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三十四 去参加梁西
京北今年大概是赶上了雨季。
十一月的天秋雨连绵不绝, 穿着齐整的出门哪怕打伞也会被打湿裤脚,吹在身上的风仿佛沁到了骨子里,又湿又冷。
在这样的季节很容易感冒, 陈璟川就不幸中招了。
头昏脑胀的被领导叫去办公室, 听到他通知自己去霖城的基地去出差时,他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陈璟川反问了一句:“霖城?”
领导点头:“对。”
“现在的临床试验在紧要阶段。”他不解:“为什么要转移到霖城?”
霖城是京北和津城区间的一个开发基地, 倒是也有实验室没错,可将这么一大摊子都转移到那里继续眼下的这个项目,简直是毫无必要的行为。
领导避开他的视线,含糊其辞:“上面的决定, 让咱们这个小队撤离园区,都到霖城去工作, 照做就是了。”
陈璟川蹙了蹙眉, 没再说什么。
他是技术工种并不是领导层,工作是把关手里的临床实验,并没有决策的义务,也不那么计较究竟在哪里工作,总之做好手里的事就对了。
——本该不那么计较的。
可陈璟川还以为本以为自己还可以在这个园区里停留大概半年的时间, 却没想到一共加起来不足三个月。
这个有梁西卉在,可以在距离上很轻易见到她的地方, 就连工作也更多了分期待。
离开办公室,陈璟川摩挲着手机,还是拨通了她的电话。
响了几秒, 对面接起, 隔着线路的声音很甜:“什么事呀?”
陈璟川不自觉笑了笑,问:“晚上有时间见个面吗?”
“没有哦。”梁西卉一点都没犹豫的拒绝他:“今晚要陪我小姨吃饭。”
哦,Clarice, 她这些天一直在陪她。
陈璟川没再强求,轻轻‘嗯’了声。
距离上次和梁西卉见面已经过去三天了,谈话过程算不上愉快,陈璟川从中读懂了女孩儿对他鲜明的怨恨。
但是她却并没有拒绝他的接近,这就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陈璟川不想对多年前的事情解释什么,即便某种程度上他提分手,算是有着充分的理由。
就像梁西卉记得他分手时曾经说过的话,记得很清楚,他对于潘琼西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记忆也同样清晰。
在得知两个人交往后,潘琼西找麻烦的角度和出现的次数一样密集,这点梁西卉也知道。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的母亲不单单只找过他一个人。
在迈入大四后,陈璟川回家的次数并不频繁,可每次回去他都能注意到陈蓝桃的身体状态很不好,体虚气弱,面色苍白。
也许和就读的专业有关,也或许是天生擅长观察别人,他对于人体的状态变化一向很敏感。
于是就算陈蓝桃说自己没事,可能只是因为天热有些没力气,他还是强硬的拉着她去了医院。
肝癌早期。
看到检查报告上如同盖棺定论的四个字,陈璟川第一反应竟然是庆幸。
癌症尤其是肝癌只要发现的早并不致命,很多人听到这个字就觉得天塌了,认为无药可救其实是因为经常疏于体检,导致普遍发现了就是晚期。
早期的话只需要手术切掉一部分肝,然后按部就班的化疗医治就好。
陈璟川庆幸自己虽然并非学医,但所学专业是生物制药,和医学同样息息相关,这让他比一般人更能冷静下来,也更了解治疗的流程。
只不过了解归了解,陪伴的过程总归还是担忧且难熬的。
无论是精神上,还是实际的现实状况上。
陈蓝桃虽然有医保,但做手术依旧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自从赵青山进了监狱后,陈蓝桃摆摊卖小吃挣下的钱便能积攒一些了,加上陈璟川这些年给她的钱,他们并非毫无积蓄。
可还差太多,于是陈璟川开始申请跟一些项目。
能赚到钱的同时,也就忙的连轴转了起来。
陈璟川早出晚归,来去匆匆,在学校实验室和医院三个地方来回穿梭。
他忙着工作和照顾术后的母亲,难免也就忽略了梁西卉。
温馨的公寓成了短暂休息的地方,女孩儿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几次三番询问他发生什么事了。
陈璟川不想让她跟着担心,什么都没说。
说了又有什么用呢——他的母亲生病手术了,他若是告诉梁西卉,不会有种道德绑架她去探望的感觉吗?
但善意的隐瞒也是隐瞒,尤其是那个时间点,潘琼西正在不断出现搅乱着两个人的关系。
梁西卉忍不住问他是不是怕了,后悔和她在一起了?
