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四十一 只有他能哄
陈璟川从小就是个懂事过了头的孩子。
生活在一个畸形的家庭里, 他不但没有一句抱怨,还主动用稚嫩的肩膀帮着她扛起家里的重担和来自父亲的暴风雨。
陈蓝桃记得他从上了初中开始就会在外面打零工,辛辛苦苦赚个十块二十块都会把钱交给自己。
她的儿子呀, 从来没有像是其他孩子那样轻松过, 可以去逛商场,买新衣服, 和同学到处玩儿……
陈璟川的生活里除了挨打就是打工,他从小到大冬天陪她推车卖烤红薯,夏天卖冰棍。
等稍稍长大了点就是帮着忙活关东煮的小摊,然后在夹缝的时间里还要没日没夜的学习。
因为他没钱去补习, 甚至要挤压正常的上学空间去赚钱,否则就连学校要求的最基础的班费都都会捉襟见肘。
陈璟川就像是被生活鞭打的牲口, 半秒钟不敢停下, 不能浪费。
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享受,也就更不用谈‘想要’什么。
陈蓝桃无数次因为不能给儿子一个正常健康的家庭和童年而内疚的夜里睡不着觉,辗转反侧的流眼泪。
她也曾经问过他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想吃的……可陈璟川从来只会懂事的说没有。
哪有懂事成这样的小孩儿,真的无欲无求, 只不过是要不起不敢要罢了。
这还是陈璟川第一次明确的对自己说,他很想很想要达成一个目标, 和一个人在一起。
陈蓝桃本来有一肚子话想说,想劝,可现在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欠陈璟川太多太多, 没办法在儿子第一次和她表达出‘想要’的时候站在为他好的角度去反对, 给他泼冷水。
陈蓝桃声音微哑,只说:“想和小西在一起会很难。”
她认识梁西卉,甚至见过不少次, 也一直都很喜欢那个漂亮善良的女孩子。
但是喜欢不代表就有资格拥有了。
陈璟川:“我知道。”
“你知道不被家人所祝福的婚姻有多难吗?”陈蓝桃顿了下,本想说她父母当年也是不支持自己和赵青山在一起的,可她被畜生的表皮晃了眼,鬼迷心窍,不管不顾的踏进了万丈深渊……
可想了想,又觉得情况完全不一样。
赵青山是披着人皮的畜生,可陈璟川和梁西卉是两个好孩子。
不管家里人怎么样,是否同意,是否祝福。
他们分开了这么多年,各自成长为很好的人,也还是想在一起而已。
陈蓝桃叹息:“既然你决定了,那就去做吧。”
她也是个聪明人,知道儿子特意提起来这件事的用意,便同他说:“我很喜欢小西,如果这次她的妈妈还会找来,我不会再次反对你们了。”
陈璟川发自内心的笑了笑:“谢谢妈。”
-
潘琼西的生日在十一月底的周末,那天难得没下雨,是有大太阳的秋高气爽,天气很好。
她不喜欢把过生日摆在明面上,但今年比较特殊,因为潘琼南回来了。
所以潘琼西难得想要大办一场,将生日宴订在了市中心的云鹤楼,请了不少亲戚朋友过来凑热闹。
这其中自然有孟家的人。
潘琼西执意不肯公开梁西卉和孟豫和已经离婚的事,就是还抱着能让他们复婚的想法,自然会请来她认为的‘亲家’。
她亲自邀请,孟家的人当然不会不给这个面子,孟豫和也只好从津城赶回来。
梁西卉无奈极了,在电话里有些抱歉的对他说:“都公开离了还得让你陪我家里人演戏,真是的。”
“最后一次呗。”孟豫和笑:“等妈,不是,潘姨的生日宴结束,我回去和我爸妈说我们离婚的事儿。”
梁西卉抿了抿唇,轻声问:“会很麻烦吧?”
在孟家那些长辈眼里,自己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儿媳,除了逢年过节以外基本不怎么去孟家,也不肯跟他们有什么来往。
但斯净可是他们眼里的金孙子,两个人就这样离婚了孟豫和却完全不争取抚养权什么的,他们家里的人肯定会问个彻底。
“不用担心。”孟豫和轻笑:“你给的股份够堵住他们的嘴。”
所以他家的人不会说什么的。
梁家本来就比孟家有实力,孩子归梁西卉又有什么奇怪的?
