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粼粼月色
帕多尼亚是一座位于加罗林群岛上的岛屿国家。
处热带,全岛由350多个火山岛和珊瑚岛构成,石灰岩岛屿与极清澈的海水相互碰撞,形成了风光独特的热带岛国。
整体经济规模较小,旅游业几乎是这里的支柱产业。
主岛之一的拉努伊岛是国家的政治文化中心,整座岛屿拥有巨大的海底洞穴,隧道,堡礁,船艇等战争遗迹,吸引了世界各地众多潜水爱好者。
郁听禾也是其中之一,当时19岁的她很快就拿到了国际认可的AOW开放水域潜水员证书,在拥有20多次潜水记录后,她成为了一名志愿者。
成长过程中,郁听禾好像是一个很容易将兴趣爱好发展成专业的人,她最初对潜水感兴趣并非为了欣赏海底风光,而是大学期间看到了一篇关于珊瑚修复的文章,在查阅了许多资料以及观览纪录片后,她决定做这件事。
影响珊瑚生存的环境因素不只是海底垃圾,还有气候导致的突然升温的海水和化学品对海域的影响。
修复珊瑚丛除了需要对天然植被上的垃圾、浮藻进行清理,同时还可以借助成熟的3D打印技术,通过现代科技移植种入陶瓷珊瑚,补充“海底森林”的完整度,也能有效帮助整个珊瑚原始生态的恢复。
自此经历,潜水对于她不仅是认知层面的探索,更是挑战与自我成长的一部分。
后来郁听禾去过许多国内外著名的潜水地点,仍旧对帕多尼亚独寄倾心,或许因为这里对于海洋生态系统的珍重,又或许是这里开阔野性的自然景观恰同了她的感官舒适区。
人一旦和一座城市的磁场相契合,就会产生同频共振的舒适感,能够助养自己的运势。
遇到的人也是如此。
帕尼当地居民的手工艺品常用于房屋与船只的装饰,编织技艺也独具特色,郁听禾住在岛上的民房,早餐常去附近的现烤面包店,酥脆的外皮搭配浓浓的椰浆,再来一杯香醇的手磨咖啡,慢节奏时光是身心最好的疗愈剂。
等到傍晚,捕鱼归来的海边码头区便会热闹起来,船靠岸,网兜中鲜活蹦跳的鱼儿统统倒入塑料盆内,银闪闪的鱼鳞反射着夕阳的橙红色,刀刃划过鱼腹的声音脆生生的,女人们手法干脆利落,三两下处理得当。
海风一吹,街道浸润在香蕉叶包裹着的鱼干香气中,又咸又鲜,她这段时间的所有沮丧,仿佛都随着这些普通生活的烟火气,尽数消散。
郁岩青说得对,她早该出来走走了。
帕尼的海岸线长,为航海和渔业提供了重要保障,长久以来发展出了许多文化传统和节日都与海洋有关。比如每年五月的“海龟节”,就是为了庆祝当地对于珍稀海龟的可持续性保护。
还有七月的“回音节”,自很早时候起,海螺就被当地居民赋予了灵魂的寄托,他们相信逝去亲人的灵魂并未远去,而是会存在于他们的身边,只需要通过特定的媒介,就能与亡魂倾听和沟通。在亲人即将离世前,他们的床头会摆上一枚回音螺,为归家的灵魂引路。
远道而来的客人则可以在回音节这天,在昼与夜界限最模糊的时刻,走向海边,将自己的思念寄予专属的海螺中,抛入大海,海浪会将它带向远方。
郁听禾几年前听说过这个节日,也来这里好几次,这回竟是第一次参加。
人生或许就是存在着这样许多的恰好。
大清早的,晨露还未散去,她住的房子外隐约能听见叮叮咚咚的敲击声。
窗外的阔叶在风中摇摇晃晃,细碎的光斑被投射到房间地板上,郁听禾挑了件淡橙色的吊带长裙,趿着草编拖鞋走了出去。
寻着声源,她看见邻家阿婆坐在屋前的木凳上,身上彩色的土布短衫,袖口下是黑铜色的手臂,手里握了枚掌心那么大的贝壳,另一只手拿着小铁锤,正沿着边缘轻轻敲击。贝壳碎片顺着小木阧簌簌落入瓷碗中,接着她又拿出石杵轻捣重捻。
郁听禾蹲下身问:“这是在做什么啊?”