女孩儿在那个时候其实是很敏感很脆弱,需要人安抚的。
只是陈璟川自顾不暇,除了说没有,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潘琼西在他年少慌乱,尚且不懂该如何处理情感关系的时机里,精准的给予这段感情了一次致命打击。
女人手段狠辣,直接拿着陈璟川高考前出现的那些纸媒报道,屈尊降贵的出现在了陈蓝桃的病房里。
写满了‘大义灭亲’的讽刺性标题的报纸洋洋洒洒在雪白的病房里,她高高在上,轻蔑的看着他们。
“你这个样子,是怎么有勇气和我女儿谈恋爱的?”潘琼西在详细的调查过陈璟川的身家背景后并无半分同情,只觉得可笑,还有愤怒。
她愤怒于梁西卉的眼睛和瞎了没什么区别,竟然‘自甘堕落’,和这样的人在一起好几年。
“有点自知之明就主动退出,你想耽误卉卉到什么时候?有你父亲这样的罪犯,你未来的孩子都会被耽误前程。”
这是潘琼西最不能容忍的。
她作为一个检察院的公职人员,可以说是风风光光了一辈子,而她女儿居然要和毒贩的儿子在一起?
虽然赵青山是陈璟川亲手送进去的,他确实大义灭亲了,但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谁晓得以后会怎么样,他的品行会不会伴随着血缘关系压抑在更深的地方?
潘琼西光是想想梁西卉和这样的一个人在一起好几年,甚至还想一直在一起,结婚生子她就觉得汗毛倒竖,生理性排斥到近乎恶心反胃。
“我不想说什么难听的话,也不想做你们眼中的大恶人。”她抬着下巴,用眼角看人:“我只希望你要点脸,别逼我真的动手,到时你再灰溜溜的走,不好看。”
以她的身份地位,想要对付一个学生,尤其是陈璟川这么一个背景堪称凄凉的学生,其难度也就和碾死一只蚂蚁差不多。
而身为“蚂蚁”的陈璟川唯一能倚仗的不过是梁西卉的爱。
想到男生或许会利用这点,再看看他近在咫尺,站在自己面前的眉眼清冷,不言不语,潘琼西就觉得心头火起。
“你怎么能这么自私?”她忍不住骂:“告诉你,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不过是瞧着卉卉年轻无知,想趁着她犯蠢的时候利用她上位,但不可能,只要有我在,你这辈子进不了我们家的大门。”
陈璟川张了张口,想说梁西卉并不是无知犯蠢。
他没有要因为潘琼西的误解而给自己解释的任何意思,整段听下来只想反驳这四个字。
——并不是不顺着您意思的行为便都是‘无知犯蠢’的,这种说法真的太过于傲慢了。
只是陈璟川没能和她针锋相对,因为陈蓝桃在病床上哭了起来。
哪怕是她这么卑微的人,也会因为儿子的被恶意揣测而无助的哭泣。
他们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因为没钱没势,却有一个有污点的家里人,就活该受尽屈辱。
“阿姨,您回去吧。”陈璟川脸色发白,终于开口回应了潘琼西的咄咄逼人:“您的话我了解了,也听进去了。”
这便是会主动退出的意思了。
被自己刻意羞辱成这样,还能保持冷静的不卑不亢,这孩子没准日后是个人才——潘琼西脑子里有过这样转瞬即逝的想法,但她可不会有丝毫的心虚和内疚。
如果是人才,那他未来去哪儿发财都成,就是别沾梁西卉的边儿。
否则自己见一次,还是会棒打鸳鸯一次。
潘琼西走后,陈蓝桃在医院的病床上哭了很久。
她这是第一次觉得儿子为她定一个单人病房是好事,从前只犯愁于太贵了,而现在却可以肆无忌惮的哭。
什么梁家,明艳的大小姐,陈璟川远远配不上……
这对陈蓝桃都如同天方夜谭一样,她全程都被瞒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
却被潘琼西突然出现,扯下了所有的遮羞布。
陈蓝桃哭够了,也能冷静思考问题了,她只对儿子说了两句话——
“璟川,你很好,从来不自私也不会拖累别人,那个女人说的全都是错的,你不要听她胡说八道来否定自己。”
“还有……你和小西还在交往吗?分开吧,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子,刚才那女人如果有唯一说对的一句话,那就是我们确实配不上她。”
和梁西卉提分手大概是世界上最难的事,尤其是看着她的那双明亮的眼睛也会彷徨无助,表现出依赖他的时候。
但这变成了必须说的事情。
有种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的无力感。
比起脆弱和可怜,陈璟川宁可自己展现出来的是‘无情冷酷’的一面。
所以他给出来的分手理由是出国进修。
导师保驾护航,有去德国留学镀金的名额,自己这个需要抓住所有机会的穷小子没有拒绝的道理。
梁西卉恨他怨他都是合情合理的。
造成的伤害就是伤害,再多理由也不能弥补几年前的心情。
陈璟川从不打算申辩什么,只想重新将她追回来。
“小西,”他看着窗外细雨绵延不绝的大雾天气,声音中带着一丝叹息的无奈:“我们实验室要撤走了。”
其实他们现在还在一个园区,他本可以当面和她说的。
但女人这几天一直在请假,今天又拒绝见面,显然是找不到机会了。
梁西卉闻言,声音里有丝疑惑:“ 撤走,到哪里去呀?”
