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想好该怎么跟你爸告状了吗?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冯琪琪根本没想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进房间时,William点的酒已经提前放进了醒酒器。这种酒一般要醒4到8小时才会达到最佳口感,但无所谓,反正她也不是真的来品酒的。
洗过澡,她照例抽了一根烟。William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没吹干,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窗帘已经拉紧,他走到沙发旁,倒了两杯酒。
之后她就叫他把浴袍敞开,露出精壮的上身。
今天她没用烟头烫他,把烟灭在了烟灰缸。但最后一次了,她想玩点新鲜的。
她叫他跪在沙发前,伸手掐上他的脖子。
起初她掐的地方很不对,一上来就摁住了喉管,William当即就被她掐得咳嗽起来。
“不是,不是这样掐的,冯小姐。”他握住她的手,告诉她施力的地方要放在颈侧,不是喉管,摁喉管太难受了。
冯琪琪沉下眼,直接甩了他一巴掌:“你什么东西?我要你教?”
她生命中出现的所有人,父亲、母亲、陈姨,后来的谈如前,一个个全都在对她进行所谓的指导,告诉她怎样做才正确,哪条路更好走。在她完全形成自主意识前就打着为她好的名义安排好了一切,根本不给她考虑清楚的机会。
久而久之,她变得极其厌恶别人来对她进行提醒。无论那些提醒有多温和,都会让她在瞬间应激,觉得自己又在被人当成孙子一样教训。
今天的陈姨是如此。
此刻的William也是如此。
“抱歉。”
看出来她情绪不对,William立刻服软。
或许是觉得横竖要受点折磨,他柔声哄着,问能不能让他先喝点酒。
他有药物过敏史,体质问题,让他没办法碰一些助兴的东西,但好在酒精不过敏,所以他有时候会借酒来麻痹一些感官。
他请求的态度终于让冯琪琪满意,她一手捏住他的下巴让他张嘴,一手拿起桌上他倒好的酒,很大方地给他喂下了大半杯。
之后她再次掐上他的脖子。
他的脖子太粗,她不太好施力,所以她确信自己没用多大力气。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脸却渐渐涨红到很怪异的地步。接着,脖子上竟浮现出一块一块红斑。随着几声哮鸣音响起,突然他就开始呼吸困难,之后竟然连意识都开始丧失。
“William?William!”
试着叫了他几声后,冯琪琪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但她喝了太多的酒,拿起手机往外冲时,手脚一直在哆嗦。脑子嗡嗡作响,整个人抖得厉害,拨通了管家的电话,却无语伦次,根本就描述不清楚情况。
就在这时,走廊对面的那扇门被突然拉开,有人从里面冲了出来。
当头的那人直接迈进了房间,冯琪琪的目光略显呆滞地追过去。听见电话里管家焦急的问话,但她太慌张,隔了好久才听清楚,是在问她几栋楼,房号。
房号?
她凝神看向门牌,努力去辨认门上的数字。
她的电话却在这时被一只手接过。
“XX楼X号房,嗯……是的……还不知道情况。会所应该有配套的医疗设施或者医生吧?嗯,好,请尽快过来。”
恍惚中,冯琪琪听到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熟悉的嗓音,但她的脑子没办法处理这个异常。意识不知道滞留在哪里,也许仍滞留在William捂着脖子,因呼吸苦难,面部呈现出猪肝色的那一刻。
他……死了吗?被她掐死的?
为什么?她明明没用多大力气……
之后,会怎么样?
她要丢工作,要坐牢吗?
如果她坐牢,会不会影响到谈如前的仕途。有这么个有案底的老婆,他就……升不上去了吧?那他的女儿,那个从小就被他悉心培养的,被他铺好了路,要接他班的女儿,会怎么样呢?
