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硝烟弥散
“郁听禾,你这临开场就想跑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倾斜的光线在他立体五官上勾勒出明暗交织的轮廓,他懒懒散散地垂眼,浓密的睫毛遮了些眸光。
记得小时候她有次参加绘画比赛,发现自己进度落后害怕名次不好会被其他小朋友笑话,竟然涂了名字借口去卫生间不想回来,被他抓住后因此恼了他好一阵。
还有次她和好朋友因为抢玩具发生争吵,她一连几天请假不去上学,他们都以为她受欺负,其实她是害怕对方会生气不再和她玩,自己委屈得先跑开躲着对方。
从席朝樾的视角看郁听禾的人生,她就像横冲直撞的蛮牛,逞强、好面,却也性子软得一塌涂地,总会在关键时候临阵脱逃。
认识她这二十来年,他没少干帮她兜底的事。
“我是认真的。”
郁听禾骨相极佳的脸上透着一股清冷的韧劲。
比起和父亲激烈对抗,或许突破订婚对象机率更大。来路的车程中她已经做了充足打算,如果能找到对方,就与之分析利弊后再协商谈判,争取在订婚宴前扭转局势对自己有利。
如果不能,她就躲开保镖自己逃离这破地方。
她不想就这样听从上天审判,等待他人安排。
陡峭的崖壁上,树木尚且能选择向下扎根,于岩石中茂盛生长,但凡命运留有抉择余地,她就不会让自己面临最坏的可能。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在这遇见的会是他。
看着那抹身影她短暂停滞数秒,喧嚣远去,隐匿于胸口的幽微角落似乎多了些不明分说的庆幸和暗喜。
她和席朝樾彼此还算有默契,都对这名义上的婚约厌恶至极。
正好不必再费口舌解释她为什么会如此抗拒。
“席朝樾,既然我们都不想履行婚约,何必在这浪费时间?”
“都?”席朝樾看似姿态随意,却总能在关键时留意到她话语中最重要的信息。
他抬起手臂理了理袖口褶皱,薄薄眼皮敛去眸中大多情绪,似在思考。
随后,低笑了声:“谁允许你造我谣了?”
那道漫不经心的嗓音适时响起,刹那间,她被惶然与惊愕击中。
身体像是席卷起一场突然的风暴,搅得思绪七零八落。
郁听禾艰难挪动视线,内心晃动的波澜完全无法平息:“你是,自愿的?”
席朝樾侧眸瞥过来,声线依旧懒洋洋的:“远鹰集团给我们的条件是,只要订婚双方下个季度信息筹码等价置换。”
“所以,我为什么要拒绝?”
稀薄的空气出现几声轻微的碎裂。
她唇角的弧线被狠狠扯平,表情瞬冷了下来。
难怪他已经一身正装在这等待,难怪他在面对她时没有丝毫意外,她原以为他们立场一样,原来他早就站在了她的对立面。
高悬的穹顶之上,日光顺着建筑间隙如虹溯落,她长身站立背脊挺直,却在天旋地转间被狠狠地愚弄了一通。
所有人都参与了这场针对她的设计,成为精心策划的共谋者。
郁听禾眼里闪过荒诞的讽意,像一尊没有情感的雕塑,错开视线,淡漠地看向他的身后,质问:“你们串通好了一起骗我,是不是?”
“骗你什么?”席朝樾冷峻的面容掠过犹疑之色。
几道沉稳扎实的脚步声重而缓地朝他们而来,冷意顺着后背向上攀起,来不及了,郁岩青已经带着那些黑衣保镖走至她的面前。
“怎么自己下来了,摔疼没有?”郁岩青掸了掸她肩上的尘土,关心问道,“想出来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
郁听禾沉默着不语一言,如寒霜笼下,眼神透着抗拒的疏冷。
郁岩青眉眼满是无奈,清了清嗓说:“这里人来人往,我们去休息室聊。”
她转身简单对朝樾交代几句情况。
风声模糊了他们的交谈,郁听禾在其中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虚无得什么也抓不住。
席朝樾回视着她们离开的背影,这才注意到她雪服身后的泥痕,原地站定好一会才抬脚离开。
-
高墙耸立的角落,阳光透过不规则的琉璃色块,斜切出几何形状的光影,笔直光柱间金色的粉尘似浮动的轻纱,男人如神祇般踏足这片无人知晓的秘境。
他斜倚着,宽阔挺拔的肩膀遮光站立,犹如一幅剪影画镀着金光。
“为什么郁听禾才知道订婚的事,不是说早谈妥了?”席朝樾的视线淡淡睨下,暗讽道,“什么意思,你们这是打算骗婚,还是逼她妥协?”
