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巨蟒
到了下午四点。
短片的补拍工作基本结束。
顾意浓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剪片子。
她有个习惯,喜欢在正式剪辑前将视频素材晾一晾,再将一些分镜头忘一忘。
这种方式能够摆脱机械记忆的束缚,产生更多的好点子,也能让灵感更好地发挥。
发小郑闯总感慨,说她不该听从沈长海的建议,去京影读那四年的文学系,不如直接动手拍片子,但顾意浓却不这么想。
她一点儿都不后悔选了文学专业。
虽然她的写作能力没有提高,但在大学期间,她阅读过大量的优秀文学作品,也提升了对于剧本和其余影视作品的鉴赏能力。
电影和文学本来就是互相反哺的。
诸如布斯写的《小说修辞学》这类难啃的读物,她也花时间攻克过,里面关于视角的架构以及叙述审美距离控制的内容,给了她很大的启发。
顾意浓希望自己拍摄的片子,无论长短,都要有好的叙事性。
换言之,她掌镜的电影不要乱七八糟的炫技,也可以不要强烈的个人风格,但一定要扎扎实实地把故事讲好。
杀青后,顾意浓提议一起拍个合照,因为拍摄的场地距离表演系学生的大学比较远,她事先雇了辆面包车,并嘱咐司机将那几个学生平安地送进校园里。
入春后昼渐长。
到了下午五点多钟,天色依然很晴朗。
顾意浓遥遥地瞧着,看见原弈迟和郑闯在樱花树下聊了起来。
顾意浓听不清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但郑闯弓着腰背,双手交叠在身前,一直在闷头笑,显然被原弈迟的一些话给哄开心了,笑得连虎牙都露出来了,就像个二傻子似的。
也不知道狗东西到底使了什么手段,这么快就和她的发小打成了一片。
直到郑闯随手脱掉防晒服,并将它搭在了户外椅的椅背上。
顾意浓也看见了他里面穿的球衣。
她突然意识到。
原弈迟应该是对症下药了。
Barclay的外甥在英国经营着一支很有名的球队,这几年还斥天价年薪,挖来了几名明星球员,郑闯本就是这支球队的粉丝,也很喜欢今年新加入的那名球员。
顾意浓大概猜出,原弈迟应该是向郑闯许诺,会给他签名球衣之类的好处。
狗东西表现得还怪好的。
顾意浓满意地勾起唇角,也没有走过去打扰两个男人,而是折回房车去找童倩去了。
“来一根吗?”聊到兴头上,郑闯的烟瘾犯了,随手从裤兜里摸出包南京煊赫门,将烟盒甩了甩后,递到了身旁那位矜贵男人的眼前。
原弈迟礼貌地拒绝道:“谢谢,不用了,我太太不喜欢我抽烟。”
“但是请你随意。”他抬起手,示意郑闯不用顾及他的感受,满满的绅士风范。
郑闯抬手拢火,边将烟点燃,边懒懒地问道:“不过你今天找我单独聊天,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怎么说?”
原弈迟淡哂,眼底却毫无笑意。
郑闯将烟尾捻在指尖,耷眉臊眼地说道:“你放心,我和顾意浓之间就是纯粹的友情关系,在和她相处时,我也很有分寸。”
原弈迟的眼神很寡淡,姿态也是闲适而放松的,但因为气质过于沉穆尊贵,硬是把身下的那张户外折叠椅,坐成了王侯加冕时的御座。
男人没有说话。
郑闯却从他并无波澜的目光中,觉察出了一抹极淡的侵略感。
独属于上位者的威严总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在原弈迟和他讲话时,无论将姿态放得多和蔼,郑闯的心底还是有些发怵的。
顾意浓的这个老公占有欲真的好强。
连他都觉得窒息。
“你和我太太几乎是一起长大的,直到现在,你们的关系都很好。”
“让我有些苦恼的是,她似乎很依赖你,无论做什么事,第一时间都想要找你帮忙。”
他状似自嘲,沉闷地笑了:“像她那样的女孩,对你又那么热情,你确定自己在和她相处时,仅仅只是将她当成朋友吗?”
“你什么意思啊?”郑闯也笑了。
他的外貌是有些颓废慵懒的类型,不能算帅哥,但很有文艺气质,弹着烟灰又问道:“你是想问我,喜没喜欢过顾意浓,对吗?”
没料到这个青年会这么直白。
原弈迟的眼角微微眯起,但很快就恢复了熟悉的平淡姿态,低声问道:“所以,你喜欢过她吗?”
