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解放
谢书衍怔了一下, 被她的冷漠刺到。
见他眼底的困惑,夹带隐隐的无辜,宋棠的怒气随着柏油路面散发的热气腾腾冒上来, 像装了一个随时要爆炸的火药桶。
“别烦我了”, 她别开他的手。
“怎么了你得先说说吧。”
谢书衍伸手提起她的书包。两根肩带拌在她的胳膊上拉扯,宋棠抽出手把包让了出去。
他声音低沉, “我刚刚路过,没想到他们会围上来签名, 是有些招摇,以后不给写了。”
“行不行?”他在黑暗中碰了碰她的手背。
宋棠随即把手揣进了口袋。
她面上淡漠,心中冷笑, 真是路过的话围上来的学生怎么都是社团的, 他们刚刚还分散在各个方位发宣传页呢, 没有内部消息哪能齐刷刷跑过来。
谢书衍试着说点别的, 可她一句不回,为了活跃气氛,变成自言自语最近发生的新闻八卦。
生气之余, 宋棠佩服这人脸皮的厚度。
具体气什么, 她一时很难全部说清。
气断联之后,他的成绩扶摇直上。
气他无处不在地出现在各种话题里。
气他说忙还能到处沾花惹草……
“钱宇玩球扔过了护栏, 滚到级长脚下被没收了。”
谢书衍说,“这次高一活动的奖品就有他心心念念的蓝球, 非要赢一个回来。”
宋棠刚才的确碰见钱宇了, 他难道不是和他一起?她抿唇把话咽了回去, 继续冷漠脸。
“他现在该在操场集章呢,卡纸还是我给他领的,幼稚到头。”
宋棠竖起耳朵。
谢书衍低头看她, “里面游戏挺多的,想去看看吗?”
她拼凑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钱宇拜托他领卡片是因,但谁知道他是不是也想去玩玩呢,毕竟人都盛情邀请了。
宋棠抬眼,“这么清楚,不是都逛完出来了?”
“没进操场,就是不想遇见刚才的情况。”
“你不签别人还能逼你啊。”她突觉一阵烦躁,脸一撇,抬步往前走。
道路两旁的路灯微弱,好在月亮出来了,谢书衍在旁边,借以默默打量她的侧脸,眉眼清丽,鼻尖精致,嘴唇丰满温润,很耐看的长相。
或许是实力掩盖容貌,又或者距离太过遥远,比起其他漂亮女生,年级里没有太多关于宋棠的八卦,高三之后,更成了年级里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象征物。
隔壁的常月各三差五有人上前送早餐表白,他却很少听到其他男生对宋棠的恋慕,想到这里谢书衍牵了牵唇,可能只是他没听到。
只是现在,女孩眉头微蹙,面容冷若冰霜,是旁人想象不到的模样。
谢书衍心里感受复杂,一边走一边复盘,想不出是什么让她如此不高兴,上次她把话说那么难听,他气了两天都消了,她是真没良心么,还是没那么在意他,他憋着没找她,她过得比谁都规律,课下笑得没心没肺。
谢书衍从没觉得自己如此无力过,面前站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像复杂的题目和精密的仪器可以分步拆解。
他自觉没有做错什么,也足够服软了,然而她依旧冷脸相待,他忍下心底不适,低声问:“怎样才肯理我?”
“哪儿没理你了。”
她轻飘飘一句带过,简直没法讲理,谢书衍上前一步,吸了口气准备从头理一遍,被打断,“别说其他的了,我今天好累,想早点回去睡觉。”
“就这样?”他不能接受被冷战,“得给我个期限吧,非要熟人装生?”
“说话不要这么难听,不是谁都像你一样闲啊,我没有时间像以前一样玩了。”
他怎么听不出她这是气话,“那你刚刚跑什么?”