电话那边的气息稍敛,怔停后说道:“可能他们还有其他考量,不会影响结果,你放心。”
“难道你不了解她的性格吗,不愿意的事她会千方百计地跑开。”席朝樾冷冷笑着,唇角掀起不加掩饰的轻嘲,“所以我劝你收收心,如果她不同意,联姻不可能成。”
“她会同意的。”
席朝樾都快听不下去了,腔调懒散地说:“喂,不觉得你们这样过分了吗?”
他有时候想持着坐山观虎斗的姿态不干涉太多,但有时候看他们根本不了解她,真觉得自己更像她亲哥。
“一码归一码。”
死寂的沉默中,窗外的鸟鸣愈发清晰。
那边身影同样看向窗外,眼角折出一线冷光。
“上周四翠庭山庄,你二叔带着集团的魏总接见了省城那位领导,据我所知你截获的情报只是诱饵,而我能给你的足以让你在即将提交的那项专利竞争中抢占先机,所以考虑你自己就行。”
玻璃窗上薄薄的水汽洇湿了外边的世界。
从交锋到退让不过短短半分钟,席朝樾目光锐利地揣度着对方的诚意,皱眉沉思。
挂了电话后他打开微信,在众多消息中滑到相当下方的位置才找到她的名字。
xyz:【你什么想法,现在?】
-
奢华的走廊两侧被杏白的墙纸所覆盖,质感温润又有光泽,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盏复古的壁灯镶嵌其中。
地毯厚实绵软,落下的每一步都如同踩在云端之上。
“为了反抗命都不要了吗,虽然只是二楼但跳下去,但多危险,骨折怎么办,受伤怎么办,难道你以为二楼摔下去就没有丢命的风险吗?”
郁岩青先一步抬脚跨至她面前,阻挡了前进的方向,冰冷冷的眼神,恨不得将这些厉声的训斥直戳进她的胸口。
早知道事先告诉她订婚对象是席朝樾,或许她就不会如此行为过激,郁岩青不禁有些后悔,千算万算还是没料到她会反应如此强烈,猛地一下跳窗出去,是不是该夸她句太有能耐了。
郁听禾紧绷着脸,视线像一张拉满的弓,依旧充满着攻击性的敌意。
郁岩青摇了摇头,沉沉叹气:“这样生气啊?”
“我就是生气!”郁听禾抿着唇角,眼底一片阴翳,“凭什么连席朝樾都知道了但是没人通知我?”
“还有,你和他们就是一伙的,都是骗子。”
“我要和他们是一伙就不会跑半天去帮你找药了。”郁岩青也学着她不阴不阳的模样说道,“白瞎了我还想着你能拿药能当挡箭牌,在咱爸面前演演苦肉计什么的。”
“我要。”
郁听禾睫羽动了动,抬手:“你手上的药给我。”
郁岩青又嘱咐了几句:“自己想想要跟他怎么说,别吃亏了。”
灯光勾勒着她的身形轮廓遮了些专注的思索,细看眼神轻微放空,郁岩青拍了拍她的肩,留给她独自思考的空间。
保镖帮她推开那扇厚重的大门,房间里窗帘完全敞开,整面银灰色调的落地窗几近隐形,超薄的边框承载着巨幅窗景。
郁鸿义背靠着沙发,整齐的短发中夹杂着几缕银丝,沉淀着岁月的痕迹,脖领间的每一道褶皱都被精心熨烫过,平整、一丝不苟又威严庄重。
门开的声音与墙边落地钟的滴答声重合,或许是没听到,他坐着并未回身。
“爸。”郁听禾先开口喊道。
“嗯,过来坐。”郁鸿义摘了鼻梁上的眼镜,合上书时挺直身体,肩膀依旧保持着方正的姿态。
郁听禾走过去,在旁边的沙发坐下。
顺手将郁岩青给她的那瓶药膏摆放在前方的茶几之上。
郁鸿义笑了一下,语气却很平:“挺有本事的,滑雪还没摔够是吗?”