至少,他不用担心这个女儿会被纪家给抢走了。因为他的人生和仕途已经留下了污点,就算是以后想把女儿高嫁过去,也束手无策了吧。
哈……
为什么会想起来这些,还是说她总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完蛋了,潜意识里就是想拉所有人下水?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她对谈茵是存在着嫉妒的。
纪家,在她父亲尚在位时,就是她父亲想尽办法都要攀上关系的存在。她一个连户口本都不和父亲在一起的私生女,从来不在被考虑的行列。但她知道,父亲很想把他和正经夫人生的大女儿和纪家旁枝适龄的孩子联姻。
那个姑且被她叫做姐姐的人,长得当然是不如她好看的,太像父亲了,一张脸普普通通,又不能动刀子,脾气也大。她和母亲都觉得这件事肯定办不成,一直都在等着看笑话。果然,姐姐并没有被人家看上,心灰意冷地出了国。
同一年,冯琪琪在父亲的运作下,拜入了谈如前的门下。那时她其实不太看得上这么个老师,享誉世界的指挥家又怎么样,回到国内也就是个特聘教授而已,还不是要受制于各种关系,不想收她也得收。连带着,也不太瞧得上谈如前的女儿。
很优秀是没错,但这份优秀是牺牲了所有的个人时间,后天培养出来的。正值青春期,在女孩子最该漂亮的时候,看着人呆呆的,因发胖长痘,自卑得和人说话都不敢直视人的眼睛。
她对谈茵说:“你好辛苦哦。”
其实她根本不是在心疼对方,而是在庆幸自己中了基因彩票,青春期也能貌美得让周边学校的男生特地跑到校门口来围观。不必苦苦练琴,也能拜入名师的门下,之后还能靠着这个身份拿到更核心圈层的入场券。
后来她家中巨变,父亲入狱,为她安排好的一切全都落空。
谈如前却一步一步走高,在国内最好的音乐学院站稳脚跟。
虽然是受母亲和陈姨撺掇,难道她自己就没有想要走捷径的想法吗?私生女,意味着身份不被承认,天生就比婚生子要少拿许多东西。难道她要看着肚子里的孩子也和她一样,成为私生子吗?
她心安理得地被推动着,跨出了那一步,和大自己近二十岁的老师结婚,保住留校名额。
住进谈如前家里,她抚摸着肚子,看着对她一脸敌意的谈茵,想到的却是,人的命怎么可以好成这样?
什么都不做,就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
凭什么她的父亲完蛋了,谈茵的父亲却节节高升。
凭什么她长得这么漂亮,陈黎新却偏偏看都不看她一眼,一天天地除了排练就是伺候谈茵这么个半大的小孩。
凭什么她的姐姐连纪家的旁枝都搭不上,而谈茵那个干妈,却是纪家本家最受宠的女儿。
凭什么她的命运是嫁个喜怒无常,自以为是的老头,而谈茵的人生却才刚刚开始,那么光明。
于是她故意放任陈姨去蹉跎那个心理本就脆弱的女孩子,故意仗着自己没比她大几岁,心安理得地不履行长辈的责任,故意把这个家经营得不像个家。
她妈妈没教过她怎么把家经营好啊,妈妈只教过她怎么从男人手里掠夺资源,为自己的孩子筹谋更好的未来。
但是,这一切……
都被她搞砸了,是吗?
好累。发生了什么?
啊,William,他真名叫什么来着?好像从来没想过要问。
不重要,判决书上反正会写。
走廊上甜腻的香薰味,一点一点灌入鼻腔。冯琪琪终于缓缓回神,看到进入房间的那个人快步走出来,从她身边的女孩子手里拿过手机,对着电话说道:“人还活着,过敏性休克,让医生带肾上腺素过来进行肌注,快点!”
“谈茵,”
这人比冯琪琪先一步叫出了那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的名字。
“你先去房间休息,这里我来处理,”顿了顿,又说,“把她也带进去。”
走廊上已经有别的会员拉开了房门,纪闻迦不确定他们会不会拍照录像,现在也没空阻止,只能待会儿一并让蒋川处理。现在他需要谈茵把冯琪琪先带进房间,确保她们不被拍到正脸。
谈茵明白他的意思,立刻拉着冯琪琪回到房间,将门掩上,只留了一条缝。
她也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事,看到屏幕里冯琪琪求救的画面,顿时就慌了神。甚至想到了,如果不是今晚纪闻迦为她安排的这出戏,那么,这个William是不是就不必有此一遭?