“急着回去啊。”
“行,”谢书衍气极反笑,把她的书包搭在肩上,“顺路送你。”
两人一前一后,隔了一米距离走在石子路上,寂静的小道蜿蜒在茂盛的园地上,周遭种满了兰花。
空气中除了沉默,只有校服裤腿摩擦兰花叶片的沙沙声。
宋棠原本大步走在前面,但是她总感觉谢书衍在后面盯着自己,于是不动声色地放慢步调,退到他身后。
谢书衍好像也无所反应。
半晌不说话,宋棠有些拿不准他是什么态度,生气到哪种程度了。
掀起眼盯他的后脑勺,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
总之看刚才的情况他貌似不会生大气,她每天这么大的压力复习都没发火呢,宋棠在心里想着,忽然心一跳,眼角余光暼见草丛中隐约两颗亮珠。
她脚步一顿,秉承怕什么就要克服什么的态度,把视线投过去,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是只学校里的狸花猫,不自觉松了口气。
下一秒,这只猫忽然扯着嗓子高叫了一声,宋棠瞳孔一紧,她不是无知的人,野猫发情的声音在视频中听过不少,只是晚上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还是头一次。
加上今晚的黑夜与月光,恐怖片和悬疑片都可以来这里取景了。
她默不作声地前进两步,赶上了谢书衍。
他侧头暼了她一眼。
宋棠抿唇,要不是他,她根本不会走这条路。
身后的猫又接着叫唤了几声,如泣如诉,像人类的尖利的哭声。
宋棠下意识屏住呼吸,眼睛直视前方。
神经有些紧绷,导致她没有看见谢书衍伸出手臂,直到一阵力气把她推到了他的身侧,才意识到这人把她拽了过去。
她推开他自己站直,“干什么。”
“怕你腿软,给你借力。”
“呵呵。”她心底翻了个白眼,“难不成你觉得我害怕吗,我从小练过心理暗示的,没有实质性威胁的东西怎么会怕呢?”
谢书衍好似没听见她的话,手臂勾住她又往回拉了一步。
“喂!”
“我怕,行不行。”
宋棠看一下横在腰间的手,他打定主意的事少有改变,随便吧。
她抬手抓住垂下的书包肩带,晃了晃,“松手吧,我抓这个。”
他扫一眼,收回手,放进裤袋里。
这条小路距离宿舍远了不少,加上之前在操场逗留了一会儿,宋棠一直走到楼下都没有遇见高三的学生。
她拿过书包,说了句“谢谢,你路上小心。”转身就要进去,又被他拉住手腕。
她蹙眉,无声询问。
谢书衍漆黑的眼眸直直看进她的眼底,“现在我什么都依你,到高考完,给我个交代。”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
搞什么深沉。
宋棠一瞬不移地盯着他远去的背影,呼吸起伏,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闷得慌。
*
日子继续按照既定的节奏前行,那晚的相遇仿佛只是夏日幻想曲中的一行间奏。
高考那天,下了瓢泼大雨,宋棠听着淅沥的雨声考完了一场又一场,直至最后理综交卷。
从教学楼出来,席家的司机已经在东门口等待,宋棠忘记拿伞了,顶着毛毛雨冲向校门,上车前一瞬,她回头望了一眼,除了三三两两在雨中奔跑的考生,没有熟悉的人,她连他在哪个考场都不知道。
她坐上后排,带上车门,静谧封闭的车厢中弥漫着淡淡的高级香水味道,把窗外的尘土与雨水隔绝。
她收回视线,“张叔,今天家里有谁来吃饭?”
“听说上正科技的代表会来,刘医生和你舅舅一家也在,挺热闹的。”
“哦。”她无甚兴趣地点点头,把车窗降下一些,看向窗外。
“棠棠回来了。”
席蕙兰看见宋棠进门,招手叫她,“妈妈下午都在开会谈合作,只能拜托张叔来接你,考得还好吧?”
“嗯,还行。”
“那就是很不错喽,宝贝真棒,妈妈相信你。”
席蕙兰优雅气质的脸上绽放出笑容,宋棠知道她是真开心,她成绩近来十分稳定,下午的合作看来谈的也很融洽。
宋棠俯身和她拥抱了一下,抬头看见席言舟一身西装从玄关后出现。
“表哥。”
“棠棠终于解放了。”
她浅笑着摸了摸头。
“走,哥带你去吃好吃的。”
她指指客厅,“里面不是很多客人吗?”
