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叫错
昨晚从美术馆回来后, 宋棠没怎么睡好,喉咙也隐隐作痛,大概是受了凉。
秘书林娜敲门走进来, 将一份整理好的资料递到她面前。
“宋总, 资料都在这儿了,您邮箱也有一份。”林秘书从一开始便跟着她, 做事向来利落,从不多话。
宋棠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翻开文件夹。
正如网上的大概信息,叶罗怡的父亲是丛悦的哥哥,也就是谢书衍的舅舅。但更让宋棠意外的是, 叶家的商业版图涉猎极广, 除了地产和海外贸易, 近年在科技风投领域也频频出手。
她的目光在其中一页上停住。
在一份跨国科技合作联合投资方名录里, 赫然出现了“叶罗怡”的名字。
没记错的话,这个项目是谢书衍所在的德国高校研究室牵头,联合国内外科技企业共同推进的智能人形机器核心项目。
二十岁的叶罗怡进来干什么?
晚上, 宋棠约了赵姿仪在附近一家私厨吃饭。
她没什么胃口, 筷子挑着盘子里的松露口蘑,把白天查到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你说, 一个在欧洲学画画的艺术生,为什么要挤科技圈?”宋棠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就算叶家有钱, 这种跨行业的投资多少打水漂, 居然用她的名义公开挂名。”
赵姿仪切肉的手没停,闻言笑了笑。
“我的大小姐,你是不是报表看傻了?”赵姿仪抿唇笑, “人家玩艺术的有钱有闲,就爱这样到处搭边儿。反正也是支持表哥的事业,肥水不流外人田,有什么好稀奇?”
宋棠被噎了一下,半晌没说话。
赵姿仪看她这副当局者迷的模样,叹了口气,身子往前倾了倾,直白地说:“棠棠,你的关注点偏了,你管人家为什么掺和呢?”
她望着宋棠的眼睛,认真道:“你现在应该好好想想,你为什么不掺和?”
“你手里握着多少资源,科技项目本来就是你们未来的战略方向。你明明在意他,明明想靠近,就不要端着自尊心再把人推得远远的。”
宋棠垂着眼,指尖压着纸巾边角,“你说的对。”
或许是赵姿仪的话起了作用,抑或是积压在心底的怅然需要一个出口。
周末晚上,发小群里有人组局,宋棠推了一场应酬,和赵姿仪去了酒吧。
地点在滨江的一家清吧,驻唱歌手是个本地小有名气的网红,唱着悠扬的爵士乐,灯光昏昧却很有质感,光晕打在柔软的真皮卡座上。
今晚人不多,除了他们小圈子的五个人,还有几个初中同学。
几年下来,宋棠的酒量已经练得很好,能面不改色地把各种老狐狸喝趴。
她俩到的时候,钱宇正翘着二郎腿看酒单。
“宋总大驾光临。”钱宇抬头贫了一句,“今天谁买单?”
宋棠把包往旁边一放,“谁喝得少谁买。”
“那完了。”赵姿仪笑着坐下,“许逸辰得破产。”
谢书衍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一身黑色夹克,坐下的时候,身上还带着点夜里的凉气。顶光从头上落下来,衬得眉眼格外清晰。宋棠脖子梗着,他不看她,她也不和他打招呼。
她开始一段时间都没怎么说话,只低头慢慢喝酒。这些年在名利场里喝,多数是应酬、算计,要的是碰杯的姿态,这样单纯想酌几杯的时候越来越少。
心情惆怅,酒下得就格外快。
赵姿仪陪着她,两人一杯接一杯。
“帮我倒一下。”宋棠撑着下巴,把空杯往前一推。
她今天难得把头发放了下来,微卷的长发散在肩侧,搭配一件软糯的米色针织衫,美得脆弱而慵懒。
酒吧灯光衬托下,她一双眼睛像浸了水一样,懒洋洋地抬起来时,漂亮得过分。
“你慢点。”赵姿仪拍拍她,“待会儿醉过去了。”
“不会。”
宋棠又喝了一口,想了想,偏头看向旁边的许逸辰,“你不喝吗?”
许逸辰本来正低头看手机,被她这么凑过来,硬生生愣了一下。
他从小认识宋棠,知道她漂亮,但以前的那种漂亮是大方柔软的。现在不一样,她身上那股劲儿被岁月磨出来了,带着成熟女人的妩媚,目含秋水,眼尾醺红。
“棠棠。”许逸辰头皮发麻,“你别这么看我。”
宋棠:“嗯?”
钱宇在旁边笑,“许逸辰,你脸红什么?”