郑闯耷拉着脑袋,无奈地笑出了声:“如果讲实话,那我确实喜欢过她。”
“再和你讲句实话,我到现在也喜欢她。”
原弈迟的左手搭在扶手处。
男人修长的指骨不宜察觉地攥紧,手背贲起的青筋也更粗突明显了些。
心底也滋生出无数个阴暗又暴虐的念头。
这个年轻的男孩,虽然其貌不扬,但似乎比梁燕回还要难对付。
毕竟是顾意浓的青梅竹马,他和她之间是有很深的羁绊的。
——“不过原总,你要清楚,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关系,不是只有性缘关系的。”
原弈迟的表情有了变化。
但凝视着青年的目光仍然有些阴沉。
郑闯将烟蒂踩灭,姿态有种不畏权势的轻狂,语气也严肃了些:“你要知道,像顾意浓这样的女孩,从小到大都不缺男生的喜欢。”
“我和她读的大学也是同一所。”
“京影你知道吧?”
“她是读的戏剧影视文学专业,但还有表演系的男生啊,全是大帅哥。”
“追她的人那可太多了,是真的数不过来。”
“如今是现代社会,除非你像古代封建大家长一样,将你的妻子禁锢在后宅之中。”
“否则,你无法阻止别的男人喜欢她,或是因为她的光芒倾慕她。”
郑闯看着那个深沉又有城府的男人,说道:“不过我对她的喜欢,就是对朋友的喜欢。”
“况且她已经结婚,并和你有孩子了,我不可能混账到对那样的她有任何非分之想。”
“其实她在刚怀孕的时候,来找我商量过这件事,当时我不知道孩子的父亲竟然是你。”
“但是我和她说过,你都能和他发生关系,那就说明至少是能看得上对方的。”
“我一直觉得,一个女人如果肯生下一个男人的孩子,那就说明,她至少是对孩子的父亲有好感的。”
“唉,吃那么多的苦头,如果一点儿都不喜欢的话,为什么要将有你基因的孩子留下来?”
“不管怎么说,对顾意浓那种女孩而言,找个同龄男孩像狗一样的跪舔她,伺候她,是易如反掌的。”
“谈个恋爱玩玩而已吗,又不是什么难事,但大学期间,她拒绝了太多的人。”
“我总感觉她似乎在等谁,又不太确信。”
“那个人应该就是你吧?”
“你在那几年,也是在京市的,而且已经做了华臻的总裁。”
郑闯接下来说的话,让男人的眉心微微折了起来,心脏深处也犹如被滚轮碾过,变得又沉又钝,闷痛到让他的呼吸都有了变化。
“她毕业那天,在CBD的五星酒店,举办了一个很盛大的party,邀请了很多人,很热闹也很奢靡。”
“但顾意浓在那天却并不开心,她好像一直在等一个人,但那个人一直都没有来。”
“她真的等了很久,我是知道的,因为我和另一个同学陪她等到了最后,等到酒店的工作人员都来通知,说宴会厅只能使用到凌晨两点。”
——“那个人,应该就是你吧?”
——
另一边的房车。
顾意浓有些无聊地刷起手机,也不知道郑闯为什么和原弈迟这个阴沉的狗东西有那么多的话题可聊。
他们都不是同龄人,又没有喝酒。
还是男人骨子里都一个样,一聊起足球,就能颅内高潮?
直到童倩皱起眉头,提醒她去看她转发到微信里的链接,顾意浓才发觉,她的微博账号竟然被人扒了出来。
因为她没设置隐私模式,也不限制别人给她发私信,所以收到了好几个人的辱骂——
【不愧是做小三的啊,脸皮不是一般的厚,你从大佬身上捞了那么多的钱,是不是都花在整容上了?】
【脑子也该整整了吧?】
【贱人,你做资本家的情妇做久了,也把自己当成割韭菜的资本家了吗?】
【学生年龄还小,也好骗,所以你就想让别人免费做苦工,还要白嫖她们是吧?】
【这就是做金丝雀做久了,被养废了吧,雇学生给你当演员,却连合同都不和她们签,真是又蠢又毒。】
【小三上位,还怀了私生子是吧,那下一步你是不是要借腹逼宫了?】
【这边建议你直接去做引产手术哈,不要让你的孩子遗传你这种又蠢又毒的基因。】
顾意浓原本还摸不清状况,也因为微博被网友冲了的事而感到一头雾水,直到看见引产这个字眼,她的心脏顷刻泛起强烈的刺痛感,指尖发颤,盯着手机看的目光也变得凌厉了些。
为母则刚。
她忍不了任何人这么诅咒她的宝宝。
刚要发消息骂回去。
