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伦敦(中)
Barclay在伦敦远郊的庄园占地近600英亩,主体建筑之后的巨大草坪原是跑马场,Barclay的父亲曾在这里创立过马球俱乐部,每逢春夏之交,这里都会举办马球会,前来出席的,都是伦敦上流社会有头有脸的人物。
主楼内有六十几个房间,顶层设有近九米长的游泳池,以及健身房和壁球场。
如此庞大的住宅,维护成本自然极其高昂,每年花在雇员的金额就接近百万英镑。
除了统揽一切的大管家,还有女仆、园丁、厨师,和司机等十余人为Barclay服务。
但据原弈迟说,他父母每年只会在这边小住一两个月。
毕竟Barclay在伦敦的置业数不清,光海德公园一号公寓区就有多套房产,一些中东富豪和俄罗斯寡头的后裔也喜欢在那里购置房产。
但那些富豪和Barclay一样,虽然会将住宅装修得很豪华,但只买,不住,也基本不对外租赁。
庄园的地下室多用来收纳Barclay的私人藏品,除了酒窖,Barclay还命人按照博物馆的规制,分门别类地设置了展区。
顾意浓在他的私人藏品中,看见了许多中国文物,譬如十七世纪从福建走私到欧洲的青花瓷器、清初的象牙纨扇、佛像、舍利子,甚至还有西周的青铜器。
看见一个英国老者拥有这么多的中国文物,她的心情多少有些复杂。
英国的初春依然阴冷,多云。
天光也总是灰暗的。
来这边已经有四五天。
顾意浓很快将时差调整过来,也将庄园各处逛了个大概。
原弈迟白天通常在书房办公,偶尔会出门,去金融城的办事机构出席投委会,或是带她去切尔西的别墅区看昭宁和婆婆。
到了夜晚,便都是二人的独处时间。
外边冷,壁炉的炭火却温暖,她还在疗养身体,每天都无所事事,总想黏着原弈迟,意志力越来越软弱。
被男人的气息稍一侵近,或是被他捧起脸颊,细密又温存地亲吻几下眼皮,唇角,就会呼吸紊乱,心猿意马。
在伦敦的次数也比在国内频繁得多,每晚都有,今早淋浴时她甚至直接被男人按在玻璃房,伴随着浇淋下来的热水,和落在耳边醇重又低闷的声息,她的大脑一片胀麻,昏眩,整个人像丢盔弃甲般,止不住地发抖,完全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从浴室出来。
顾意浓被放在床边,迷迷糊糊地由着男人帮忙,将湿发吹干。
原弈迟上午要出门。
上次在纽约应酬的中东LP恰好在伦敦,身在他这个位置,也要时常去维系重要的关系。
男人在不远处换衬衫。
无论是他宽阔的肩膀和后背,劲窄的腰身,以及被面料覆住后若有若无张弛分明的肌线,都散发着沉稳可靠的熟男感。
因为早上的那一遭。
顾意浓仅是看着他的背影,都有些发怵。
出发前。
男人走过来,俯身,吻了吻她的发顶,轻声道,“还是很累的话就躺一会儿,宝宝。”
他额前的黑发擦过她的脸颊,弄得肌肤有些痒,须后水洁净又冷冽的气息也随之溢入鼻息。
顾意浓垂下眼睛。
余光映入他手背力量感十足的那几根青筋,和勒印在无名指水位线之处的戒圈。
心跳不禁砰砰加快。
回忆起男人在抓握时的掌控感,和丝毫都不知疲怠的可怕精力,她的脚心就发麻,直打哆嗦。
好可怕。
原弈迟在这种事上,简直像有瘾一样。
直到男人离开。
她的周身也不再被那道强势的气息萦绕,顾意浓却仍像在被他的重量和热意压着,覆着,止不住地心悸,呼吸都有些困难。
顾意浓决定,以后绝对不会再和原弈迟在早上那个了。
她无力地蜷在壁炉旁的巴洛克式长沙发,刷起手机。
恰好刷到大学同学Elaine的朋友圈。
突然想起,Elaine就在伦敦工作。
Elaine和她的中文名丽莲读音很像。
同顾意浓一样,在京影读戏剧影视文学专业,大二就开始实习,跟过大编剧,做过枪手,后来发现自己不喜欢国内影视行业的大环境,再加之口语不错,便想出国留学。