“滚。”
赵姿仪也喝得开心,撑着脸感慨,“还是这样爽。以前我们在学校,买一堆烧烤啤酒,吹着风聊天,多快乐。”
“现在呢?”钱宇问。
“现在全是假面舞会。”赵姿仪叹气,“一个个穿得人模狗样,想的全是钱钱钱。”
喝到后面,两人都有点晕了。
赵姿仪越来越嗨,一把揽过宋棠的肩膀,打了个响指,“别光喝这个,伤胃!我们公司上个月刚出了一款海盐西柚味的可乐,巨好喝。这里好像有。”
赵姿仪在一家国际饮料巨头做产品经理,自称地球汽水百科全书。
她抬手招服务员,“来两瓶——”
“姑奶奶。”钱宇赶紧拦她,“别害人了,待会儿又吐车上。”
“我哪次吐车上了?”“上回跨年不是?”“那次是意外,谁让你把我抱起来。”
谢书衍始终没怎么说话,靠在沙发里,看着宋棠一杯接一杯地喝。
许逸辰实在看不下去这两人的气压,俯身把杯子撤走,“别喝了。”
酒杯没了,宋棠也不恼。她虽然喝多了,但酒品不差,不发酒疯不撒泼,只是平日里伪装出来的理智和边界感碎了,表现为管不住嘴。
她安静了两秒,忽然歪着脑袋盯着他,唤了一句:“逸辰哥哥。”
四个字,尾音干干净净,腻得拉丝,清晰地落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
一桌人瞬间安静。
许逸辰差点一口汽水喷出来。
老天作证,他起码有二十年没听到宋棠这么叫了。那会儿她跟在谢书衍后面,心情好了,也会顺便甜甜叫他一声。
钱宇已经笑趴在桌上,“我操,逸辰哥哥。”
赵姿仪也乐得不行,“完了,她真醉了。”
许逸辰只觉如芒在背,这可不兴叫啊。某个人那冰冷的视线如果能实体化,他现在已经被凌迟几百遍了。
他从嗓子眼里“嗯”了一声,祈祷这位祖宗赶紧换个目标。
可惜,宋棠偏不让他如愿。
她像是察觉不到周围气氛的诡异,或者是故意不理,一双水润的眼睛看着他,语调委屈又带着几分理所当然:“没人送我回家。”
她顿了顿,声音更软了:“你能送我吗,你会带我回家的吧?”
没等许逸辰找借口拒绝,她突然想起来似的,“我知道你酒精过敏。”
她像发现什么了不起的事,自己先笑了一声,“呵呵,聪明。”
许逸辰:“……”
这已经不是聪不聪明的问题了。
他只觉得后背发凉。
某人就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散发着冷气,偏偏宋棠还狂盯着他看。
许逸辰疯狂给赵姿仪使眼色。赵姿仪笑得肩膀直抖,完全不管他死活。
最后还是谢书衍出了声。
“吃点东西。”
把一盘曲奇饼干推了过去。
宋棠此时倒听话,低头慢吞吞地吃了两块。
后半程她没再说什么,只抱着靠枕窝在角落里发呆,眼神困困的。
零点过后,赵姿仪已经困得不行,钱宇负责送她。许逸辰借口溜得飞快,拒绝再被点名。
偌大的卡座,只剩下宋棠和谢书衍两个人。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能不能走?”
宋棠抬头看他几秒,慢慢点了点头。
她也没醉到不省人事,只是酒劲上来以后,人变得迟钝懒得动。
听见谢书衍说话,还是站了起来。
出了酒吧,她就安安静静站在门口等。
夜风吹起她散下来的长发,裙摆也跟着轻轻晃,人站在那里,莫名显得很乖。
车里很安静,音响里放着一首很轻的英文歌。
谢书衍沉默地看着她扯了半天安全带也没扣上,最后探身过去,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卡扣,“吧嗒”一声替她扣好。
两人靠得很近,呼吸间,酒精的微甜与他身上清冽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宋棠觉得比贵重香水好闻。
车子驶入安静的街道,路灯的光影在车内交替闪烁。
宋棠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窗外倒退的夜景,忽然开口:“我也可以给你们项目投资。”
她声音有点哑,但还算清晰,就是精神焉了吧唧地没什么气势。
谢书衍瞥了她一眼,没接话。
宋棠的目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我给你们投资,月底可不可以陪我去伦敦?”
车内沉默气氛拉满。
谢书衍觉得太阳穴跳了两下,一个个的当他免费司机还是私人助理。
他侧头看她一眼。
人靠在座椅里,眼巴巴望着前方,毫无求人的自觉,只会对着许逸辰张口就来。
谢书衍收回视线,“不可以。”
宋棠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导航原本往郁庭苑开,经过环岛时,她忽然开口:“去景盛公府吧。”
谢书衍看了眼后视镜,打灯变道。
景盛公府里是她自己买的独栋,装修好后没住多久。
车子一路开进小区。
宋棠动动嘴皮子:“前面右转就是。”
下车后,宋棠输完密码,推门。
屋里一片漆黑,感应灯亮起,将玄关照出一片暖色。
那辆黑色奔驰还安静停在入户车道上。隔着夜色和车窗,宋棠看不清车内情形,却知道到他的目光仍落在自己身上。
她启唇,对着驾驶室,声音极轻,“进来坐坐吗?”
就也没抱什么希望地问。
果然下一秒,引擎声响,汽车干脆驶离,留下一地尘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