工作要做,待会儿就进去。”
她忽然有些不敢和原弈迟对视。
只是单纯被他注视,都感到了浓重的危险,他的目光有种伪装的温柔,敛藏起了侵略性,也暂时掩饰住了让她难以消化的需索和欲求。
“还要什么准备?”男人突然俯身,咬住她的耳垂,含混不清地低声问道。
顾意浓骨髓都被咬酥,抬手推他,掌心按在宽厚的肩膀处,却推不开,只好忿忿地说道:“你别管,反正你先进浴缸里。”
“好。”他的嗓音有些哑,纵溺地失笑,在顾意浓离开前,摸了摸她脑袋。
三分钟后。
顾意浓搬来一个银色的浴缸置物架,放在泡沫的上方,上边摆了燃烧中的蜡烛,车厘子,两枚装着气泡水的酒杯。
男人姿态慵懒地仰躺在水里,左手搭在浴缸的边缘,无名指被那枚银色的戒圈禁锢住。
他视线寡淡地扫过去,在看见那个长方形的计时器后,唇角几未可察地动了动。
顾意浓褪掉浴袍,进水里。
绵密的泡泡刚覆过锁骨,就感觉耳珠被他的拇指捏了几下,无可奈何地轻唤道:“小东西。”
“越来越会玩心眼。”他粗粝的指腹移向她的耳廓,惩戒般地按揉着。
顾意浓被这声小东西惹恼。
她回过头,瞪向身后的男人,娇纵地冷嗤,边用挑衅般的目光睨着他,边抬手按向计时器。
“滴”的一声。
液晶屏显示出的120min正式开始倒计时,他姿态闲散地端详她的这段时间,时间已经悄无声息地流逝了三十秒。
“从现在就开始算。”她回过头,得意扬扬地捏起酒杯的玻璃颈,仰头喝了起来。
原弈迟没有说什么,表情依旧淡淡的,没有什么波澜,异常安静地帮她按摩起肩膀。
他的手摊开后,宽大到可以完完整整地覆住她的肩头,找得穴位也很准,疏通着酸痛感,缓解起她最近工作上的辛劳。
置物架上的烛光明明灭灭。
顾意浓像只被主人捋毛捋舒服的波斯猫般,很快就微微眯起了美眸,酒精的加持下,大脑也很快泛起晕眩感。
她往嘴里塞了颗车厘子。
刚咬开果肉,还没来得及嚼,就被男人气息深沉地堵住了嘴,他厚实有力的舌也探进来,贪婪又霸道地攫取起酒红色的甜蜜果汁。
在他捻玩起碗里的另两颗车厘子时,顾意浓的眼神骤然生变,刚要躲开,也想将嘴里的果核吐出来,但浴缸白色的泡泡上,仍然摆着被她亲手搁放起来的银色置物架。
蜡烛的火光还在摇。
一旁的意式大理石瓷砖晃着它的影,计时器也在以秒为单位,精准地进行着倒计时,她曼妙美好的身体则被禁锢在水里,大有种作茧自缚的狼狈感。
“别这样……”她发出了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娇软声音,音调都变了。
原弈迟不为所动,吻了吻她的脸颊,语调寡淡地问道:“别哪样?”
“唔。”顾意浓忍不住闭起眼睛。
他这才抬手将置物架向下推了推,不再恶劣地欺负她,却不忘询问道:“下次还敢不敢和我玩心眼?”
“……”顾意浓缓过来后,气急败坏地又瞪向他,脸蛋顽劣又张狂,也愈发艳光四射。
原弈迟的眼神顷刻变深。
浴缸里的泡泡晃了晃,他的表情强势又冷漠,喉结微微滚动:“说话。”
“我不想再泡澡了。”顾意浓拒不低头,倔强地咬住唇瓣。
一只手绕到她的身前,银色的戒圈也映出烛火的光弧,男人扳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声音醇沉地说道:“自己去玻璃房等我。”
——
晚八点,原弈迟在浴室帮她扎辫子,快到凌晨一点,才抱着她阖眼入睡,整个过程,早就超出了计时器定下的那两个小时。
但顾意浓并没理由去埋怨他。
狗东西的心机太深沉,有的是法子让她哭着央求他。
男人蓬勃又强势的热息仍然环着她,以一种禁锢的姿态,占有欲十足地将她圈护在怀里,他的呼吸声是平静又有力量感的,如潮水般拂过她的耳边,让她的心脏泛起酥麻的涟漪。
顾意浓很累,却又睡不下。
她捂住肚子,觉得那里涨涨的,这种感受几乎和怀上昭宁的那天一模一样,如果不是在港岛打的针剂还有效力,她感觉这次又要被男人的DNA强势入侵。
身后的男人应该也没睡。
刚才的那些对他而言,仿佛只是热身运动,并没有废多少体能,就败兴而归。
顾意浓的心脏突然开始扑通扑通地跳,像脱线的珠子般,混乱地弹起弹落,甚至有些失控。
她忽然想起了在曼哈顿四季酒店看见的那个金发女人Emma,突然觉得有些酸。
狗东西在这个年纪需求都旺盛成这个样子,在二十几岁的时候,真的没有别的女人吗?
