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放归一只野犬,再验证他的忠诚
谈茵是走到半途回来的。
有以前的同学提醒她,梁笑嫌屋子里太吵,跑到花园接电话去了。
其实照常理,她是要接着去洗手间的。但在那一刻,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鬼使神差般就走回了门边。
然后她听到了梁笑对着纪闻迦说的那段话。
她咬着自己手指头,愣在门后面,有些没有反应过来梁笑究竟在说什么。
什么叫做“纪闻迦让她来接近她”……
纪闻迦之前和梁笑认识吗?
那这次为什么要装作第一次见面的样子?
很多事情乱七八糟地涌上脑海,她在一片茫然中忽然接上了思绪。啊,原来是这样的吗?当初梁笑主动过来邀请她一起排练,一起玩,成为朋友的契机,并不是因为她这个人值得交往,而是因为纪闻迦的授意?
头忽然变得好痛。
她能不能装作不知道?
这样一切就都没有发生过。反正梁笑也说了,要烂在心里。
可才产生这种想法的下一秒,梁笑就踏了进来。
她们同时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慌乱。
这让谈茵感觉到更难过。
就算一开始目的不纯,她们也已经彼此熟悉到连反应都开始同步,像一对真正的密友。
然而此时没有人顾得上为这份默契鼓掌。
梁笑张着嘴,因酒意而浮上薄红的面颊竟在瞬间就变得苍白。还是谈茵先回过神来,伸手将她从门口一拽,就拽到了门里面。
有人嘻嘻哈哈地经过她们身边,其中一人嫌门开着,有冷风灌进来不舒服,探头问了问背对着大门的纪闻迦,介不介意把门关上,或者他进来等。
纪闻迦觉得房子里太吵太闷,他在外面正好透气,便礼貌地替对方带上了门。他低头看了看表,心想也才过去几分钟,他不该没耐心地催促谈茵。
三层的别墅内依旧豪华喧腾,年轻的面孔三三两两凑做一堆,玩游戏的玩游戏,喝酒的喝酒。
他们注意到寿星回来了,和她最好的朋友面对面地在角落站着,手还拉在一起。以为这两个连体婴又有什么私密话要聊,没人过去打搅。
但谈茵拉住梁笑的手却很快收回来,像是感觉不自在似的。梁笑的手追过来,她下意识地背手到了身后。
……身体自动发起了保护机制,她现在不想被人触碰。
然而看到梁笑受伤的表情,她还是率先开口解释道:“没事,我没事。今天你生日,我也没有要破坏你心情的意思。我只是,对不起,梁笑,我只是有些想走了。等我下次心情好的时候,我们再聚,好不好?”
对着梁笑说出这段话时,她甚至还挤出了一个笑,只是看起来像五官在抽搐,让梁笑更加心疼。
“茵茵,”她看出来谈茵把她拉到一边是不想让纪闻迦察觉,将场面变得更乱。脑海里醉意消退,她飞速组织着语言解释,“我和纪闻迦是非常远房的亲戚,只在小时候见过几面。高中的时候,我妈和第二任丈夫离婚,我的零花钱大幅缩减,所以我才答应了他这份荒唐的交易。靠着……贩卖你的情报,找他换钱。”
中学时期的小孩子,虚荣心正盛,周围的人都在刻意攀比。锐减的零花钱让梁笑险些维持不住基本的社交。纪闻迦就是看准了她这份需求,才会主动递过来橄榄枝,让她定期汇报谈茵的动向,在谈茵新交了男朋友时,阻止他们有更进一步的发展,但不要表现得太明显,不要被谈茵察觉。
他要的并不多,只是想知道谈茵每天在做什么而已。
“但是,”梁笑接着说,“我跟你熟起来之后,就主动结束了和他的交易。茵茵,我真的跟他很久没联系了。”
这段长长的辩解,谈茵听进去了。
她试图在这段话里找出一个人去责怪,但她找不到。
她不想表现得好像梁笑是个坏人,用指责来否定这个朋友对她所有的付出。
就连纪闻迦,那个始作俑者……
她也只是在想,他早就承认了的,承认了无数次。他说他调查过她,偷窥过她,是她的梦男……还逼着她说过原谅。只不过他隐瞒了她最介意的部分,并且如果不是今天被她听到,他会一直隐瞒下去而已。
是她自己又傻又软弱,就算他掌控欲强到想要将她吞噬掉,她也只是觉得好这样正好,遮住眼睛也遮住耳朵地沉溺着。
谈茵低下头,感觉到鼻子有些酸。
但她不能哭出来。
因为现在,这间屋子里,已经没有人能让她产生「好险,我还有ta」的安全感了。面前的好朋友不能,门外的男朋友也不能。
她伸手蹭了蹭鼻尖,只问了梁笑一句:“你们上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梁笑愣了愣,才缓缓开口:“他搬到你楼上,吓到你那次。我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把你吓成那样子。”
啊……
那次啊。
谈茵想起来,那次梁笑一股脑儿地连续给她发了很多张纪闻迦的照片,很巧妙地把她的惊惧,变成了对他的欣赏。
后来每次,她为这段关系踟蹰不前时,梁笑几乎都在推着她往前走。
她相信她和梁笑的这段友情到发展到现在,忽略掉一开始的假意,后来也是真心换真心。
但是她和纪闻迦呢?