Elaine身材高挑,外貌也很有记忆点,偏狭长的上挑眼型,符合西方人审美,不知走了什么途径,直接跨过留学这一步,便搞定了英国的工签。
她同伦敦某家经济公司签了长约,在这边给一些快销品牌或开架彩妆当亚模。
顾意浓给她发了条消息:【你在伦敦吗?】
Elaine很快发来回复:【是啊是啊,你也在这边吗?】
顾意浓:【已经来了好几天了,你哪天有空,我们约顿饭吧】
Elaine:【好啊,今晚就可以。】
Elaine:【我上午在诺丁山那边有拍摄工作,下午两三点钟就能结束。】
顾意浓当即拍板:【好,那就今晚。】
顾意浓:【你有推荐的餐厅吗?我对这边不太熟。】
Elaine:【你来这边当然是我做东了,我正好想去华人超市采买些东西,不如你来我家里吧,我们涮火锅怎么样?】
Elaine:【我家附近有家泰国菜,做的咖喱虾也很不错。】
顾意浓:【那就去你家,我来帮你从商超买些食材带过去,你不用着急赶回来,好好忙拍摄吧~】
Elaine很快发来住址。
她的公寓在白教堂区,附近的地铁线路很发达。
梳妆打扮完。
顾意浓拨通内线电话,用英语对管家说道:“请帮我备车,我要出去一趟。”
管家问道:“好的夫人,请您将要去的地点告知我。”
顾意浓将Elaine的住址转述给他。
管家:“好的,请您稍等。”
顾意浓撂下电话。
只当管家的那句稍等,是要帮她安排通勤的车辆。
来到灯光璀璨,阔面轩敞的大堂。
管家一袭俨正的制服,朝她这边走来,表情稍带歉意,仪态翩翩地躬身:“抱歉夫人,我刚才同Master Marcus通了电话,他说,在派车之前,请您给他回一通电话。”
顾意浓的眼皮轻跳。
住进庄园已经有段时间了,她还是不太习惯管家称呼原弈迟的方式。
Master(主人)加名字一般是管家对雇主家的未成年人的叫法。
类比到国内,就相当于唤原弈迟为弈迟少爷。
管家的年纪和Barclay差不多,四十年前便在这座庄园工作,也是亲自将原弈迟照顾至大的人,再者英国毕竟是连口音都要分阶层的国度,现在都有子爵夫人登报招募女佣的广告。
他并不是在装腔作势。
原弈迟这个狗男人在小时候,也确实是个大少爷。
但顾意浓还是忍不住起了身鸡皮疙瘩。
她拨通原弈迟的电话号码。
尽量平心静气地说道:“Elaine是我大学同学,女的,我就在她家吃顿饭。”
原弈迟淡声道:“你同学住的街区,前几周发生过枪击案。”
“……”
顾意浓一时语塞,也忘了这里不是国内。
伦敦某些区域的治安也很一言难尽,Elaine住的白教堂区外来人口多,有很多废弃的工厂,骇人听闻的杰克开膛手案就是在这里发生。
顾意浓无奈抿唇:“可是我只去她家,不会在外边乱逛。”
说到这里,胸口已经开始发闷。
她本来还想和Elaine坐地铁去肯顿市集逛逛,现在已经在向原弈迟妥协让步。
“太太如果执意要和那个叫Elaine的女性朋友见面,也可以。”
“不过,无论你在哪里吃饭,后面都会有保镖跟随,如果你进了她的家门,也会有人随行,他会安静地待在客厅里,不会打扰你们,你可以接受吗?”
顾意浓:“你让保镖像在纽约那样匿踪,当隐形人,行吗?”
男人斩钉截铁地拒绝:“不行。”
“除非太太将她的个人信息告知我,等确认这个人没有问题,我可以考虑,按照你说的,让保镖匿踪。”
顾意浓:“……”
她鼻音很轻地嗤了声,直接挂断电话,没有再同他争取,也没有和他吵架,因为无论她怎么做,一定都会被他平静却强硬的态度驳回。
候在旁边的管家仍然挂着歉意的微笑:“夫人,还需要帮你派车吗?”
顾意浓平复着起伏的呼吸:“没有这个必要了。”
管家刚要出言安慰。
这时,门外有人进来,是顾意浓眼熟的欧美裔保镖,人高马大的,瞧着很有压迫感,同他耳语了什么。
管家眉头微皱,同他确认:“Master Andrew?”