到底是救人心切,也顾不上自己正在偷拍后妈出轨的罪证,见纪闻迦跟她想到了一起,便一前一后地冲了出去。
现在回到房间,听到医生和其他服务员及时赶过来的动静,她探头,对上走廊对面房间纪闻迦安抚的眼神,明白人的确已经被救了回来,顿时松了一口气,靠着墙滑坐下去,手指后知后觉地开始打颤。
站在她旁边冯琪琪盯着她的头顶好半晌,才幽幽问道:“谈茵……你怎么会在这里?”
好奇怪,谈茵抬起头,竟没有在她脸上看到后悔的情绪,就连刚刚害她语无伦次,连话都说不完整的恐惧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木然。
灯光照在冯琪琪的脸上,妆早已被哭花,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的泪水已经止住。
看起来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谈茵没有再遮掩,直接反问道:“你来这里找男公关开房,我偏偏就在你对面的房间,你说我怎么会在这里?”
“啊……”冯琪琪的表情仍是木的,“来抓奸是吧,恭喜你啊,刚好就撞上这么一出大戏。怎么样?想好该怎么跟你爸告状了吗?”
有的时候,谈茵的确能感觉到,冯琪琪对自己是存在恶意的,但她不太清楚这种隐隐的恶意究竟源自于什么。
是她一开始就没给她们一家人好脸,这个头被她开错了吗?还是冯琪琪觉得,一个家里只能有一个孩子,她所拥有的一切都是谈越本该得到的?她拿得越多,谈越就分得越少?或者冯琪琪根本就是有样学样,只是学着谈如前的态度,来对待她这个便宜女儿而已。
但冯琪琪并没有做过什么伤害她的事情。
顶多就是漠视。
谈茵就也跟着漠视这种不适,不去探究,一心远离。
她以为,冯琪琪真的就是年纪太小了,学不会当妈妈而已。
但是,告状?
这句破罐子破摔的问话,理直气壮的态度,几乎让谈茵在这瞬间就确认了,她感受过的恶意就是客观存在的。
门外有担架抬着人从对面出来,纪闻迦和蒋川正说着什么,隐约可以听到酒,酒液吐了一地,是不是酒有问题之类的话。然后指着这边门说,人在这里。
脖子连接脑袋的地方又有神经在扯,扯得谈茵皱起眉头。她抬手,对着后脑勺敲了敲,之后站起身来,转头看向冯琪琪,问道:“你自己是不敢说吗?”
“……”冯琪琪舔了舔嘴唇,没回话。
“你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讨厌什么,喜欢什么,自己是说不出口吗?”谈茵接着问,“为什么要把一切寄托在别人身上?被人推着走习惯了,连这么大的事,也没想过主动向该交待的人交待,一心指望着别人先捅出来,你好继续扮演被推着走的角色,然后顺理成章地再去责怪别人,是吗?”
一番话像是戳中了冯琪琪的痛点,让她本就发白的脸色更为难看。
是啊,她已经习惯了凡事先责怪别人。
和谈如前结婚这件事,没有她想象中美好,越来越不美好,就习惯性地去责怪母亲和陈姨,认为这就是她们出的馊主意,害她失去了自由和未来。
今天她闯了这么大的祸,刚好被谈茵撞见。她当然顺理成章就找到了可以责怪的对象,可以回去告诉母亲和陈姨,这都是谈茵的错,是这个本来就不欢迎她的继女,要想方设法地将她们都赶出去。
但她已经听不得实话了,无论是委婉的,还是尖锐的,都会让她在瞬间就应激。
她张了张嘴,被这番毫不留情的指责说得眼泪又涌出来,提高音量吼道:“你懂什么?你什么都有了!所以才能在这里说风凉话!”