聊天界面却弹出了红色的感叹号。
那个人在私信骂完她后,就直接将她拉黑了。
顾意浓快要被气炸了。
童倩劝道:“你千万别激动。”
“我先帮你澄清一条,那个女学生在放你鸽子之后,你就和其余的学生都签了劳务合同,都有证据的,你现在先不要看私信了。”
这边童倩在编辑微博。
那边已经被司机平安送到校园,并在之前将顾意浓的消息透给夏竹的女同学C,也知道了这件事。
女同学C慌到不行。
她真的没想到只是和室友八卦八卦,对方却阴阳怪气地将还未坐实的消息发到了小号上,并在那个平台的推流机制下,成为了一条爆贴。
幸好夏竹还没蠢到,说那个千亿集团的总裁是华臻总裁。
她本身也有个几万粉的账号。
立即帮顾意浓发布了一条澄清贴,并晒出了合同的照片,和这几天顾意浓为学生提供的精致便当,奶茶,和高端茶憩自助的照片。
【导演是我的学姐,人很好,长得也巨美,合同是在开拍前就和我们签好的。而且导演知道拍摄场地离学校很远,还特意帮我们雇了面包车,每天都为我们准备特别好吃的便当和点心,拍摄水平也特别专业。啊啊啊根本就没有不签合同这件事啊,传得好离谱!!!】
这条帖子在算法的推流下,也很快就取得了巨量的浏览量,评论区的风向也开始有了变化——
【我就觉得既然都那么有钱了,不可能差学生的那点儿片酬的。】
【哇,这个富姐拍个毕业短片都摆这么大阵仗,学生吃的便当和点心都好高级的样子,慕了慕了。】
【童倩也在微博晒出劳务合同了,哇,看来影后真的和那个富姐的关系很好了,童倩都多久没发微博了,一上线就为人家澄清来了。】
【那条帖子爆赞的原因不仅是不和学生签合同,重点是富姐可能是总裁的小三啊!!!】
【对啊,如果不是人品有问题,为什么会被人发小号阴阳呢?肯定还是她做了些什么事,让别人怀恨在心了。】
与此同时。
顾意浓在参加D家答谢晚宴时的旗袍照也被人扒了出来。
照片里的妙龄美人穿着一袭手工定制的海派旗袍,剔透的碧玺绿色,衬得她肤如凝脂,那张顾盼生辉的脸蛋也美艳到不可方物,身段窈窕玲珑,有着恰到好处的丰润感。
将中式美学发挥到了极致。
让人不禁联想起一句诗文: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
评论区炸了锅——
【啊啊啊我突然理解大佬了,这如果不是P出来的,在古代都是要引起两国战争的美貌了!】
【天呐,这是真人吗,求求姐姐快出道吧,内娱好久都没有这种明艳类型的浓颜大美人了!】
【忽然理解大佬了,但总感觉她长得很贵气,不像是给人做小三的。】
【又没有实锤,一条阴阳怪气的小号而已,就把人家的账号扒出来,现在的互联网风气太可怕了。】
【所以她到底是什么背景啊?到底是不是千亿总裁的情妇啊。】
那条阴阳怪气的帖子也在这时消失不见,贴主还改了个名字,并将账号的全部内容隐藏,设置为仅好友可见。
贴主的粉丝数只涨了几百个,想要吃瓜的网友发现账号全是空白,也是一头雾水,搞不清状况。
迈巴赫里,原弈迟坐在妻子身边,嗓音沉淡地说道:“发帖的人,应该就是之前爽约的女学生。”
顾意浓也猜出那人应该就是夏竹。
但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在小号阴阳她,说她在给集团的总裁做情妇。
男人低醇的嗓音掠过耳边,语气是平静的,但说出的话却浸着独属于上位者的残忍:“那个女学生应该已经将账号申请注销了。”
“不过我已经派人知会过那个平台的管理层,她注销不掉那个账号。”
“那边的人告诉我,她的账号实名制了,也会帮忙提供相关的证据。”
原弈迟突然嗤笑一声:“虽然她没有指明道姓,但我的律师也有办法让她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这件事你不用放在心上。”男人将语气放轻了些,“直接让她吃官司吧。”
他又问道:“你和她的聊天记录还在吗?”
“打官司就够了。”顾意浓不解地问道,“你要我和她的聊天记录做什么?”