她对纪闻迦的感觉,如果从一开始就存在刻意操控,那她是真的喜欢他吗?
她连五脏都揪在了一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挑着最关键的问题问道:“我拜托你查的,他在美国有没有案底,有没有被指控,你真的对我说了实话吗?”
“当然!这当然是实话!”梁笑着急地说,“我不可能把你推向一个坏人。”
“好,好,”谈茵相信她,心绪稍定,甚至还礼貌地对她说了一句,“谢谢你。”
“你别这样说话……”
谈茵表现得越镇定,梁笑就越难受。心酸和心疼一同涌上心头,从来都很少哭的一个女孩子,在这瞬间也红了眼眶。
但谈茵现在没办法给出安慰,她只能摇着头,轻声说她想走了。
她转过脸,去看那扇她一直没敢看的,纪闻迦随时都有可能会进来找她的大门。
短短几分钟内,他还没有察觉到不对劲,还乖乖地站在门外面等着她。
梁笑回来的这段时间,他受了不少冷落。谈茵明白,也明白他已经忍耐了许久。
本来今晚她要补偿他。
但她现在不想看见他。
于是她看着梁笑问:“你可以找人送我出去吗?”
看来还是得买辆车。
谈茵在这时候有些抽离地想,不然她以后再和纪闻迦吵架,只能孤零零地打车走。但她一直好忙,寒暑假都没时间考驾照。而且家里离学校又近,打车或骑自行车都比自己开车方便。
诶?
等等。
为什么,她会下意识地觉得还有以后?
大概是男生的爱意太像藤蔓,将她的手脚都束缚住了。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完成了对她的驯化,让她觉得只有在他那里才算是巢穴,所以连挣脱的想法都不曾有过。
这种念头让她觉得恐慌。
梁笑见她终于提出了明确需求,立刻就说:“我送你,你要去哪里?要回家吗?”
“不,不,我不回家。”
回家,不还是和纪闻迦一起吗?她才不要回到那个,已经被他入侵的家。
“你喝酒了,我也不用你送。”她又补充了一句。
对,对……
梁笑敲了敲脑袋,感觉自己也是急糊涂了,当即拿起手机给司机打电话。
就在这个当口,等在门外的男生终于觉得谈茵耽误了太久的时间,而且梁笑那个醉醺醺的样子走进去,始终让他感到不安。
他重新推门进来,在屋内扫视了一眼,第一时间就看到了站在角落里,面色苍白的谈茵。她也在第一时间看到了他。
然而他只来得及牵起一个笑,她就冷淡地别过了脸。
是的。
冷淡。
他们在一起以来,从未有过的冷淡。
然后他将目光转向梁笑,看到她的神情,顿时明白了一切。
哦……
谈茵知道了。
他的笑意僵在嘴角。明明已经入冬,他的背上却冒出了热汗。
片刻后,他抬脚朝她走过去,她却在察觉到的那瞬间冲他摇了摇头,阻止了他继续靠近。
悬在心口的石头在这一刻终于落地,她做出了跟他预料当中一模一样的反应。
那么按照设想,
接下来,她会觉得他很可怕,会想要逃离他的身边。
果然,梁笑另外找了个司机,要送谈茵离开。
几人经过大门时,他拉住谈茵了的胳膊。
梁笑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知道自己这时候最好一句话都别插嘴,便带着司机先行去开车。
无关人等走远了,
纪闻迦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这次跟之前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他没办法靠装可怜或者不要脸来博得谈茵的心软。他只是垂下眼,盯着她的鼻尖,没有辩解地说道:“对不起。”
而谈茵任由他拉着,没有挣扎。
她的目光游离到他握着她胳膊的手指上,停留了许久。那里有和她一对的情侣戒指。
男生身上配饰多,本就精巧的长相,搭上戒指和耳钉会显得更为帅气。但他耳钉和项链常换,戒指却舍不得取,还会监督她记得戴她那只。
今天自然也被他叮嘱着戴了戒指。
路灯下昏黄的光淌过她的中指,莫比乌斯环像无声的镣铐,在冬夜里固执地亮着。
她在心里笑了一下。
接着,她将自己那只戒指摘下来,无视纪闻迦几乎要碎掉的目光,将戒指塞进了他的口袋,像放归一只野犬,要验证他的忠诚。
“谈茵,你别这样,”纪闻迦再次开口时,几乎已经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只知道听起来干涩无比,充满了乞求,很不像他,“你听我好好说,可以吗?”
