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把柄
午后的春光格外明媚。
女人乌发微绾,肤如凝脂,踩着绑带的凉鞋,穿及膝的黑色裙装,法式复古风的波点衬衫,领缘有长长的蝴蝶飘带,恰好能遮住孕肚。
盘起头发的顾意浓,更妩媚动人,也更风情万种,仪态款款地朝越野车这边走来时,原弈迟的视线顺势落在她左手无名指处的婚戒。
男人释然地轻哂。
妻子是善解人意的,在陪他见家人之前,是会给足他面子,让他体面的。
顾意浓觉察出了原弈迟的愉悦。
也听见了男人几不可闻的哂笑声,这个时候的他很像头慵懒的狮子,气场也很温和,暂时没了那些让人心底生怵的压迫感。
她戴婚戒,看着是给他体面,实际也是为了自己。
她和原弈迟的关系确实挺塑料的,狗东西在家和她单独相处时,都要表演温柔好丈夫。
可既然都结婚了,顾意浓也希望在外人的面前,她和原弈迟能像一对琴瑟和鸣的新婚夫妻,而不是三天两头就吵架的怨偶。
哪怕那是演出来的。
不就是演戏吗,谁不会。
她可是正儿八经学过表演的人。
男人拉开副驾驶位处的车门。
在顾意浓坐稳后,高大的躯体也倾俯下来,帮她系起安全带。
他的手臂擦过她身前的蝴蝶结飘带,让她的心跳莫名漏了几拍,肩膀也不自觉地绷紧。
因为捱得太近,顾意浓能闻见男人颌角须后水的淡淡雪松气息,也能听见他成熟又稍显深沉的呼吸声。
戴墨镜的原弈迟虽然有种黑老大般的阴枭感,但也英俊到过分了。
轮廓极为精致,鼻背和额角的弧度会让人想起文艺复兴时期的天神雕塑。
二十分钟后。
越野车开到了原弈迟祖父祖母居住的四合院外。
出乎顾意浓意料的是,尽管原弈迟习惯雇佣司机开车,他自己的车技却没疏忽。
一路上,不仅开得很稳。
倒车的动作也娴熟到行云流水,掌控着方向盘,沉稳地驾驭起这种重型机车时,显得整个人的气质既硬派又可靠。
原老爷子部队出身,做到过军区司令,妻子姓张,家里现在仍有后辈在Z府担任要职,背景很深。
不过顾意浓瞧着,原弈迟的祖母似乎有些糊涂了,还把她认成了原老爷子旧部的女儿,热情地拉着她的手,唤的却是那个女孩的小名丸丸。
过后原弈迟告诉她,他的祖母患了阿尔海默兹综合症,还在治疗中。
他弟弟原丛荆也住在这里。
男孩还有两个月就要小学毕业了,个子还没有拔高,但身体已经初具少年人的清瘦轮廓。
少年的脸蛋可以用漂亮二字来形容,许是因为最近没有剪发,额前的碎发遮垂住眼眉,看起来既阴郁冷淡又稍稍有些女气。
和大人们同桌吃饭时,少年的表情极为懒倦,甚至可以用委顿和厌世感来形容,一副对任何事物都兴致缺缺的模样。
顾意浓总感觉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乖张的气息,不像看起来那么好约束,应该是个挺难管教的男孩子,但他似乎还算听原弈迟的话。
吃完晚餐,原老爷子和原奶奶在院子里散步,原弈迟则留在正厅,检查起弟弟近来的课业。
“最近为什么没练字?”男人的态度异常严厉,低头翻看起他事先布置的字帖,沉声问道。
少年耷拉着眼皮,背手站在端坐于黄花梨木圈椅处的长兄身前,没说话。
原弈迟的表情寡淡,嗤笑着训斥他道:“如果你连汉字都写不好,又怎么留在国内念书?”
少年的表情有了些许变化。
顾意浓坐在一边,连吃水果的心情都没有了,只感受到阵阵的恶寒。
她听见男人嗓音轻蔑地又说:“是你想留在国内念书的,而且还想让我把你调去上海念初中。”
“那就摆正自己的态度,给我拿出更好的表现来。”
“否则就你这种语文水平,连中考都参加不了,更别说参加高考了。”
“如果你考不上国内最顶尖的大学,那么我只能把你送到国际学校,让你出国,去念国外的大学。”
“你希望和丸丸分开那么久吗?”
