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忙碌
因为宋棠住在宿舍, 两个人见面的时间少了很多,只能晚上抽空视频。
有时是她刚洗完澡,披着半干的头发哒哒下楼;有时是奔波了一天社团活动, 她一边打电话一边散步回寝室。
谢书衍通常坐在书桌前, 台灯开着,手边压着厚重的专业书。
那天宿舍闷得厉害, 宋棠辗转睡不着,摸索着披上一件轻薄外套, 拿起手机下楼。
宿舍楼下的石凳经过白天曝晒,还残有一丝余温。她坐下给谢书衍拨了视频,对面接通的那一刻, 她眉眼弯弯, “还没睡啊。”
谢书衍停下了敲键盘的手, 把桌角的台灯摆正了些, 抬眼看向屏幕里的人,“你不也没睡。”
她低头挠了挠小腿,蚊子在旁边绕得烦人, 没一会儿又叮了个包。
谢书衍看见了她斜着身子抓痒的小动作, “半夜下来喂蚊子?”
“散步。”她抱着手机,又嘟起嘴补一句, “顺便跟你聊天。”
看她勉强承认的样子,谢书衍唇角弯了弯。
两人无声对视了一会儿, 情愫慢慢在两边翻涌。
谢书衍眸光微动, 启唇准备说什么。
宋棠忽然被眼前什么吸引, 把镜头翻转,对准了花坛角落的一只猫,“看, 它又来了。”
花坛角落里,一只黑白奶牛猫正蜷着舔毛,尾巴懒洋洋地甩着。
她下意识压低声音,怕把猫吓跑似的,小声跟他说这是她们楼栋女生一起从校外溜进来的虐猫犯手里抢回来的,自此就在这里安了家。说到最后,她自己先笑了:“其实就是大家老喂好吃的,被养熟了。”
谢书衍轻轻嗯了一声,眼底含笑,只是英俊的面容稍显疲惫,隐藏在夜晚的晕黄的灯光中。
她头发散着,里面穿件宽松睡裙,坐在那里晃腿,一边被蚊子咬得乱抓,一边还挺开心地说话。
纯得有点傻兮兮,可让人心里发软。
这是他的姑娘。
他靠着椅背沉默了会儿,开口道:“宿舍有药膏吗?”
宋棠:“有啊。”
“先回去擦擦。”
她不动,举着手机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题,明显在拖时间。
谢书衍看出来了,也没拆穿。
安静了一会儿,可能没啥话题了,谢书衍也不怎么找话,宋棠闷闷地道:“你一天都没怎么理我。”
“不是在理?”
“这也叫理?”她小声嘀咕。
谢书衍闷声笑了下,眼里多了几分神采。
“宋棠。”
“嗯?”
他看着她不断眯缝的眼睛,瞥一眼时间,“该去睡觉了。”
语气很淡,感觉没什么商量余地,似乎下一秒就要挂电话了。
她还是赖着不动,“失眠睡不着。”
“来我这儿?”他弯起唇角,“现在来接你。”
“这...不太好吧,楼栋阿姨会知道的,况且明天上午还有早课。”
谢书衍一听她明天还有早课,神情好像更淡漠了,停了两秒,声音压得更沉:“乖,快上去。”
夜风一下子吹乱了她额前碎发,带走了两颊的热度。
她受不了他这样讲话,带着轻描淡写的掌控力,干嘛自作主张管她。
“唔...知道了。”她含糊应了声,转身慢慢往宿舍楼走。
脚步踩在楼梯上一步一响。
镜头晃得乱七八糟,到了宿舍转角,她抿抿唇,最后看他一眼:“挂了哦。”
他轻声嗯了一句。
谢书衍看着退回聊天界面的屏幕,眼底淡淡的笑意慢慢散了,眉宇间透出几分难掩的倦意。
过了会儿,重新打开显示器。
将近学期末,席老爷子突发高血压,引发了脑溢血,住进医院。
消息传出来的后,席家上下几乎全乱了。
宋棠跟着席蕙兰赶过去,医院长廊里站满了人。几个叔伯低声说话,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老爷子身体一直算硬朗,这次却有些撑不住了。
病房里安静得很压抑。
席蕙兰这些天来回跑,连头发都没时间打理。
宋棠第一次这么直观地感觉到,席蕙兰并不只是她妈妈,她还是席家权力中心最锋利的人之一。
老爷子清醒后,在律师见证下开始谈股份。