“马上要下高速了。”孟豫和对她说:“见面再聊吧。”
梁西卉应了声好,挂断电话继续化妆。
裴茵作为她最好的朋友也被潘琼西邀请来了,正在旁边帮着她挑礼服,梁西卉和孟豫和的电话开了免提,她听完就忍不住笑。
“小西,我觉得你真是好福气。”裴茵摇头赞叹:“当年迫不得已找的假老公居然这么负责,尽心尽力的。”
虽然两个人说好了是互利互惠,梁家也的确提供了一些资源给孟豫和。
但当假老公——尤其是别的孩子的假爸爸这件事可不是容易的,尤其是一切真相大白的时候孟豫和会不会被说成‘绿帽龟’都说不定。
梁西卉轻轻‘嗯’了声,认同:“阿豫确实非常好。”
当年她也虽然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但也并非选个人就嫁的。
如果不是她和孟豫和认识的时间足够久,她对他的人品也有了一定了解……那她也许宁可独自去国外生下孩子,然后一直不回来。
裴茵问出了一个基本是人都会好奇的问题:“我真不理解,孟豫和人这么好,家世又好长得也好,你和他假结婚这么多年,就没想过向真的发展一下?”
先婚后爱既不少见又很时髦。
尤其是孟豫和这种水平的男人还在体贴细心的给别人的孩子当爸爸,真的没有一点动心过吗?
梁西卉在脸上扫粉的刷子顿了下,好一会儿才认真地说:“说实话,真的不是没想过。”
“真的呀?”裴茵听到八卦激动了,忙问:“那怎么没试试呢?”
她笑了笑:“因为我还是不喜欢他呀。”
梁西卉和孟豫和协议结婚了三年,相处的时间那么久,一起作为‘共犯’的欺骗所有人,养育斯净……
即使刻意避嫌再避嫌,但吊桥效应中总有那么一瞬间会产生对“共犯”的欣赏。
但那不是爱情,甚至距离爱情天差地别。
梁西卉很热烈的爱过一个人,所以她晓得自己对孟豫和的感觉和态度。
——可以当盟友,挚友,可以无话不谈的朋友……
但可惜的是无论心灵沟通的再怎么深入,哪怕拥有再多只有他们知道的秘密,梁西卉也不爱他。
爱一个人会忍不住去亲他,抱他,和他做/爱。
对于孟豫和,她从未有过半点冲动的感觉,哪怕他实在是个再优秀不过的男人。
所以他们的关系最好就是停留在这种状态。
都不用性缘脑去揣测和对方的关系,那就可以永远保留着这段难得的友谊。
裴茵听后,忍不住感慨:“你俩这关系虽然诡异但也是真好,就是缺了些缘分。”
而缘分这东西无非是谁喜欢谁。
是最说不清道不明,也根本不讲理的一个感觉。
-
章翎海自从答应了把FIC的实验室调到霖城的这个条件心里就一直很不安,因为他心里自然是知道这事儿很不妥,且他没什么理。
俗话说没理脊梁骨都直不起来,他做生意这么多年虽然也曾游走在灰色边缘过,但大体都是讲理的。
况且章翎海根本不想得罪陈璟川,这是他在FIC项目结束之后也想笼络到自家集团里面的人才。
于是他权衡了一下,让章琮月亲自前去霖城解释一下这件事自己也有为难之处。
他特意派出了自己的千金,相信陈璟川这种聪明人能明白他的态度。
但章翎海也同样缺少信息,他并不知道陈璟川已经知晓了真正要对付他的人是梁禹城的这个事实。
所以当男生依旧找上门时,他是有些懵的。
难不成小月没说明白?章翎海在心里琢磨,听着秘书的报告,还是让她把人请了进来。
看着穿着深蓝色亚麻衬衫和休闲西裤的男人走了进来,身长玉立,气质清冷,章翎海就不由得一阵欣赏又遗憾——
他心里还是很想把陈璟川当成未来女婿,奈何这小子和自家闺女实在是不来电。
“小陈,我明白你的来意。”章翎海见他坐在对面,也就直话直说了:“看来是我家小月没和你说清楚,我没有干扰和插手FIC的意思,最近的工作调动也是……”
他顿了下,继续说:“总之我会尽快把实验室调回京北,你千万别误会什么,正常工作就好。”
陈璟川见他态度诚恳轻笑了笑,也同样诚实的说:“章总,我没误会您。”
“我知道这应该是梁总的意思。”
他今天来同样是来开门见山的——大家都没必要绕弯子,有问题便解决,解决不了那也没必要继续拖延,纯粹耽误彼此的时间。
迎着章翎海的眼神,陈璟川很直接地说出自己的诉求:“章总,麻烦您转告梁总,临床试验就是需要漫长的过程,我不接受压缩时间而降低质量。”
比起故意把他调到霖城让他离梁西卉远远的,干扰项目本身才更让他觉得无奈。
章翎海知道眼前的男人是高精尖的科研人员,说出来的话必然是为了项目本身好,可身处于他这个位置,有的时候就是不能考虑的这么纯粹。
他思索片刻,问陈璟川:“你和梁总认识?究竟有什么矛盾?”