“她大概率是会在国内读舞校的。”
顾意浓感觉此时此刻的原弈迟就像个封建大家长,鸡娃到有些残忍了。
他那个弟弟是在美国长大的,刚被接回国时,连中国话都不太会说,他却这么逼他,偏要让他练一手好字。
还PUA他弟弟,一定要念名校。
狗东西果然只看得上第一梯队的顶尖大学,她读的NYU并不是常青藤联盟大学,说不定他就在心里嫌弃过她。
原弈迟对他同父异母的弟弟都是这样严格,等她肚子里的小宝宝出生,他得鸡娃成什么样啊?
“够了!”顾意浓实在忍无可忍。
兄弟二人的视线齐刷刷地望过来后,她恼火地说道:“你弟弟才多大,有必要这么逼他吗?”
“我没有逼他。”同少年讲话时的严厉语气大相径庭,在和顾意浓讲话时,男人的语气存着刻意的温和。
他耐心地解释道,“我只是希望他的总成绩不要被语文这一课拖了后腿。”
原丛荆听到哥哥用如此温柔的嗓音同他妻子说话时,表情有些震惊,但心底很快也涌起一阵恶寒,他皱起眉,很快就收回了视线。
顾意浓抱起双臂,不依不饶:“那你就不能好好和他说吗?”
“我告诉你原弈迟,如果你敢用那种语气和我的孩子讲话的话,我就不会让它认你做爹了!”
“孩子怎么教育,我说了算,你不许干涉!”
“我不可能让我的孩子活在鸡娃的痛苦中!”
原弈迟:“……”
老爷子散步归来,唤原弈迟去院子里陪他下局象棋,顾意浓和他弟弟单独留在了正厅里。
她感觉男孩还是被他哥哥的话术给PUA了,边被罚着站,边老老实实地戴上握姿矫正器,站在红木桌案前,专心致志地描起字帖。
许是因为怀孕的缘故,顾意浓的母爱有些泛滥,也觉得自己忽然有了妈味。
她实在看不下去一个小学还没毕业的孩子被原弈迟这种过分完美主义的狗东西如此苛责。
便温声说道:“休息吧,今晚不用练字了。”
少年掀眼看向她。
他的表情有些犹豫,没说话。
顾意浓向他打包票:“你放心,我会和你哥哥好好说的,让他不再那么逼你,也会劝他尽量把你留在国内念书。”
她无奈地失笑道:“你说你哥哥,真的不长教训,你几年前离家出走,就是受不了他的管教吧?”
“我离家出走?”少年终于开口,显然不认可这个说法,他轻嗤着摇了摇头,说道,“我从来都没有离家出走过。”
少年瞥着眼眸,无奈地说道:“反正他就是那个样子,我本来也是没人要的,他愿意管我,就随便他吧。”
“我不至于因为受不了他就离家出走。”
顾意浓的表情有些惊愕,又同他确认了一遍:“你真的没离家出走过吗?”
“大概是在两年前,你哥哥说你离家出走了,找不到人,很着急,没到24h公安局无法立案,所以要亲自去寻你。”
少年再次轻嗤着摇头:“没有。”
顾意浓颦起眉目,整个人僵坐在圈椅处,忽然感觉手心发寒,胸口也格外的沉闷,泛起一阵不容忽视的钝痛感。
喉咙却仿佛吞了团火苗,烧灼着,也沸腾着,这如烈火烹油般的难堪滋味,让她的嗓子又肿又痛,忽然丧失了讲话的能力。
她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原弈迟当年不仅没有来。
竟然还撒谎骗她。
——
回去的路上,原弈迟明显看出,妻子的情绪不太好,但连和他闹脾气的心思都没有了,只是佯装困倦,阖着双眼假寐。
他眉目深敛地看着夜晚的路况,宽厚的大手把住方向盘,心脏忽然弥漫起一阵慌乱的感受,就像在被的虫子密密麻麻地蛰咬。
男人眉心微折,即刻起了警惕。
顾意浓连脾气都懒得和他发了,会不会是又生出想逃跑的念头了?