病房里窗帘半拉着,空气里浮着淡淡消毒水味。几个叔伯坐在旁边,都没怎么说话,只有律师偶尔翻找文件的声音。老爷子靠在床头,人瘦了一圈,说话也没有从前利落,只是语气依旧强硬,没绕任何弯子,直指席蕙兰身后的股份和董事会席位。
他的意思很明确,长女想要继承公司,宋棠必须改回席姓,正式回席家。
之后很多事情才能顺理成章。
病房里短暂静谧下来,没人反对,也没人轻易接话。毕竟谁都知道,这根本不只是改个名字那么简单。席家这种家庭,姓氏、股份、继承,本来就是牢牢绑在一起的。
宋棠坐在角落,忽然生出一种陌生感。
以前她一直被席蕙兰护在身后专心读书,知道家里关系复杂,却很少真正被卷进去。
可这一刻,她清晰意识到,作为席家人,自己终究会被摆上桌面,成为利益关系里的一环。
后来席蕙兰单独和她谈。
夜里的医院很静,走廊灯光白得发冷,窗外偶尔有汽车发动的声音远远掠去。席蕙兰面容素净,显然很多天没休息好,却还是先问她:“你愿意吗?”
宋棠沉默了很久。
其实她对姓什么没太大执念,从小跟着席蕙兰长大,对席家也不陌生,但是忽然被推到这种位置上,本能地有些不适应。过了会儿,她才轻声说:“我不太想改。”
她已经习惯现在的名字了。
席蕙兰没劝她,也没拿公司的事压她,只明白地点了点头,说:“好,妈妈知道了。”
那之后,席蕙兰又单独去找老爷子谈了几次。具体说了什么,宋棠并不清楚,只知道后来条件慢慢退了一步。她可以不改姓,但以后她的孩子要保留席姓。
听见这个要求的时候,宋棠怔了一下。
她意识到,这绝对是很大的让步。席家比普通人更看重这些传统,老爷子能退到这一步,某种程度上,是真的把她放进了席家的未来。
她心里感到一阵阵的酸胀,这么多年第一次很清晰地明白,爷爷其实是重视她的。
最后她还是答应了,补了一句:“如果以后有孩子的话。”
席蕙兰难得笑了笑,说:“行。”
再之后,席蕙兰开始频繁见人。饭局、会议、私人会谈排满了日程。宋棠半夜起来,能看见她书房亮着灯,四周满是文件和股权资料。集团内部也开始重新站队,原本观望的股东陆续表态,有人开始靠近席蕙兰,也有人私下联系别的支系,表面看着依旧平静,底下却一直暗暗较劲。
宋棠偶尔陪着去过几次饭局。
那些叔伯依旧笑着和她讲话,语气也亲切,可她能明显感觉到和从前不一样了。以前他们看她,只是席蕙兰的乖女儿,现在很多人会下意识多看她两眼,话里话外也开始带上试探和分量。
短短一个多月,席家的风向彻底变了。
等一切尘埃落定时,席蕙兰已经顺利成为集团最大的股权持有者。
与此同时,宋岩卓那边的医院也出了些问题。
海外合作项目被卡,几项新设备采购迟迟落不了地,资金压力一下大了很多。医院内部其实还算稳,但外面的风声已经慢慢传开,董事会这段时间开会频率高了不少。
宋棠后来才知道,宋岩卓频繁带她出席一些饭局,并不是单纯地多陪伴女儿,尽管他确实在努力尽父亲的义务。
医院这几年一直想往国际医疗科研方向靠,之前谈好的几个海外合作,因为资金和对方政策问题卡在中间。国外那边的投资机构虽然还没撤,但已经开始重新评估风险。
宋岩卓想把她送出去读书,也是为自己的公司铺路。
一方面学历提升确实重要,另一方面,很多投资人也愿意相信下一代。
尤其宋棠条件太好。
年轻、漂亮、高学历,更重要的是背后有席家,她坐在那里,就是一张具有说服力的名片。
她明白这层意思时,心底说不上来的复杂。
宋岩卓倒没遮掩,语气平静:“你条件很好,出去读几年,对以后也有帮助。”
“而且那边资源成熟,平台也更大。”
他说得都没错。
宋棠低头搅着杯子里的冰块,没接话。
她一直不是特别想出国。她喜欢现在的生活、学校、朋友,还有谢书衍,一切都刚刚好。可她也知道,很多事情不是一句舍不得就能停下来的。
晚上她去找谢书衍的时候,人还有点蔫。
谢书衍刚从实验室回来,黑色冲锋衣随手搭在椅背上,桌上堆着一沓资料,电脑还亮着。
宋棠趴到他床上,把脸埋进抱枕里,说起出国的打算,“我爸想让我出去。”
谢书衍正在给她倒水,动作顿了一下:“什么时候?”