男人抿着唇不说话。
“小陈,你应该不知道梁总实际上是FIC的大股东,注资了很多在这个项目里。”章翎海叹息:“我不可能完全忽视他的要求,哪怕知道不合理,当然,我也不可能同意你退出这个项目,这个靶向药的理论依据和前期研究都是你完成的,到了临床阶段我不可能让你撒手走人……”
他说着说着想到了什么,眼睛微亮:“这样吧,你和梁总见个面怎么样?把话说开,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为什么产生了矛盾,但我可以当中间人,让这次见面当作一个缓和的契机,至少不会继续影响到项目。”
章翎海这个地位的人愿意说自己去当‘中间人’,那已经是给面子到极致了。
陈璟川思索片刻,问:“可以,什么时候?”
他其实也是想见见梁禹城的,他是梁西卉的父亲,自己还没有见过……虽然未曾见面他就已经开始出手对付自己了,但如果可以,陈璟川还是希望能给他留一个好印象。
章翎海:“今天晚上。”
陈璟川意外:“今天?”
“对,今天正好有个见面的机会。”他看了眼手表:“你先去换一身衣服,穿正装,下午我的司机开车一起去。”
作为锦元的合作对象,章翎海自然也收到了潘琼西的生日宴邀请。
他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机会,商圈贵胄都集齐在老婆的生日宴上,想必梁禹城大概率是不会摆什么脸色,甚至还会给几分薄面的。
自己带着陈璟川去‘求和’也不用说太复杂的事情,只针对FIC这个项目,表达想要共赢的效果就够了。
傍晚五点钟,陈璟川跟着章翎海走进云鹤楼的大厅时就有点不对劲儿。
章翎海着重强调让他穿的一定要正式,非常正式,最好是三件套的意式西装……
可见面吃个饭有必要吗?还是在云鹤楼这种地方。
陈璟川对穿着一向算不上讲究,平时在实验室基本只穿白大褂。
只是想到今天是来见梁西卉的父亲,他还是按照章翎海的要求这么穿了。
但等到了云鹤楼,他发现这个场面见的好像不止是梁禹城。
比如章翎海带着他坐电梯到了十七层的宴会厅,一走出去就迎上来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和他笑着握手,互相称呼着‘x总’。
“……”陈璟川略有些无语,心想着难不成是一场商业聚会。
因为有梁禹城的出席,所以章翎海就顺便带着他来了吧?
眼看着章翎海和眼前的几个男人寒暄个没完没了,还拍着自己的背介绍着他这位‘青年才俊’,陈璟川只觉得脸上的笑意有些僵。
一时半会儿应该根本不会和梁禹城见上面。
他找了个借口走开到宴会厅外,刚想松松领带喘口气,就看见从走廊侧面也许是某个休息室里走出来的梁西卉和裴茵。
多目相对,几个人都愣住了。
陈璟川清晰地看到梁西卉眼睛里的惊慌。
她很少慌,又打扮的很漂亮,亮闪闪的白色削肩鱼尾裙衬托的身形婀娜……所以这到底是什么场合?
“陈,陈璟川。”还是裴茵先回过神来,急忙问:“你怎么在这儿?”