阿婆听不懂英语,只能冲她笑了笑,眼角皱纹堆出慈祥的弧度,她把手里的捣罐递给她看,里面已经是粉末状的物体了。
郁听禾只能点点头,也回以微笑。
座椅旁还摆了些画有彩色条纹的虎斑螺,玫红色的汁水颜料已经用尽,她将花汁倒入捣罐中,一抹鲜亮的红色在白色粉末中晕开,像揉碎的缤纷春日,花汁香甜。
郁听禾看着她的做法,大概能猜出些许。
游客来到岛上购买回音螺,当然希望自己那枚独一无二,有些人会用记号笔在螺上写字或者颜料绘画。
帕尼高度重视环境保护,不允许化学颜料的海螺被投入海中,但实际过程会很难管束游客行为,所以居民们自发形成一支队伍,赠送游客他们用天然颜料绘制的海螺,意望通过温和的行为劝告大家,减少海洋污染。
院子外边欢笑而过的游客,热络的岛上居民,节日的氛围在这片热带海岛悄然弥漫开来。
果然,郁听禾收到了好几枚当地人赠送的海螺。
日落的海边人潮拥挤,完成了悼念仪式后,她很快退出这里,城道走上半圈,夜幕渐深。
市集中央的篝火早已被点燃,橘红色的火焰高高窜起,落下点点火星,周围的支柱木架挂满了彩幔,朱红,明黄,深紫,浓烈的颜色与海风交织出了燥热的夏夜。
耳边偶然听见了商铺门楣上挂着的椰贝风铃,翠白的贝壳相撞叮当作响,像被海水泡软的月光。
想喝点酒了,想要几分安静。
清冽冷调的日式清酒最适合这样的夜晚。
往海边的居酒屋走去,那轮明月悬挂天边。
郁听禾坐在窗边位置,陶盏装着的吟酿米酒没有烈酒那般猛烈的冲劲,冰镇过后口感冷润又清淡,眼前是风声、海鸟,还有人群嬉笑。
她对着窗外的沉静景色拍下照片。
海风卷起碎星般的浪花,撞击礁石,沙滩上仍有游客在往海里抛扔着海螺,既是思念,多晚都不算晚。
时间缓缓流逝,如果不是几道说话声音从她面前经过,郁听禾可能会喝到月亮高悬。
不远处有个白人小女孩耍赖地坐在地上,她的妈妈从好脾气劝说,到厉声警告,都没能劝动女孩回去睡觉,脚步“腾腾”地又跑向海里,几番哭闹的拉扯后终于妥协,被妈妈拎着胳膊往回走。
女孩抱怨了几句腿好疼,得到的却是责备语气。
郁听禾看了眼她的小腿,起初不太在意,直到她们走近,灯光照去,她清楚看见了那细密遍布的红色触痕,白皙皮肤上起满了红肿疹子。
分明不是她母亲口中的擦伤。
而是水母的蛰伤。
-
同样这天,北城却是夏雨刚歇的另一番景象。
行道树的叶片还坠着水珠,车轮碾过潮湿路面,溅起银亮的水花。
昨晚郑邈将送花失败以及郁听禾已经离开了的消息告诉席朝樾,那边长久的没有回复。
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郑邈照常进行着后面的工作日程,上午的航班大约中午能到京北,安排席总在机场用餐,然后需要提前约好车辆。
车内很静,司机、郑邈都专注于自己的工作。
然而席朝樾却难得的,在这一天之中身体机能和精神状态最好的时间段,犯了愁。
微信给朋友发去消息,很快得到回复。
xyz:【我和她吵架了怎么办】
栾:【?你俩不是三五天大小吵吗】
栾:【这次是哪种程度的】
席朝樾简短地讲述了这些天发生的事。
【不算激烈,但她好像还挺生气,有点形容不出】
栾:【不管怎样先道歉啊】
栾:【人都生气了,你一个大男人还摆什么架子】
xyz:【谁摆架子了,我只是想不通她为什么生气】
栾:【这重要吗,这是分析谁对谁错的时候吗,重点是生气,而不是为什么!】
栾:【你眼睛鼻子下面挂着的是什么,嘴巴啊】
xyz:【……】!
栾:【还有屁股下面那是什么,腿啊!你没长嘴难道还没长腿吗,追啊!】
栾宵虽然看上去吊儿郎当不正经,但在恋爱方面的认知和经验还是相当老道的。
虽然来来回回几次谈的就是那一个。
还总是被揉捏、被玩弄感情的那一方,但自他去苏城后,掌握了快准狠的节奏,三天结束了六年的破镜又重圆。
他完全无法理解自个哥们这。
甚至是箭头还没有达成双向的玛卡巴卡阶段。
栾:【唉,说到底你们订婚太仓促了,有给她,给你自己,给你们彼此磨合的时间吗?】
栾:【你人生过得太理性了】
栾:【然而生活,是不需要理性的】
席朝樾沉思着,心里像藏了团温温绕绕的雾。
现在的他是理性,那他的不理性该是什么?
郑邈翻了翻时间表,对他说道:“席总,到机场大约40分钟,您可以休息一会。”
席朝樾靠向后座,阖着眼,喉结线条分明,低沉的嗓音“嗯”了声。
车辆平稳驶入大道,郑邈简要汇报了这次出差的工作安排,一场远程家办会议,基金会慈善捐赠审议,几日后画廊私展的邀约。
玻璃窗上还沾着零星雨珠,映射着初醒的城市街道,忽然,席朝樾淡声:“改机票去新加坡,再转机帕多尼亚。”
郑邈愣了会,确认没幻听后,激动地应声道:“好的!”