谈茵却残忍地摇摇头:“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话,也不想听你辩解。你如果不是要强行抓我回去,就放我一个人待着。”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面对着纪闻迦,她总是会害怕自己陷落似的,先把心变得又脆又硬,说些伤人的话来考验他,之后再等着他过来软化她。
她明白,他是真心地在道歉。
但她就是不想这么轻易原谅他。
和他一起回去,一定会被他哄好,无论用什么方式。
他这张脸太漂亮,嘴太甜。稍微红一红眼睛向她示弱,她就会被他带跑偏。
她不想要这么没出息。
“好,”他答应得很快,手却没松,仍旧固执地拉着她,追问道,“你要一个人待多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还是一晚上?”
见她始终不说话,他才焦急地说道:“你要给我一个期限啊!”
这样他才不会误会她是要将他丢弃的意思。
别墅前坪慢慢有车驶过来,谈茵看着那两束灯光,喉咙已经有些哽住。
几乎就要心软了。
但她深吸一口气后,忽然清醒过来。
抬了抬手,将他挣脱。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是真的需要在没有你的空间里想清楚,从一开始到现在,究竟有多少行为是出自我自己的意志,而不是一直照着你铺好的路走。”
——
梁笑原本打算要一起送她,被她打发了回去。
车开往市区的一路上,一直有辆深黑色的跑车不远不近地跟着。
司机小心翼翼地问她去哪里。
谈茵不知道。
她不知道可以去哪里。
宿舍吗?她犹记得上次,自己刚提到男模,就被纪闻迦知晓,一条微信发过来兴师问罪。
回家吗?回家就等于回他家。
回谈如前家里?更加不行。她莫名其妙地跑回家,以谈如前如今的性格,一定会问东问西。如果知道她和纪闻迦闹这种矛盾,指不定怎么嘲笑她。
住酒店吗?她住哪里的酒店,只要有身份登记,就一定能被纪闻迦知道。
哈哈。
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想躲一下纪闻迦,都没地方躲。她现在甚至找不到一个,没被纪闻迦搞定的身边人可以说说话。
她是真的在和他恋爱。
但她也是真的在不知不觉间陷进了他的牢笼里,像只鸟雀一样,不知道可以飞到哪里去。
但司机已经等了很久。
最终,她还是要他开去了学校。
南方向来湿冷,一场寒流就让气温降下来。谈茵出入都有车接送,家里还加装了暖气片。今天为了好看,穿得很不保暖。
在梁笑家里被怒气撑着,她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下了车,被风一吹,她才觉得有些刺骨。
她在校门口踟蹰了许久,看着同学们进进出出,却始终没决定要不要回宿舍。
她在等着街角那辆跑车先开走。
而他始终等在那里,像在跟她对峙。
忽然她的手机响了一下,她点开消息栏。
是纪闻迦。
AAAJwJ在线修理:「我给你送件衣服来好吗?如果你打算继续这样受冻。或者我们先去吃点什么,你要去哪里,我再送你去。」
这个备注在此刻显得尤为讽刺。
他看出来她没地方去了?现在是又要来修理她了?如果她不回答,不理他,他是不是就要亲自跑回来,将她带回他那里?
她想,她话已经说得那样清楚,他还这样跟着她,看着她,简直是在明晃晃地告诉她,他只是在给她,他允许的自由而已。
一股怒气席卷了她。
谈茵收起手机,打算朝着那辆车走过去,明明白白地和他吵上一架。
然而刚迈出一步,就有一道声音叫住了她。
“谈茵,你穿这么点,在这里不冷吗?”
她回过头,看到陈黎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穿着一身黑色的西服。很正式,身上还背着他的通勤包。今天晚上校音乐厅有一场演出,早已经散场。他是指挥,要负责最后的收尾。
下意识地,谈茵又看向了街角那辆车。车窗紧闭着,但她知道,纪闻迦一直在看着这里。
“谈茵?”见她不说话,陈黎新又叫了她一声。
“啊,”她回过神来,“是有点冷。”
“你在等谁吗?”
“没有,”谈茵缓缓开口,“我只是在想要不要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陈黎新读懂了她的意思。
“那走吧,我请你,”他笑了笑,“刚好我站了几个小时,体力也消耗干净了。”
“我不吃贵的,不让你破费,也不会让你被误会和女学生有什么,”谈茵指了指离这里不到三百米的麦当劳。玻璃幕墙,灯光坦荡且通明,“我吃麦当劳就行。”
……和纪闻迦永远都不可能成为朋友的,被他憎恨且嫉妒的人就站在她的面前。
如果,
在这种情况下,纪闻迦还能保持理智。不来找她,不来闹她,不迁怒任何人,尊重她的正常交友。
那她就回去找他,听一句他的解释。
再决定要不要原谅他的隐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