陈璟川如实说了霖城。
那边的实验室甚至不在京北市里,距离现在的园区更是很远很远了。
梁西卉沉默片刻,问:“那我们以后不是同事了。”
他有些无奈的‘嗯’了声。
“那,”她顿了下,又问:“那你还能随叫随到吗?”
陈璟川忍不住笑了笑。
其实换做一个油嘴滑舌的人,无论能不能真的做到,此刻回答的一定都是‘能’。
可他只说:“尽量。”
梁西卉哼了一声挂断电话,看起来并不对他撤离园区这件事感到遗憾。
狠心的丫头。
陈璟川摇了摇头,收起手机重返工位。
但梁西卉还是有一点不高兴的,只是没在电话里表现出来。
隐隐约约的,她总觉得这件事没这么单纯。
她前几天刚刚和家里人摊牌,今天陈璟川所在的实验室就被调离到了别的地方,还是距离很远的霖城……能是巧合吗?
可自己只说了出轨,却没有透露出轨对象的半点消息,如果家里人知道了什么并已经开始对付陈璟川,会这么安静吗?
这也不太像是潘琼西的手段。
梁西卉咬着吸管,不自觉沉思了起来。
潘琼南坐在对面,问她在想什么?
女孩儿摇头,想说没什么,又觉得喉咙被堵住。
其实真的没自己想的那么不以为然,她现在甚至有点后悔没有答应和陈璟川在今晚见面了。
潘琼南笑笑,很透彻的看穿少女心事:“在想你那个出轨对象?”
这次梁西卉没有气急败坏地反驳,反倒是‘嗯’了声,闷闷不乐的模样看起来有种蔫蔫的鹌鹑感。
倒是显得乖了不少。
潘琼南眨了眨眼,决定问更多:“听你妈妈说,你不就是玩玩么?”
可她大概也猜的出来……玩到离婚的程度,多半是把自己玩进去了。
梁西卉看了眼对面的小姨——一个成熟知性的,现成有资历的心理医生,现在不咨询一下还想等着什么时候咨询?
“小姨,我……我感觉自己好矛盾。”她诚实的说出来自己心里面的想法,秀气的眉毛蹙的很紧:“我挺喜欢他的,但又很不甘心。”
前言不搭后语,不了解前因后果的人基本是一点内容都听不出来的。
但潘琼南却没有追根究底,只是笑了笑,对她说:“没关系啊,你可以随心所欲,想做什么都行。”
梁西卉一愣,有些迷茫的看着她。
“如果你是因为这个出轨对象,这个说法叫起来不大好听,我可以简称他为A吗?”潘琼南不疾不徐地说着:“你如果是因为A才选择离婚,在纠结要不要和他在一起,我的建议是都可以。”
“无非就是在一起了不开心再分手,或者依旧维持现状,你把他定义在一个只是玩玩的状态。”
“小西,怎么开心怎么来,你有很多选择。”
潘琼南说的是实话。
人的一生会很频繁地遇到感情方面的问题,有些人赌不起输不起,在一段感情里就会容易拖泥带水,犹豫不决,陷入反复为难的境地。
但梁西卉可以永远不成为这样的人。
讲起来有些不公平,可有些人的人生就是容错率很多。
她生在罗马,有家庭背景为其托底,所以她当然可以只凭借本心,肆意妄为。
梁西卉听着潘琼南的话,本来茫然的眼睛里渐渐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其实小姨的意思她明白,并且高中的时候就已经照做过一次了——随心所欲的找了陈璟川当男朋友,同他谈恋爱,偷吃禁果,同居……
这些都是她明知不会被潘琼西允许但依旧去做的事情,当时她以为自己可以反抗成功,无所不能。
只是后来才明白这有多天真。
她掌控的了自己的本心,却掌握不了别人的。
现在时过境迁,梁西卉经过在迷雾里被点拨过后,才发现自己这段时间的踌躇不定竟然都是因为失去了再次尝试的勇气。
可为什么呢?