“还不知道,可能马上,也可能读研。”
他没什么意见,留学经历很正常。
宋棠原本以为他多少会不高兴,或者至少沉默一下。结果谢书衍只是把水放到她面前,语气稀松平常:“挺好的。”
她抬头:“真这么想?”
“为什么不?”
他站在那儿,低头整理桌面,“什么时候挑学校?”
宋棠看着他,有点说不出话。
她纠结的从来不是简历好不好看,事业多有成就。
她怕真隔着半个地球的距离,很多真正值得的东西会慢慢变化、淡忘。
谢书衍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抬眼看着她:“宋棠。”
她眼睫微垂。
“永远不要为了别人放弃自己的路。”
他的语气沉稳,没有半点玩笑或者试探。
“你知道这是最优解。”
宋棠的心口重重缩了一下。
她发现谢书衍总是这样,老是先替她考虑以后。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呢?”
“什么。”
“我要去了,你怎么办?”
谢书衍看了她两秒,像是觉得好笑:“能怎么办,等你回来呗,或者看看我能不能一块儿去。”
他说得倒轻松,反倒让宋棠鼻尖一酸。
她低头不说话,半晌才小声嘀咕:“你这样显得我很自作多情。”
谢书衍低笑了声,伸手揉了下她脑袋:“笨点儿好。”
?宋棠抬手就要打他。
他笑着偏头躲开,她伸手改去捉他的手腕。
宋棠这才发现,他最近好像瘦了些。
她转头看向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书纸。
他房间向来收拾得干净,很少乱成这样。
电脑里还开着密密麻麻的文档,旁边几张草稿纸写满公式和批注。
“你最近在忙什么?”她忍不住问。
谢书衍随手合上电脑,语气随意:“没什么,课后作业有点难。”
宋棠怀疑地看着他。
宋棠后来还是知道了,就在不久后,发现谢书衍连续几天不睡觉熬夜改文章的那天晚上。
他第一篇真正意义上的成果,被人整理了核心思路,用更成熟的资源发了出去。
对方是实验室里一个师兄。
两人之前在导师的同一个项目组,师兄热情又健谈,对新人大方提点,谢书衍很多想法和思路都和他讨论过。
他那段时间几乎天天泡实验室,甚至在地上支了张折叠床,她给他发消息,也经常隔很久才回。
她以为他每天在大别墅里阔气地搞科研,没曾想过得这么糟。
宋棠听完人都懵了:“那你导师呢?”
“知道。”谢书衍语气很淡,似乎已经接受了事实,“但没办法。”
团队科研,很多东西本来就很难说清,尤其对方资历更深,团队背景也更强。
这是谢书衍的第一项成果。
花了一整个学期,从选题到建模,很多东西都是他一点点磨出来的。
他其实很少对什么表现得特别执着,可那阵子,真的往里面砸了很多心血。
宋棠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到如此沉重的疲惫,印象里,他一直是那个游刃有余、掌控四方的少年啊。
谢书衍低头扯了下唇角。
现实像一座慢慢塌陷的深渊,把那些理想一点点埋进去。明明看清了人性的灰暗,还是得硬着头皮往前走,带着对现实的失望和对未来的迷茫继续摸索。
房间里只剩电脑风扇轻微的声响。
宋棠坐过去抱住他的时候,他顺势垂头靠在她肩上,难得依赖她,
他闭了闭眼,狭长的眼褶因为用眼过多显得更深,低低道:“有点累。”
声音哑得厉害。
宋棠心里酸得不行,伸出手指想帮把他眉头抚平,一边学着安慰人的话,“没事的,大不了把事情公开,换一个课题组,让他们知道学生也不是好惹的。”
她开始认真计划,就算以后留学,两个人也决不能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