男人眼神寡淡地注视了她一会儿。
顾意浓的心脏重重一跳,也猜出了他的想法,立即推拒道:“不行,你别那么做,没有那个必要。”
在她的视角看,夏竹就是个刚成年没多久的女学生,那条帖子爆了也是意外。
原弈迟显然是要断了她在娱乐圈的前途,放她鸽子的消息一经流出,就不会再有经济公司敢用她。
况且他刚才派人查过,夏竹运营了一个十几万粉的账号,借着京影表演系学生的身份,每个月都能接到广告。
她大概能猜出原弈迟要怎样处置这件事。
罪不至此。
顾意浓同他强调道:“热度已经快没有了,网民的记忆也和金鱼差不多,明天就会关注别的社会热点或者明星八卦,这件事你也没必要再插手了。”
一只修长而分明的手突然伸过来,挽起的蓝色衬衫袖角浸着好闻的乌木古龙水味,她的眼帘映入了他腕骨上那枚昂贵的腕表,即使在昏暗的夜晚,鳄鱼皮的鳞片纹理也泛出了危险的光弧。
她转过头,觉出耳廓被男人颇具技巧性地揉了揉,他的身体也探了过来,吻起她的脸颊,嗓音既无奈又低沉地叹息道:“小纸老虎。”
“你说什么?”顾意浓对于这个称呼深感不满,也瞪向了他。
原弈迟松开她的耳朵,如有实质的目光仍然歇落在她的侧颊,沉闷地笑了声:“我说你是刀子嘴,豆腐心。”
他攥起她柔软白皙的小手,捏玩起她的拇指指腹,嗓音偏淡地又问:“你的心这么软,又怎么上牌桌,坐稳主位呢?”
顾意浓颦起眉目,没有说话。
心底头一次产生了动摇。
原弈迟骨子里是个马基雅维利主义者,从一开始她就知道,他颇擅玩弄权柄,做事也不择手段,是个典型的上位者。
既残忍又狠辣,所谓的道德,在他眼里,只不过是操纵人心的工具。
更何况他的性格本就阴沉有城府。
如今看来,他还是个睚眦必报的。
但能坐稳那个位置的人,除了奇强的能力和背景,大多具有那种特质。
“太太在犹豫什么呢?”他的语气很温柔,却让顾意浓心底涌起一股不寒而栗的感觉。
顾意浓无奈地说道:“这件事我想自己解决,我不希望你插手。”
“是么。”男人不咸不淡地又问,“那太太想怎么解决那个女学生呢?”
顾意浓想将他捏锢她的大手挣开,但反而被男人握得更紧,只好说道:“我还没有想好。”
果然是只小纸老虎。
原弈迟抬起手,怜爱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顾意浓就是个容易心软的女孩。
也是因为心软,既怕梁燕回出事,又怕她爸爸会伤心,才这么容易地就落在了他的手掌心里。
这样的她,要怎样去和辰熙的那些豺狼虎豹去争?
但她必须要争。
辰熙影业是沈长海和顾楚青的心血,虽然和华臻和天舸这样的大集团远远比不了,却也应该属于顾意浓。
她是想坐稳那个位置的。
那么他就会辅佐她。
虽然这会让她承受一定的纠结和痛苦。
但那也是会帮助她成长的生长痛。
男人给出了时限:“我给太太三天的时间,处理好夏竹的事。”
“如果太太的处理结果没让我满意,那么还是交给我来处理吧。”
顾意浓问道:“你在逼我吗?”
“太太不是想让我将你当成平等的恋人吗?”
“我眼中的平等恋人,不会再遭受这种恶意后,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揭过。”
他的表情很淡,循循善诱地又说道:“上次在车里,我和太太说过,恩要给到位,下次才能在我面前立威。”
“施恩要缓,立威要狠。”
“如果你想做到赏罚分明的话也是同理,你的罚,也要给得及时又狠。”
顾意浓的气息渐渐弱下来,有些无助地说道:“可是我觉得真的没有必要,那个女孩的年龄还小……”
“Silly girl.”
他打断她的话,用醇沉的嗓音无奈地叹息道。
男人的胳膊绕过她的后背,并从一侧扣住了她的肩头,顾意浓的鼻息浸满了熟悉又冷冽的古龙水味,心脏也有些发颤。
他拥住她的手臂很强壮,让她联想到一条阴湿又残虐的巨蟒,缠绕住她,也即将蚕食侵吞起她的意志力。
原弈迟极其擅长巴西柔术。
但是即使不用那些恐怖又带着暴力美学的锁技,也能轻而易举地将她禁锢在怀。
然而男人落在耳边的声音却是温柔无比的,浸着年上者独有的纵溺,粗粝的拇指指腹也抚过她柔嫩的唇角,轻声问道:“她都欺负到你头上去了,你让我怎么忍,嗯?”
作者有话说:
下章先写点腻腻乎乎的感情戏,再继续走剧情
马基雅维利就是写《君主论》的那个人,里面的各种主张和大房哥的领导风格比较像,就比较厚黑学吧,但是那种方式不一定就好,我们顾美人会找到更好的解决方式的,并不是圣母,我觉得善良是人类越来越缺乏的珍贵品质,她会一步步地成长为独当一面的power woman,但是掌管权势也不一定就要像大房哥那样心狠手辣
——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杜甫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