陈璟川看到周围人来人往,低声回答:“我老板带我过来的。”
……
他这还在状况外的模样让裴茵急死了,尤其是旁边的梁西卉也不晓得为什么不说话。
“你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吧。”有些话只好她来说:“今天是潘姨的生日,这里是她举办生日宴的地方。”
原来如此。
陈璟川恍然大悟——怪不得梁西卉会慌。
她应该是最怕自己和他母亲撞上的人了,尤其是这样的场合,她刚刚宣布自己出轨和孟豫和离婚,眼下这么多人又都在……
陈璟川看着梁西卉抿着唇角一语不发的模样,心里有些软。
她大概是不忍心直接开口撵自己。
但是明明都怕成这样了……真可爱。
陈璟川主动开口:“我先走了。”
裴茵重重的松了口气,梁西卉却忍不住抬手拉住他的袖子。
她手指发紧,固执的拽着。
“小西!”裴茵急了,四下张望:“潘姨就在楼上的休息室里,一会儿就下来了!”
如果让潘琼西撞上陈璟川……
她只要一想想女人的控制欲就知道会是什么让人胆寒的冥场面。
“小西,乖。”陈璟川修长的手指覆上她的,轻声哄:“场合不对,我先走,然后打电话给你好吗?”
梁西卉突然抬眸,深深看着他。
她声音又轻又哑:“你不应该一直要躲的。”
会在今天,在云鹤楼见到陈璟川的确大大超乎了她意料,甚至让梁西卉一时间愣住了,不知道作何反应。
可听着裴茵声音焦急的暗示他离开,又看着陈璟川打扮的西装革履,明明是被他那个章总带过来也许要商量什么事的,可现在善解人意的自动退出……
她忽然就觉得好难过。
陈璟川那么优秀,从来都没做错过一件事……他凭什么犹如过街老鼠一样被人撵着走,见不得光?
他凭什么没有资格出现在这样的场合里。
就像他们之间的关系一样,见不得光。
明明只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为什么所有人都在管?全世界都在反对?
梁西卉抿唇,拉着他:“不用走。”
她妈妈不是在全世界查她的‘出轨对象’吗,她爸爸不是在用尽手段对付陈璟川吗?
那好,她偏不想让他走了。
梁西卉知道自己很冲动,可她本来就不是什么沉着冷静的性格。
这么多年她已经压抑的够久了,忍让的够久了,没有不‘冲动’的义务。
她重复了一遍:“你不用走。”
裴茵瞪大眼睛:“小西,你昏头了是不是?!”
陈璟川却没说话,而是微微上前,把梁西卉搂在怀里。
他漂亮的,像是一条小美人鱼一样的姑娘。
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这样的举动无疑是显眼的,尤其现在虽然没有梁家和孟家的人来,但他们随时都可能过来。
可陈璟川了解梁西卉,他知道只有这样才能安抚她。
所有人都说他们‘不般配’,可在梁西卉冲动的时候,他永远都是能维.稳她的那个人。
“我知道你在为我抱不平,没关系的。”陈璟川笑着亲了亲她的耳朵:“我们只是今天不适合一起出现,不是以后。”
他们以后会有很多机会,光明正大的一起出现。
不必急于一时。
梁西卉情绪起伏的厉害,心里当然知道陈璟川说的都是对的,可就是抓着他的西服不愿意放开。
她看他因为疲惫却显得更加英俊的面容,一瞬间仿佛又成了那个十七八岁,叛逆的想和所有人对着干的小女孩儿。
直至裴茵轻声提醒:“阿豫马上就到,你想想斯净。”
斯净。
这两个字已经足够拔掉她身上所有尖锐的,想要戳向别人的刺。
梁西卉怔了下,细长的手指松开。
陈璟川对她笑笑,准备离开,可一个转身却发现已经有人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
他靠着门,身高腿长,在这种场合也不像别人一样穿着样板戏一样的正装,只穿着简单的黑衬衫和米色长裤。
男人薄唇里咬着根烟,戏谑的看着他们三个在这儿你拉我扯。
陈璟川脚下一顿,眉眼未动,平静的和他打招呼:“哥。”
他是见过梁西闻的。
很隐蔽的,在梁西卉都不知晓的情况下。
作者有话说:
小西——需要顺毛哄的存在hhhh本章留评有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