想到这里,心脏就像被塞了块粗糙的麻布,堵得她胸口发闷,顾意浓咬着唇瓣,不爽到干脆伸脚,踹向他的小腿。
“哪里不舒服吗?”男人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中听上去愈发磁沉,质地是偏厚重的,透出成熟的魅力。
顾意浓没好气地问道:“你的欲望这么强,在华尔街那几年真的没有别的伴侣吗?”
“胡说八道些什么呢?”他的语气不宜察觉地变重了几分,气息也浸了薄怒。
顾意浓又去踹他,小脚却被他夹住,再也动不了,她泄气般地说道:“不然你都是自己解决的吗?”
原弈迟气息深沉地安静了几秒。
半晌,才有些自嘲般地说道:“说了你应该会不信。”
“但在遇见你之前,我一度怀疑自己可能对俗世中的男女关系没有任何欲望。”
顾意浓的眼神微变。
失落的情绪也淡了些。
“我在二十六岁之前,甚至和僧侣一样,可以说是清心寡欲,虽然每早起来,都会有正常的生理反应,但是我的心底并没有欲求。”
原弈迟并没有说。
那和他在船上的经历有关,毒枭过于靡乱的生活让青春期的他发自内心地觉得那种事脏,也生理性地对那种事排斥和厌恶。
他疏解的方式来自于杀戮,嗅见猛兽的气息或者浓重的血腥味,便能填补因为瘾源而造成的缺口。
在顾意浓又曲起胳膊肘,要向后怼他的时候,耳边忽然掠过男人低沉的声音,无可奈何地唤道:“宝宝。”
“我真的只有过你一个女人。”他的态度格外郑重,认真地和她强调道。
在宁城的雨夜,是十九岁的少女亲手打开了他被禁锢住的阀门,从那个晚上开始,她的软热和美好便日日夜夜地萦绕在他的心头。
也是自那之后,他总会幻想着她的轮廓,尝试自己疏解。
偶尔也会产生急不可耐的念头。
不想再等她大学毕业,想要立即得到她,让她和他一起生活。
但未婚妻太青嫩,也太小了。
那个时候,原弈迟一直不知道该怎样对待她。
——
顾意浓第二天起来还是不太舒服。
早上吃饭时,也没给原弈迟什么好脸色看,但无论她怎样娇蛮任性,男人都像没有脾气似的,也会用温柔又纵容的目光注视着她。
自从昭宁出世后,原弈迟这个暖床丈夫的表现也让顾意浓越来越无可挑剔,在床以外的地方,快要把她惯成小祖宗。
如果他在那种时候不那么凶的话,甚至可以接近完美的标准。
到了国贸的工作室。
上午,顾意浓和员工在会议室针对IP开发的事项进行探讨,临近中午才回到办公室。
她的腰骨有些泛酸,仰着脑袋,眯起眼睛,靠在大班椅处缓了会儿。
又懒恹恹地重新坐直身体,边计划着将大班椅改换成更实用的人体工学椅,边捞起手机,打算刷刷自媒体软件,观望观望最近比较热门的影视作品的市场反馈。
没看多久。
就刷到了有关沈星怡的软文,虽然不明显,但还是能看出营销的痕迹。
顾意浓的表情平淡。
但心底还是掀起了波澜,前几天在董事会的遭遇至今让她憋闷,甚至是愤懑。
助理这时何乔打来内线电话,询问顾意浓要订什么样的餐食。
她耷拉着稠密的睫毛,说道:“在附近的茶餐厅帮我叫份菠萝包和冻柠茶吧。”
“你在节食吗?”何乔关切地问道。
顾意浓无奈地说道:“没什么胃口。”
然而到了中午十二点。
进办公室送餐的却不是何乔,带进来的食物也不是过分简单的黄油菠萝包。
而是一家高档餐厅的药膳。
有花旗参炖竹丝鸡,腊味煲仔饭,乌梅小排,翡翠白菜卷和芦笋炒羊肚菌,还有一道桂花酒酿元宵作为甜品。
顾意浓坐在办公桌后。
在助理布完菜后,她撩开眼皮,看向款款走过来的原弈迟。
男人绅贵考究的深灰色大衣沾染着冬日的寒凉气息,显然是从对面的华臻大楼步行过来的,并没有乘车。
“你过来做什么?”顾意浓问道。
男人径直牵起她的手,走向用餐的地方,嗓音温淡地说道:“来陪太太一起吃午餐。”
顾意浓的心情还是不太好,难免想故意挑他的刺,便说道:“弄这么大阵仗做什么?搞得我像个刚出院的病人似的。”
“出完月子后,你的免疫力还是很低。”男人在她对面坐下,用温柔又耐心的目光注视着她,“况且昨晚我又让你累到了。”
顾意浓:“……”
递给她筷子前,原弈迟抬起手,抚了抚女人嫣红的唇瓣,眉心微折地叮嘱道:“嘴还肿着,这几天先别涂口红了。”
“那怪谁!”她愤懑不平,高跟鞋的鞋尖在桌底动了动,恶狠地踢向他的西裤。
他帮她从瓷盅舀鸡汤,隔着升腾的热雾,那只持着长柄勺的大手修长分明,有种赏心悦目的雅致感,大衣和西装外套都敛正地搭在椅背。
在伺候她吃饭前,还将衬衫的袖口往上挽了挽,满满的人夫味道。
顾意浓的眼睛不宜察觉地变直。
心脏的最深处也像煮沸的热水般,不断地翻涌起细密的泡泡,也牵扯出越来越也压抑不住的悸动感。
顾意浓突然唤住他:“原弈迟。”
“怎么了?”他漫不经心地应道,语气也透出仅有和她相处时的放松。
顾意浓犹豫了片刻,在男人望过来的目光下,抿起唇角,叽里咕噜地说道:“Ятебялюблю.”