房内传来的争吵声让正在和蒋川说话的纪闻迦顿了顿,他推开门,见冯琪琪一脸激动,他当即就伸手拉了拉谈茵,将她扯至身后。
但他不了解前因后果,没有贸然开口,只是回身看着谈茵的额发,然后慢慢低下头,用嘴型问她怎么回事。
“没事。”
谈茵摇摇头,拨开他的手,上前一步,对着冯琪琪说道:“我不知道你究竟觉得我比你多了什么,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和我这样比较。但至少有一样,是你确确实实有,而我没有的。”
“……”
高大英俊得过分的男生,将谈茵护在身后的画面,很般配,也很刺眼。
男生的面容冯琪琪在谈茵摆在房间的照片中见过,是和谈茵青梅竹马,一起度过了最无忧无虑童年时光的人,可以说是纪家这一代最受宠的小孩也不为过。
多了什么?
这么明显的事实,谈茵却还在那里嘴硬。
假不假?
冯琪琪冷哼一声,等着她的下文。
这副神态落在谈茵眼里,让她突然失去了沟通的欲望。
门外蒋川和会所负责人正耐心地等待着,找冯琪琪这个当事人问话,以弄清楚今晚究竟是因为什么导致了William竟然过敏到窒息。
谈茵不能耽误人家太久。
她思索片刻,还是决定诚恳地开口:“你失去了你的爸爸,让你感觉失去了庇护,但我有爸也跟没有一样,我相信你在读研期间根本不会羡慕我有谈如前这么个爸。而妈妈……你有两个,我一个都没有。”
说这段话时,她虽低着头,面容平静。
纪闻迦却仍旧从最后一句话里听出了拼命抑制住的颤音。
“说完了?”他轻声问。
“嗯。”
谈茵点点头,退至门外。
会所负责人进入房间,将冯琪琪请出来。之后交流了些什么,谈茵没再管。
她和纪闻迦先行驱车离开,刚开出会所,蒋川的电话就打了进来,说的确是酒有问题。酒廊开了两瓶一模一样的单,其中一单应客户要求加了药,但两单酒送错了房间,刚好William对这个药物过敏,才导致今晚无辜受到连累。
纪闻迦看到了第一现场,实施急救,并且第一时间就提出了是酒的问题。蒋川不得不给他一个交待,站在会所的立场请求他保密。
他将车在路边停下,问道:“这件事情,你们有没有告知冯琪琪本人?”
“当然,当然告知她了,”蒋川说,“我们进行了深刻地道歉,并且承诺全权负责William的医药费,请她放心,今晚的事情,绝对不会泄露出去半点风声。”
“她同意了?”纪闻迦表情奇怪地问。
“嗯,同意了,我们已经派人将她送回家了。”
挂断电话,谈茵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问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纪闻迦看着她,手摸向她额头:“你也被蒋川绕进去了?你不觉得这样处理有问题?”
谈茵想了想,似懂非懂地眨眨眼:“严格来说,这是会所自己的内部管理出了问题,所以医药费本来就应该是他们负责?”
“嗯,”纪闻迦点点头,“如果不是我看到William吐出来的酒液,明确怀疑是酒的问题,交给会所自查,他们是绝不会承认的。冯琪琪但凡聪明一点,得反过来请律师,找会所索赔,不赔到他们倾家荡产不足以弥补她的精神损失。”
现在只是一个医药费就把她打发了。
果然是无奸不商。
路灯的光斜斜地打在前挡风玻璃上,将车内切成明暗两半。深秋的风卷着梧桐叶从车头掠过,远处高架桥交织在一起,像发光的河流淌在眼前。
喧闹的声响从车旁略过,终于有了回归现实的实感。
谈茵叹了一口气,将纪闻迦的手从额头上扒下,却没放开他,而是放在手里握着,直到感觉他在第一时间将她反握住,才略有些沮丧地问:“我们是不是,又一起闯祸了?”
“也许吧,”纪闻迦冲她安抚地笑笑,“但我很尽力地去弥补了。William那边我会另外给一笔足以让他满意的赔偿,毕竟是我先要蒋川为难他把冯琪琪叫出来的。但是谈茵,你不要被冯琪琪的逻辑给绕进去了。”
“幸福和痛苦都是没办法比较的,”他说,“就算你把你的伤口剖开给她看,她也不会共情你一点,只会觉得你在炫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