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混球
将近八点, 宋棠姗姗来迟。
包厢门里有十几个人,不再嗨天嗨地,只是坐着吃东西聊天, 吧台上偶尔有人唱歌。
她瞥见坐在角落的谢书衍, 他低头听身边人说着什么,顶光灯影昏暗, 依旧能从轮廓辨认。
宋棠坐在赵姿仪旁边,“大家晚上吃的什么?”
赵姿仪却把手机伸到她眼前, “汤晓刚发了朋友圈,你们那儿很热闹啊。”
班主任把包厢里学生干杯喊话的场景录了一个小视频发出来。
赵姿仪随手存了,语气揶揄, “什么祝大家前程似锦啊, 明明是对着你说的。
“我棠以后选清华还是选北大这种命题就不用纠结了, 有这么帅的学长在等着, 无脑冲。”
她把赵姿仪的手机拨开,无奈道:“你别开我玩笑,学长稳稳保送top了, 我哪有心思想这些。”
宋棠抬头, 见谢书衍朝她这边看了一眼,但没有过来。她没心思看汤晓的朋友圈, 还在想谢书衍都拒了罗先勇没去饭局,为什么不和她说一声。
她一个人在那儿非常尴尬。
这时台上有人cue谢书衍, “谢老板一晚上都没怎么说话, 快结束了来唱首歌呗。”
谢书衍抬头, 勾唇笑着说,“今天嗓子不舒服,下次来。”
那人道了句可惜, 没再勉强。
今晚几人比以往要沉默,赵姿仪可能玩累了,不停刷手机,钱宇不活跃,谢书衍更像隐匿在了黑暗中,他私底下偶尔还会唱歌,但今天他请客出来还找借口推辞。
有聊天的人提到了今天龙舟赛的事情,讲到一班的学长颜值高太受欢迎。
赵姿仪来了点精神,撞了下宋棠,“棠棠发什么呆啊,不会还在想那个学长吧?”
宋棠满脑子充斥着谢书衍和家里那个还在门廊的沙发,差点脱口而出谢书衍三个字。
她下意识地看向他,只见他嚼着口香糖,低着头没理人,修长的手指转着桌上的骰子,也不知道在没在听。
桌上摆着蛋糕,宋棠切了一块,拿着叉子小口吃着。
这时手机声响,谢书衍起身接通,越过他们出了门外。
宋棠一点一点吃完手中蛋糕,放下纸盘,站起来,“姿仪,我去前台拿瓶水。”
这里并不需要客人自己动手,她只是找了个借口出来透气。
包厢外的走廊敞亮光洁,是vip区域,人比楼下少很多。
宋棠一眼看到绿植旁边的人,身高腿长地立在那儿,不知道和谁讲电话,只有几个单音节轻“嗯”一声,或者“好”,清隽淡漠的侧脸没有一丝表情。
宋棠站在原处没有动,好像在辨别他和记忆里的哪个才是真实的谢书衍。
谢书衍看见了她,低头和对方说了几句,挂了电话。
她走近,轻松道:“你一晚上都没怎么说话,在想什么?”
他侧头,对上她的眼神,淡淡道:“没什么。”
两人并排站在雕花扶手前,过于熟知关系的弊端在此时显现,不需言语沟通,反常的情绪已在过于相似的磁场流转。
沉默不是装聋作哑的好方式,只是对这个认知他们好像默契过了头。
宋棠:“你为什么不...”
谢书衍:“为什么...”
谢书衍把手机插回口袋,对她比了一个手势,“你说。”
猜到他要问什么,宋棠皱眉一口气问了出来,“你拒绝罗先勇不去饭局,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声音平静,懒散的语气,“这是自愿的,看你想不想去。”
所以他真的故意不和她说。
宋棠看着他,充满不解:“当然不想去,这些局长校长的聚会我去了干什么?”
谢书衍低眸,看清她眉间的疑惑,“你们班不是有清大保送生在?”
“什么意思?”
宋棠后知后觉,他是觉得如果提前说了是逼着她在两者之间做选择吗?和好友一起聚餐玩乐,还是去参加形式主义的饭局。
他觉得这两样在她心里是需要权衡的吗?到底是她表现得太势利还是他一直把她往最坏的方面想。
“你不想去?”他又反问。
宋棠语气冷下来,“什么给了你我想去的错觉?”
“不是很喜欢沈颂杨?看见你把梁迎的本子拿出来给他签名。”
“这和你不告诉我有什么关系?”
他似乎停了一下,视线看进她的眼睛,又随意扫过,“为什么要告诉你?”
宋棠怔住,连想好要质问他的话都被冲散。
为什么要这么在意他去不去呢?