我爱你。
她用中文将这句话又在心底说了一遍。
在纽约参加完毕业典礼后。
顾意浓决定将喜欢还给他。
而在昭宁出世后。
她已经确认,那个词语可以进化成爱这个字。
男人有些不解,又有些忍俊不禁:“你刚才说的是俄语么?”
“你学过俄语吗?”她的心跳变得惴惴不安,声音也不宜察觉地变小了。
原弈迟摇头道:“不会,我弟弟的生母是俄罗斯的画家,但是我没有学过这门语言。”
“突然说俄语做什么?”他的眼睛很深邃,像要望进她心脏的最深处,“我记得在香港那天,你放的短片也用了俄语歌吧?”
顾意浓别扭地偏过脸,耳根也有些红了,闷闷地说道:“吃饭。”
她以为原弈迟已经隐晦地接受了她的表达,原来他并不懂那句话的含义。
现在不是再将那句话说出口的合适契机,况且狗东西从来都没对她说过那句话。
顾意浓在感情上并不是矜持的女生,确认喜欢后,就忍不住想表达,但在面对原弈迟时,总归有些别扭,甚至总想和他较劲。
她不想让他太得意了。
见喝汤时,妻子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原弈迟低声询问道:“是对药膳的味道不满意么?”
顾意浓摇头:“我又不挑食。”
“但你最近的心情很不好。”他耐心地又问,“尤其是那天从辰熙开完董事会后。”
“那天我陪你看完岳父,出来时也撞见了你的叔叔和堂妹,你在看见那两个人后,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顾意浓撂下手里的汤勺,说道:“我有件事想问你,但是你不许嘲笑我。”
“我不会嘲笑你,宝宝。”男人的笑意透出些许苦涩,眼角也折出极淡的纹路。
但知道之前对待顾意浓的方式有些过分,妻子也没那么容易放下芥蒂。
他只能慢慢弥补,重新取得她的信任。
顾意浓叹了口气,还是觉得这件事有些丢人,无奈地说道:“我在董事会被针对了。”
“叔叔和韩睿那两位副总裁,明显都在打压我,试图将我边缘化。”
原弈迟的表情没有变化。
她忽然有些自暴自弃:“算了,这件事我还是和我爸爸商量商量吧。”
“为什么不继续和我讲?”
男人已经摆出一副认真倾听的姿态,见她欲言又止,不禁皱起了眉宇,嗓音沉淡地说道:“我答应过你,不会再给你设置任何考题,请你放心大胆地依赖我。”
——“帮助你解决问题,是我这个丈夫应该做的事。”
顾意浓摆弄着桌沿的纸巾,在男人如有实质的目光下,渐渐卸下了心墙,说道:“我是不是该让我爸爸在辰熙内部也安排一个职位?”
“再尝试建立我自己的势力,逐渐分掉韩睿和我叔叔的公司里的影响力。”
男人将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态度认真地倾听着,但顾意浓总觉得他注视她的目光又浸着某种怜爱的意味。
她被那种眼神看得很不爽。
总觉得原弈迟这个老东西又在心底嘲讽她青嫩。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的大手就伸了过来,以一种年上者的姿态摸着她的发顶,嗓音低沉地说道:“暂时先不要进入辰熙的管理层,宝宝。”
顾意浓瞪向他。
在去推男人的手腕时,听见他耐心地又说:“如果你展露出想夺权的态度,你叔叔肯定会立即和另一名副总裁联合起来,一起对付你。”
顾意浓的眸色微变。
“你叔叔和那位副总裁之间,本来就是敌对的关系,你只要按兵不动,做好你该做的事情,以导演的身份慢慢做出实绩就好。”
“董事会的成员也会更信任你。”
“至于他们,如果你想的话,可以适当用一些二桃杀三士的小手段,提前催化他们内部分化的过程。”
“但其实不用也可以。”男人平静地说着话,忽然让顾意浓联想起解语花这三个字,“因为那两个人是一定会斗到两败俱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