“是,我这性格不就是从小摔出来的吗。”郁听禾斜斜扬起一边唇,不甘示弱地与他对视。
空气中两道凌厉的剑光在激烈碰撞,硝烟弥散。
“我从来都不反对你谈恋爱,但也告诉过你,他们不可能成为你的结婚对象。以前你听不懂这句话,现在二十五了还没明白吗?”
郁鸿义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严肃得冷如冰点。
其实她略有感觉,这两年随着家族战略重组后利益的推进,无形中总有紧绷又凝重的氛围在压迫着她,她能感觉到所有人似乎都在权衡些什么。
只是对她而言,她抗拒这种变化,一旦深究,便会打碎她一直依赖的平静,所以她将自己置于权力角逐之外,对于许多事不闻不知。
“放眼望去整个家族只有你最自由,我也不想剥夺你的这份自由,但你要知道,你所享受的阶层、纸醉金迷的物质和那些隐形权力都源自于你身上流的血和你的姓。”
郁鸿义话中的每个字都裹挟着冷峻的威严和十足的分量,如冰雹般狠狠地砸向她,窒息的胸腔里五脏六腑全都被拧成一团。
这似乎是所有人都默认的规则。
郁听禾紧紧攥着的拳头在颤抖,喉咙滑动后艰难地咽下反驳话语。
亲疏冷淡的家庭利益联结,她怎么会不明白,高台之上责任与压力共载。
只是,她真的以为自己会是那个例外。
短促的微信提示音打破这僵持的氛围。
她空洞洞的眼睫下,那双明亮的眸子如一潭死水,哀转着内心的伤痛。
xyz:【你什么想法,现在?】
xyz:【先把今天应付过去可以吗,结束之后我们聊聊?】
郁听禾扯动着唇角,根本不想多打半个字:【。】
这场荒唐的订婚宴没有想象中的隆重,高低错落间杯盏推进,严肃得更像是一场商务交谈的饭局。
好像他和她并不是重要的主角。
应酬间的谈笑刺耳得让人心烦,千篇一律的商业套话,郁听禾全程不在状态,对待他僵硬地如同陌生人。
时间不紧不慢,平淡且煎熬。
二楼化妆间里,她终于重新坐回那张绒布沙发。
无人的空间散发着寂静冰冷的气息,仿佛她也不曾存在其中。
门被人轻轻推开,踏入屋内的脚步声如道有节奏的鼓点,利落又平稳、坚定。
郁听禾压抑了整晚的情绪终于有了爆发点。
她唇角极力克制愤怒,拿起旁边的抱枕重重朝他砸去:“席朝樾你有病吗,还是盐吃多了闲的,为什么要答应订婚?”
席朝樾淡定地接下抱枕和她所有的怒气,任由怒火中烧导致场面崩裂,依旧保持着镇定和自若神色。
“郁听禾,我不是理想主义者,联姻作为集团重要的商业策略,是两家人商议的结果,我在其中也没有直接决定权。”
隐去唇角淡淡的弧度继续说道:“半个月前他们和我说的时候,我没有理由拒绝。”
“因为这些破理由,你就轻易决断了自己人生!?”
郁听禾脸上绷紧表情,毫无温度的光线洒下,她双眼紧紧锁着对方,锐利而冰冷。
仿佛又带着几分上下审视的姿态。
“我真不明白了,难道你不想和所爱之人共度一生?”
或许别人都不记得,但她一直知道席朝樾高中有过喜欢的人,分开多年她不确定他忘了她没。
除此之外,以他的家世相貌和身材,前仆后继会有人往他身边靠近,他明明有更多其他选择。
为什么偏偏是她。
席朝樾嗤地一笑,毫无破绽回道:“婚姻对我的人生起不了决定作用,而且我没有喜欢的人,行了吧?”
年少的痛刻在心底,或许她记得比他还牢。
郁听禾眼中冷凝着不甘,偏要问个明白:“和不喜欢的人在一起是不会幸福的,你知道订婚意味着什么吗?”