工作人员点头。
管家再次拨通原弈迟的私人号码,亲耳听见许可后,又询问了顾意浓的意见,才放那人进来。
Andrew是Barclay的远方表侄,也是原弈迟自幼的玩伴,顾意浓之前见过这个人,她的婚礼他也有来,是原弈迟的伴郎之一。
在那张皮划艇男队的合照里,也有Andrew这个人,就坐在原弈迟和梁燕回的身后,但顾意浓不清楚他在牛津的具体学院。
Andrew走进大堂,后边跟着帮忙提行李包的男仆,歪过脑袋,对管家抱怨道:“Marcus越来越古怪了,竟然还让保镖拦我。”
男人嗔怪原弈迟时,重复了好几次why he,尾音上扬的弧度有些夸张,仿佛莎士比亚舞台剧的角色在讲台词。
管家低头陪笑,但不语。
Andrew脸型略尖,身量精瘦,肌肤白皙,侧面看略有些鹰钩的鼻型,五官不算特别精致,但很清秀俊美,一头浅金的发色,却蓄了披头士乐队鼓手林戈那样有着齐刘海的包头短发,外套是件稍显夸张的长款皮草大衣,踩了双朋克风的铆钉男靴。
他应该和Barclay同姓。
气质却全然没有Barclay和原弈迟身上的那种阴冷感。
即使是在发脾气,也让人觉得狡黠可爱,偶尔的神态或举止,甚至莫名有点儿……
妖娆。
看见顾意浓后。
Andrew抬手掩唇,眼神转亮,用英语说了句我的天呐,“怪不得Marcus这么紧张。”
他走过来,热情主动地朝她问好:“Hey,我是Andrew,上次在婚礼太匆忙,没能和你打招呼。”
顾意浓还没来得及同他寒暄
Andrew又自来熟地握起她的右手,盯着她的脸瞧:“上次见你就想说,你长得可真美。”
顾意浓虽然是东方人,但五官精致到让他想起了上世纪好莱坞的那些顶级女星,譬如英格丽褒曼和费雯丽,不仅仅是美,还有种古典的气质。
Andrew继承了家里出版集团的部分股份,工作上打交道的多是作家,庄园里有独属于他的房间,偶尔会来这边避世,专心审稿。
顾意浓的坏心情被Andrew的到来冲散。
庄园太大,也太冷寂了。
来个有些爱耍宝的人,也能热闹些。
原弈迟没主动同他提起Andrew的事。
但直觉告诉她,这个风骚的英国男人应该是个姐妹。
管家在花房备了茶点,三层甜品架上,有司康、鲟鱼子酱饼干、黄瓜薄荷的手指三明治、玫瑰泡芙,费南雪等甜品,桌上银质的英式茶具,表面光可鉴人。
顾意浓和Andrew都对原弈迟颇有微词,干脆开了个茶话会,一起吐槽他的个性。
果然。
和一个人最快拉近距离的方式,就是和他一起蛐蛐另外一个人。
管家添茶时。
顾意浓故意套Andrew的话:“Marcus对待之前交往的女孩子也这样吗?掌控欲那么强,别人去哪里他都要管,不像男朋友或丈夫,像daddy。”
Andrew正喝着红茶。
听到这话,险些呛住,连连咳嗽了好几声。
管家周到地递上纸帕。
Andrew接过后,胡乱地擦了几下嘴,又摊开双手,边摇头,边no了几声:“他可没有交往过别的女孩子,在纽约有没有我不清楚,在英国绝对没有。”
顾意浓没有饶过Andrew。
虽然想以开玩笑的态度追问,但语气里还是浸了股酸:“怎么没有,你叔叔不是还想让他去和那个伯爵家的长女相亲吗?”
Andrew:“但他又没和那个女人见过面。”
“我叔叔,还有黄阿姨私下都说,他完全被你迷住了。”
“他那种个性,一旦认准一个人,这一生都只会是那个人,你完全没必要因为一个他连面都没见过的女人吃味,Rebecca.”
顾意浓用手托腮,表情有些怅然:“可是即使我和他结婚了,连孩子都有了,我还是觉得,我好像没有那么了解他。”
“我来伦敦度假,也是想看看他小时候的生活环境。”
“但在这边,什么蛛丝马迹都没寻找到,之前倒是从他妈妈那里看过他小时候的照片,但就几张,还都是穿校服的。“
顾意浓看向Andrew:“我一直感觉,他好像是个没有男孩形态,或者少年人型态的人,很小的时候就像现在这么成熟了。”
Andrew忍不住笑出了声:“那倒不至于。”
“不过你和我提起这个,算是问对人了,毕竟我和他从小就玩到大。”
“他的一些秘密我知道,黄阿姨却不一定知道。”
顾意浓好奇地看向他。
Andrew狡黠地朝她眨了下右眼:“我公寓里有本相册,里面有一张和Marcus的合照,黄阿姨都没看过,也不知道。”
顾意浓催促道:“什么样的照片,快告诉我。”
Andrew扶了扶额,半晌才说道:“我其实是想销毁那张照片的。”
他愤愤不平地攥起拳头:“将它留着,就是为了报复Marcus。”
“我一直都打算等他结婚后,给他老婆或者孩子看看,让他曾经那么恶劣地欺负我,逼迫我,简直是个混蛋。”
顾意浓心急如焚:“所以你快说是什么样的照片啊。”
Andrew:“十岁那年,Marcus让司机在伦敦的贝克街地铁站拍过一张照片,他装扮成了福尔摩斯的形象,不仅戴了侦探帽,还拿了标志性的大烟斗,特别幼稚。”
“!”
顾意浓捂住嘴,有些难以置信,抑制住想要尖叫的声音。
“那你为什么要报复他,他逼你做什么了?”
Andrew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竟然逼我扮华生。”
“……”
顾意浓没忍住,还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Andrew哼了声:“反正,Marcus的秘密我还是知道不少的。”
“但不清楚他有没有和你说。”
“他二十几岁时,玩车,玩表,划皮划艇,打马球,但对购置超豪华型的游艇从来都不热衷,你知道为什么吗?”
顾意浓摇头。
Andrew:“因为那件事发生后,他其实很怕去公——”
没等他说完。
顾意浓忽然感觉背脊变僵。
心脏都像被那道带着强劲重力的目光牵引,呼吸也随之凝滞住。
一道低沉醇重的英音从花房外响起:“Andrew,你在和我妻子瞎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