只是想在陌生的地方有个熟人陪同,想在被拿学长开玩笑的时候有个人站在她这边解围,还是单纯地想和他呆在一块儿,这些问题宋棠不敢深想。
这段时间她对谢书衍的依赖好像过了头,平常失眠严重的她在他家两度睡了过去,甚至冒出了“喜欢”“爱慕”这种字眼。
他一直都没变,变得只是她,在她看来莫大独有的关心对他不过只是举手之劳。
她不禁唾弃自己,偶尔的关心、随手教了两个题就能让她陷入春心萌动,患得患失。
这时候再想他没问出口的问题,无非是「为什么这么早就出来了?」
她的答案不言而喻,明晃晃地昭示她的自作多情。
她傻傻跑回来的样子一定很可笑吧,在出租车上甚至还幻想他会不会下来接她。
宋棠动了动指节,发现有些僵硬,她努力压下喉头的酸涩,一字一句地说,“我的意思是,这个饭局可能和你想象的不太一样,我们和同学还有学姐学长一起吃饭呢,沈学长说有需要随时找他,高二去北京研学一定要找他吃饭。”
谢书衍只是点点头,连个回应都没有。
她站不下去了,抛下一句“我先进去了”转身逃离。
手腕突然从身后被握住。
宋棠转头,错开他的视线,呼吸有点乱,“干什么?”
“不要和沈颂杨走的太近,他现在无需顾忌,你不一样。”
宋棠听完却笑了一声,抽回手,“谢谢,我心里有数。”
*
放着纯音乐的包厢里大家围在一起玩牌,都知道谢书衍牌玩的漂亮,见他回来,立马有人挤出一个位置,“衍哥快过来。”
宋棠胸腔憋着一股气,进去就拿起自己的包,对赵姿仪说,“晚上吃坏东西了,我肚子有点不舒服,想先回去。”
“啊,我和你一起吧。”
“不用了,这里离郁庭苑很近。”
宋棠拎着包直接开门走了,谢书衍抬头时只看见她扬起的衣角,他拿出卡扔给钱宇,“先走了,你结账。”
宋棠走到路边,抬头,发现下起了小雨。
湿润的雨丝落在脸上,催生出一阵泪意,她抿唇忍下,伸手招下一辆出租车。
刚打开车门,谢书衍追了上来,把她拢向后座,“我送你回去。”
“不用,他们等着你呢。”
拗不过他,宋棠往里坐了进去,视线转向窗外。
谢书衍问她:“要开空调吗?”
宋棠只是盯着车窗流下的一道道水痕,这辆车在哭泣吗,为什么她的心也这么痛呢?
从银泰到郁庭苑,十分钟路程,宋棠忘记自己眨了几次眼睛,因为她很想哭,一闭眼,眼泪就会流出来。
到了家,宋棠拉开门跑了出去。
车没走,停在原地看着她进屋。
宋棠背靠房门,“砰”地一声关上,她捂着心口慢慢蹲了下去,好难受,恐惧感又一次侵袭,她终于没有再忍,放任泪水溢出。
恐慌感过去,宋棠站起身,蹲太久的双腿已经麻木,她扶着墙踉跄了一下,缓缓拿衣服,走进浴室。
洗完澡出来,手机上多了很多微信消息和未接电话,通通来自谢书衍一个人。
呵,他也知道自己会做错么。
点开,他的文字映入眼帘,「沙发有水彩颜料,不要坐上去。」
「沙发我的,颜料许逸辰买的,钱宇放的。」
宋棠一点笑不出来,只觉得这些把戏无比幼稚。
她把院子里的灯打开,门口的沙发已经被雨淋湿,地上瓷砖晕出了大片的水彩粉。
她一把掀开沙发罩,里面还有一张卡片,尽管被酝湿,还是不难看出某人的得意:「放心坐,绝对安全了。」
宋棠看着这个场面,今天是万圣节,她和赵姿仪都忘了恶作剧的传统,他们三个上高中了还记着。
毛毛细雨逐渐变成倾盆大雨,沙发安静又落败地躺在家门口,慢慢被雨淋坏,宋棠退回房子,关上门。
抱膝靠在床头,宋棠拿起蓝色记录簿,一页页翻过,路过“清华等你”四个字,她停留了一瞬,继续翻页,直到最后的字迹。
看着这些话,她自嘲地哼笑一声。
一个漩涡和一个黑洞,她居然能同时陷入。
世上从来没有童话故事,辛德瑞拉和睡美人的故事需要创造白马王子来救赎,而现实世界的人只能不断在煎熬。
睡前,谢书衍的电话再次打了过来,宋棠下一秒关了铃声和振动。
黑暗里,她咬着唇,泪水再一次顺着眼角肆无忌惮地滑下,幼稚、混球、大混蛋,谢书衍,混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