帕多尼亚有谁啊,还能有谁啊!
他的老板果然是开窍了!
“需要我帮您打探一下郁小姐在那的住址吗?”
“嗯。”席朝樾微颔首,“再帮我查点资料。”
郑邈的工作效率奇高,订购机票,重新安排日程,井井有条。差不多经历了一整天的飞机航行,席朝樾落地帕多尼亚主岛。
然而气候的强烈差异让他的身体有些不适,临时的行程没有配备多余药品,他收拾了房间的东西,准备洗漱休息。
手机里,郑邈给他发来了一张图片。
朋友圈的截图,她的。
席朝樾稍认真地扫了眼,也点开了她的朋友圈。
迈步出门,很轻易就能找到她的位置。
木质窗棂上竹帘被卷到最高,她左手肘撑着桌面,另一边指尖捏着个稀釉瓷杯,风将她的发丝吹起了些,几缕落在颊边浑然不知,低眉垂眼,神情倦柔。
看上去是醉了,不知道醉意几分。
席朝樾刚想上前把人领回去。
就见她步伐稳健地走出小屋,追上了前边的人。
他站那看着她为小女孩细致地处理伤口。
看着她转身时微微诧异。
看着,她的眼睛。
哪儿醉了。
哪儿需要他了。
……
郁听禾认得出那是典型的水母蛰伤症状。
水母触手上的倒刺充满了毒液,哪怕只是轻轻碰一下人体,也会立刻刺入皮肤,引起疼痛。
这个时节,浅海区的滩涂、礁石间隙,海藻丛附近,都有可能会遇到。
幸好能与小女孩的妈妈英文流畅交流,郁听禾带着她来到冲淋处,拧开海水的水龙头,湿凉海水持续冲刷着蛰伤部位,小女孩疼得直哭。
她弯着腰像对待自家小妹妹一样,摸了摸她的头发,夸赞道:“你很勇敢哦,再坚持一会就不疼了。”
温柔的安抚没起到任何作用,女孩音量陡然拔得更高了,还是在哭。突然,“砰”的一下,一个大巴掌扇在她的后脑勺:“一直哭,有什么好哭的!”
小女孩瑟缩地抖了一下,脸憋得红红的,淅淅沥沥的哭声渐渐止息,但身体仍在抽噎。
郁听禾将她搂入怀中,轻轻安抚。
“有必要这么凶吗,作为家长没有尽到看护责任,让孩子受伤了,你问题不是更大吗?”
“水母的触手带有毒液,受伤和鞭子抽打没什么区别,她的年纪免疫力低,耐痛度差,忍耐这么久还不够吗。”
“我记得她很早之前就开始喊痛,好像是你一直忽略了吧?”
女孩妈妈被郁听禾的连续质问说得有些挂不住脸,她气急的瞪眼又皱眉为自己辩解,开脱。
郁听禾收了怒气,再对她嘱咐道:“回去给她涂些药膏或者酸性液体,如果有水泡先不要戳破,明天可能会有些腹痛,如果情况还很严重一定要去看医生。”
或许是嘴硬心软,又或许是不愿丢面,女孩妈妈说了句“知道了”,便将人拖拽着离去,隐约间好像传来一声不太真切的“麻烦死了”。
沙滩还有些白日的温热,目送着她们,郁听禾有些不忍,她无法真正帮到小女孩,又无法真正改变她的母亲。
一两句作为她的立场能说的话,好像也是力量微弱。
远处的游艇声划破长夜,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银痕。
她回身,惆怅还未褪去,只见居酒屋的木招牌下站了个人,身姿挺拔料峭,肩宽平直,优越的身高和凌厉气场浑然天成,串灯缠绕的屋檐碎成夜幕荡漾的金箔,直射而下,让人一时看不清了他的神情。
夜色浸润的沙滩上,潮退,海浪线忽远。
郁听禾眼眸的肃意冷却,似有似无地挑了下眉,淡淡惊讶。
她双肩自然舒展,一袭淡橙色吊带裙清丽修身,微褶的压边从腰线往下坠,站立时体态拓落隽美,氤氲海风为她平添了几分慵懒,远看着有种近乎电影质感的故事张力。
眸色稍定,殷红饱满的唇瓣微勾了些。
就这样遥望注视着他,笑意始终维持恰到好处的弧度,不深。
那双过分漂亮的眼,冷冽迷人。
直勾勾的,审视,毫无半分意外,更无甚波动。
她在笑,暗藏锋芒的笑眸中冷寂地映着粼粼月色。
我在朋友圈发了三次实时定位。
你,终于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