“去楼上,咱们不和他们一块吃。”
“噢,好。”她感觉自在不少,起身跟住席言舟,回头问了一句,“妈,你呢?”
“我要去前面吃饭了,你今天和哥哥们一起吃吧。”
她点头应好,脑海中闪过一丝奇怪。
到了二楼,宋棠知道刚才是什么怪异了,沙发中间坐着一个陌生人,看起来年纪和他们一般大。
她侧头看席言舟。
他微笑介绍,“这位是上正科技董事长的孙子,段宇,从国外回来上大学。这是宋棠,我姑的女儿。”
宋棠眨了眨眼,“你好。”
段宇笑了笑,“你好,里面太吵了,在这里躲一躲。”
都是同龄人,宋棠没太讲究,拿了点零食盘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各个群里都炸开了锅,都是在讨论去哪里嗨皮放飞自我,赵姿仪知道她回了席家,在小群里和钱宇、许逸辰讨论去哪里聚会。
她翻了翻前面的聊天记录,发现谢书衍始终没有发过消息,可能他提前和钱宇说了,又或者现在就和他们中的某个呆在一块儿。
这算什么,她呼了口气,放下手机,去小花园转了一圈,扔着飞盘逗了逗布莱,这家伙现在几十斤重了,整只狗结实黝黑,皮毛发亮,谁见了都得夸一句养的真好。
本来想把布莱牵回去再玩一玩,想到楼上还有一个生人,于是放弃,她摸摸它的头,“明天再带你玩儿。”
再次回到楼上客厅,席言舟不知道去哪儿了,只有段宇一个人在看电视。
或许干坐着也无聊,他主动问她是今天高考完吗?
“嗯。”
“听言舟说你成绩特别好,是学校第一名。”
宋棠笑笑,“也不是每次。”
“准备去哪儿上学,清大?”
“希望吧,你呢。”
“申请了南大,不出意外的话九月份和你们一届入学。”
简单交谈中,宋棠对这个人的印象还算不错,段宇比他们大了一岁,但是整个人都气质和席言舟差不多,比他们看起来成熟温和,可能在国外独立久了吧。
说着,宋棠有些好奇,“那你怎么突然回国读书呢,国外对你来说更方便啊。”
他摇摇头,无奈地笑道:“我的路都是定了的,总得回来给家里干活。”
哦,回来继承家业。
宋棠表示明白,席言舟也差不多这样。
群里好久没有人说话,宋棠私聊赵姿仪,问他们去哪里了?
赵姿仪回在吃东西。
宋棠问有几个人在?
赵姿仪:“谢书衍不在。”
好吧。她又问知道他干什么去了吗?
“钱宇刚才和他打电话了,好像说家里有事,要去哪里吃饭。”赵姿仪撇头问钱宇。
“哦,钱宇说去江北了,席家不也在江北,他没和你说啊?”
“没呢,哪有联系啊。”
“服了,你们真能拖。”
发了个摊手的表情包,她扔下手机,侧躺在沙发上,段宇扯唇,“怎么了,心情不好?”
“没什么,回家太无聊了。”
“下去走走,屋里太闷了,刚才我听到狗叫了,带我去看看?”
宋棠抿唇,“好吧,花园里空气不错,逛逛吧。”
她换上鞋,从橱柜里找出牵绳,又拿了包狗粮,犹豫要不要带伞。
“我来拿这些吧,你拿伞,晚上可能下午。”
宋棠点头,“行。”
两人并排下楼,发现雨丝已经停了,刚刚不见人的席言舟靠在石桌旁边,背对着他们和谁在讲话,只见一个背影。
不好打断席言舟和客人的交谈,她抬起微笑,准备过去和他说一声。
抬手轻轻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哥……”
她瞳仁紧缩,往后退了一步,话卡在嗓子眼。
疯了,席言舟面前的人,怎么是谢书衍?!
她眨了眨眼确定没看错,只见谢书衍面色淡然地看过来,又朝旁边的段宇扫了一眼,问她:“去遛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