“郁听禾。”
他咬音略重不算明显:“我又不讨厌你。”
那双眸如同被暮色晕染过的深海,带着与生俱来的独特魅力,拉扯着她越陷越深。
似风过时树叶会沙沙响起,郁听禾惊悸未平。
“可一旦确定这层关系就很难改变,订婚之后就是结婚、生育。
她微一咬牙:“你看清楚了,对象是我。”
“你考虑得倒是挺长远。”
席朝樾拖长了音后好一会儿没作声,玩味地端详了几秒:“既然如此,不如我们来聊聊合作?”
“这次宴会其实是两家集团高层间确立联系后的一次正式会晤,借了我们的名头,并不需要你我到场。但不知怎的媒体那边得了消息,所以他们派人把你带来,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你刚知道要订婚的事。”
“我明白你的生气和顾虑,你放心这件事后只要我们有一方不松口,就可以拖着不用结婚,我不会干涉你的生活,你的一切都和原来一样。”
“如果你还有其他条件和要求可以接着提。”
席朝樾深邃的眉眼稍稍挑起,他的轮廓更偏于冷峻凌厉,但那一瞥的眼神,不轻浮,不浓烈,无端生出些漫不经心的慵懒来。
“如果你不放心,我们可以签和平相处协议。”
和平相处协议,他们之间很久没再提起这个词了,往昔旧事不自觉重映眼前。
大约,是从小学时起她和席朝樾三天两头会爆发矛盾,像两个火药桶炸开,扩散的范围甚至影响了整个班级,几乎男生女生都相互看不顺眼。
老师知道后头疼不已,思考再三想了个招数,安排他俩在情景剧比赛中饰演男女主,想要以此改善敌对关系。郁听禾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自然是拒演,他什么档次,哪来的资格当她的男主角。
然后没多久,她看到剧本上写着:罗密欧与朱丽叶——反串演出,顿时来了兴致。
顺势争取接任了班级里文艺委员这个职务。
每到放学,她耀武扬威地跑到席朝樾家里,背着手指挥他一起排练。拿着芝麻小官当挡箭牌,学着平日里见到的那些当官长辈的谈吐模样,还真有几分唬人的架势。
席朝樾当然不服,想到自己将要穿裙子上台表演,甚至家长也会到场,越觉得没面子,但官大一级压死人,老师将排演的权利全都交给了郁听禾。
他只能忍着气,忍着屈辱。
终于借徐星禾作为中间人在他们之间周旋,几次“友好”地谈判后,以他忍痛割爱让出自己的游戏机,为郁听禾买一个月早餐为止,他的角色从朱丽叶变成了主角定情时身后的大树。
席朝樾松了口气,从这之后他也逐渐摸清了和郁听禾相处的门道和方式,每当他们需要合作时,他就会以和平协议为由头给她递台阶,满足她想要占据主导地位的心理,顺势达成自己的目的。
不过,席朝樾也不是个完全会忍让的人,经由此事他深切认识到有官职在身的厉害之处,之后年年竞选,他总是最积极去竞争环境里最高的位置。
从此每逢运动会,最难的、无人报名的长跑和跳高往往会落到郁听禾肩上,所幸她正擅长这两项,并未发觉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郁听禾淡垂着眼睫,沉默地对抗着他抛出的诱惑,那股无声的倔强是道密不透风的防线,将她所有想说的话和情绪都锁在心底,让人无法窥知。
可多年的默契,他还是一眼看穿她的想法。
席朝樾停顿后别有深意地笑起来:“我知道你很讨厌我。”
他微微低头看向她,那含情的桃花眼仿佛被赋予了漩涡般的深意,抬眸撞进他的视线,倒映在他眼眸中的影子如涟漪般一寸又一寸地化开。
整个空间里所有的声音、光线和气息仿佛都被隔绝在外,她的脑海只剩强烈的嗡嗡声在回响。
方寸间兵荒马乱在挣扎,而他还是一副风平浪静,从不知晓她内心流离颠沛。
郁听禾心尖莫名闪过一抹后悔的情愫。
年少时对他的厌恶,总有几分是对自己自作多情的羞恼,其实他根本没有做过或是做错什么。
好像这些年,是她总在用蛮力推开两人的距离。
席朝樾没什么起伏的调子,此刻清晰钻入她的耳膜。
“但,你好像没有别的选择了。”
郁听禾:……%¥#*!!
————————
%¥#*!!=省略一万字
从男主视角,她是需要被照顾的妹妹[摊手]
从女主视角看男主,此人是真的很狗[愤怒]
[猫爪]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