自己明明还是那个什么都有,不应该畏惧失去,也不会害怕失败的梁西卉啊。
——要不要和陈璟川重新在一起,应该是件看他表现的事情,不该让自己徒增烦恼才对。
潘琼西看着女孩儿变了几变的表情,心里明镜一般:“想通了?”
“嗯。”梁西卉点头,桃腮似的脸颊上梨涡若隐若现:“小姨,你不喜欢谈恋爱也不结婚,却对感情的事情这么了解,是不是经常有人跟你倾诉啊?”
“如果能因为感情的事情来看心理医生,那必然已经到了自己过不去这道难关的地步。”她笑了笑:“他们的故事往往很深刻,让人可以记很久。”
梁西卉立刻好奇心起,两眼放光:“跟我说说呗!”
“八卦。”潘琼南无奈的笑了笑,却没有责怪她的意思,而是想了想后真的说起一桩事:“几年前我遇到了一个很年轻的病人,和你差不多大吧,是一个留学的中国男生。”
“男生?”她有些惊讶:“因为情感上的事情去咨询心理医生吗?”
梁西卉有些惊讶,因为在普遍的认知里,男生在感情上都是更容易走出来的那个。
需要去看心理医生的地步,很是鲜有吧。
“嗯,他说话做事成熟的不像二十出头的男生,来到我的诊所后也显得很冷静。”潘琼南说着,抬了抬唇角:“但去的人就是倾诉的,倒不用我问,他就说出了自己究竟为什么会为情所困。”
“其实蛮俗套的故事,他和初恋女友谈了很久,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分开了。”她想了想,继续说:“结果还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听到对方就和别人结婚的消息,他有些走不出来。”
“哇……”这个走向是梁西卉有些意想不到的,微微睁大眼睛:“我猜一定是他很对不起他的初恋女友了。”
否则对方怎么会这么快走入一段新感情的,凡事皆有因果咯。
潘琼南很欣赏外甥女本能从女生角度思考,不会去盲目心疼男人的思维,忍不住笑了笑。
“这个我不清楚,毕竟我的工作是帮助来咨询的病人走出困境,而不是去责问或者揭他们的伤疤。”她说:“但那个小朋友不是那种会很对不起别人的性格。”
“他的痛苦在于自己的无能为力,而不是对方的‘背叛’。”
这二者是有本质区别的。
梁西卉好奇地追问:“然后呢?”
“一开始他表现得很淡然,有一种超脱年龄的平静,我以为他其实并没有什么问题,只是想找个人聊天,尤其我们都是中国人,能遇到就是一种缘分。”潘琼南回忆着几年前在氛围温馨的诊所里,和少年数次交谈的场景——
“但他来的很频繁,虽然看起来没什么不对劲儿,不过他一开始的焦虑症逐渐有种躯体化的感觉。”
这是潘琼南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医生,很敏锐的率先察觉到的。
她建议男生服用一些少量的药物来帮助缓解焦虑,还能暂时解决他失眠的问题。
可只要开始吃药了,就会容易上瘾。
在相识交谈两个月后,潘琼南第一次在周三的下午没有等到本该如约而至的男生。
他是好了吗?可上次谈话的时候看起来还远远心结未解,这周怎么没来?
潘琼南有些担心,主动打了个电话过去,但对面竟然是‘嘟嘟’的盲音。
又过了两天,男生到时回来了,在他本不应该出现的周末时间里,出现在了她的诊室。
潘琼南诧异的发现男生嘴角居然破了,有一点伤。
那张英俊的脸上一双黑眸异常空洞,看起来竟有些失焦的感觉。
“……你周三没来,是去打架了?”潘琼南心里有些不安,主动开口打破沉默。
“Clarice,我回国了。”男生轻笑,眼睛里却没有笑意:“去参加她的婚礼。”
这个‘她’是谁,自然不用多问。
潘琼南眉头一跳,问他:“你是被邀请还是?”
她虽然这么问了,但回忆他们过往的交谈,觉得这个可能性几乎是没有的。
而男生的回答让她直到现在都记得。
“悄悄去的。”男生顿了下,平静地说:“她穿婚纱的样子很美。”
他千里迢迢的折腾回去,不过就是为了看一眼罢了。
潘琼南是个时髦的中年人,经常上网,后来她在网络上看到一句话,突然觉得很适合男生当时的精神状态,她用语言形容不出来的——
有种平静的疯感。
作者有话说:
燃尽了,大家周末愉快^_^两更加起来一万字,大家看的爽就夸夸夸我吧哈哈哈~这章交代了一些之前的事情,尽量写的从每个人自身的角度上都觉得自己的行为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