婚礼的前一天就是如此。
每当她格外乖顺,甚至显得有些无动于衷的时候,就绝对是动了那种心思。
男人的脸色格外阴沉,自嘲般地无声讽笑。
婚礼的前一晚他就觉察出了顾意浓的异样,但并不能确认她是否真的想逃跑,于是在带她去庄园主楼散步前,他让原依晓将车子停在了这边的地下车库,还故意让顾意浓看见了她倒车入库时的场面。
为的就是欲擒故纵,试探女人还敢不敢生出逃跑的心思。
顾意浓果然还是想逃跑。
等红灯时,男人的右手搭在方向盘的边缘,手背暴起的青色静脉异常粗突明显,横亘到了腕骨和肘弯处。
他的睫毛微微低垂,在眼睑处拓下了深重的阴翳,显得整个脸庞俊美又阴沉。
顾意浓可以任性娇纵,他会惯着,也喜欢惯着,哪怕她真的把他当成男仆,作弄,凌辱都可以,但他无法承受她再一次的出逃。
如果顾意浓再敢逃跑,他或许会真的将她关起来。
回到家里。
男人独自来到二楼客厅外的露天阳台,顾意浓回娘家的这几天,他又抽起了雪茄。
夜晚的小区很静谧。
所以在他用雪茄钳剪烟尾时发出的喀嚓声响,也很清晰。
男人双腿交叠,姿态沉穆地坐在铸铁椅上,指尖擎着那根点燃的雪茄烟,猩红的火光被晚风吹得明明灭灭,他冷峻的身形轮廓也显得有些寂寥。
原弈迟总感觉,顾意浓是在和弟弟独处后,心情才急转直下,便给对方打了通电话。
“还没睡么?”他淡声问道。
少年轻嗤着说道:“你不是让我练字?”
“你刚才都和你嫂嫂说什么了?”原弈迟的语气有些意味不明,难掩诘问的意图。
少年不耐烦地说道:“我忙着练字,哪有空和她说话?”
原弈迟微微眯起眼角,嗓音沉厚地说道:“你嫂嫂在和你独处之后,心情变得很不好。”
他道出主旨:“是不是你惹到她了?”
少年的语气也变得不虞:“我连你布置的字帖都没描完,哪有功夫惹她?”
“况且你怎么就确定,是我惹的她?”
“你在正厅训我的时候,她就快和你吵起来了,凭什么把过错都揽在我身上?”
原弈迟的眉心微微折起。
想起顾意浓确实因为他对弟弟过于严厉而不满,或许她对育儿的问题产生了焦虑。
是因为这件事吗?
电话的那边。
少年又发出一声轻嗤:“嘁,你比她大那么多岁,和她又不是同龄人,还有那么多老气横秋的习惯,我总感觉她应该是受不了你了。”
原弈迟:“……”
他语气偏沉,不悦地训斥道:“大人的事,小孩少管。”
原弈迟阴着脸,刚要将电话撂断。
听见弟弟又问道:“还有,你是不是让我给你背黑锅了?”
“什么意思?”他眉宇微皱。
少年无奈地说道:“她问我,两年前是不是离家出走过?”
“我什么时候离家出走过?”
“你是不是在和她谈恋爱时,用我当挡箭牌,给你背黑锅了?”
“哥,原来你是那种会欺骗女朋友的男人啊。”
少年调侃完,忽然觉得电话那边的呼吸声明显变得深重了些。
男人似乎在极力压抑着情绪,沉默了几秒,才故意用轻淡的语气说道:“你继续练字吧。”
撂断电话后。
男人指尖擎起的雪茄烟已经燃烧了半根,薄白的烟雾仍在盘旋,他的心脏像被猩红的火焰烫伤了,变得又肿又胀。
他忍受着那股钻心的滋味,锁骨下方的弹痕仿佛都被牵扯出了痛觉,终于弄清了顾意浓近来的别扭和低落。
懊悔自责的同时,又感受到一股甜蜜的折磨,这种情绪虽然让他既混乱又迷惘,但也令他甘之如饴,即使夹杂着酸涩与苦楚,也无法撒手,放任它流走。
原来她又给过他一次机会。
顾意浓的那个竹马说的没有错,她在毕业那晚等的人,竟然真的是他。
男人消颓又沉闷地嗤笑了声,他抬手扶着额头,自言自语地说道:“原弈迟,你可真是个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