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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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婚后,第一次分房睡。
明嘉茵独自躺在床上,习惯性地睡在床的一侧,而另一侧,空落落的。
她的心也空空的,闷闷的。
空气仿佛都在凝滞不前。
明嘉茵花了很长的时间,才艰难入睡。
重新拥有意识的时候,她的耳边似乎又出现了梁听濯留下的那只手表的秒针颤动声。
一簇一簇的细颤,将她唤醒。
明嘉茵迷迷糊糊睁眼,已经拉开窗帘的卧室,正从玻璃窗外透进天边最澄亮的晨曦。
同时出现在这微薄晨光中的,还有边缘十分模糊的人影。
剪裁得体的暗色西服,挺拔利落,他坐在床边,目光从高处落下,五官的轮廓逐渐清显。
明嘉茵似乎还陷在半梦半醒的状态,等与眼前男人无声对视许久之后,她才倏然发觉,眼前这一切不是梦,也不是幻觉。
她从朦胧中清醒,眨了眨眼,下意识避开梁听濯微沉的目光,从床上坐了起来。
“吓到你了?”梁听濯先出声,嗓音平稳,和之前并无两样。
明嘉茵摇摇头,试探地看他一眼:“你……怎么一大早坐在这。”
“想叫你起床。你说过,今天有一个重要的会议,不能迟到。”
“……”
原来是这样。
明嘉茵眨着眼,望着神色平和的梁听濯,他双眸淡然,若无其事的模样,好像昨晚他们并没有谈过什么,也好像没有分房睡。
梁听濯说完,从床边起身,走去另一侧的床头柜,拿起自己遗落的手表。
挺括的西装包裹着他颀长的身躯,从身后看,只能看到他内敛沉稳的背影。
他修长分明的手指攥住冰冷的金属表带,稍作停顿之后,才回过头,再一次面对明嘉茵。
似乎是特意调试过情绪。
“现在还早,你可以慢慢起床,时间来得及。我先去集团。”
明嘉茵望着他,轻轻点头。
两人目光对视几秒,好似都带着一丝迟疑,一丝不自然的停顿,最后,他们还是什么都没有多说。
梁听濯收回视线,将手表戴到手腕后,径直离开卧室。
明嘉茵则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静静对着他离去的方向,好半天之后,才缓缓回眸。
好微妙的感觉。
越是风平浪静,仿若无事发生,偏偏越是让她心有不安。
……
今天明嘉茵确实有一个重要的会议,她没有多浪费时间,简单整理心情,起床。
她收拾好自己下楼,两位阿姨已经为她准备好营养的早餐。
还有一点吃早餐的时间,但她没有什么胃口吃东西,与阿姨说了一声便离开了家。
梁听濯为她安排的司机提早将她送到工作室。
今早的会议是和江海最大的商场谈专柜入驻,会议里的每个环节都很顺利,会议结束,他们就各自进入合同的准备工作。
一整天下来,明嘉茵都在充实忙碌的状态中,虽然繁忙的工作没有让她有多余的时间去胡思乱想,可她的心,始终沉甸甸的。
所有事情忙完,夕阳已经不知不觉下沉,落日余晖柔缓落下。
从明嘉茵办公室的窗户向外看,能看到一排排伫立在街边两侧的梧桐,枝叶交错。
经历一个寒冬,它们不知何时抽出了新鲜嫩叶,枝头冒出的新叶浸润着细碎的夕阳金芒,生机勃勃地随风微颤。
时间好快。
春天无声无息地过去一半,这漫天的金光余晖,似乎还有了初夏的气息,仿若一眨眼,这个春天就会完全结束。
明嘉茵从工作中抽身,杵着下巴,怔怔望着窗外的风景。
办公桌上的座机电话突然响起,她回过神,稍稍呼口气,拿起话筒。
“明小姐,有一位梁先生找您。”
电话那头,是Susan的声音,经过上次对方的贸然到访,Susan这次没有直接带他进来,而是让前台将人拦住,自己先给明嘉茵打了电话询问。
明嘉茵听Susan的语气,就猜到来人是谁,她没怎么思考,直接回绝:“说我工作很忙,没时间见他。”
“好的。”Susan应了一声,没挂电话,与前台沟通了一下,又对明嘉茵说:“他说他有事情找您。”
明嘉茵撇了下唇,有些心烦,“不用管,我不见。今天的工作差不多了,你和大家先下班吧。他要是还在外面等,你就告诉他,我已经下班从其他出口走了。”
Susan:“好的。”
挂断电话,明嘉茵疲惫地向后靠向办公椅,柔软舒适的皮料并未缓解她心内的烦闷,反而让她浑身不得劲。
不知道梁见洲又要做什么。
她现在只要一想到他,就非常非常心烦。
同时间,梁氏资本。
最高层的电梯叮咚一声打开,为首的男人长腿迈出,脸色冷然,气压沉沉,奢贵硬朗的薄底皮鞋在地面落下沉实闷响。
随着他的冷肃向前,总裁办所有的员工都心有余悸地埋头工作,不敢多看一眼。
只有跟在他身后的林周森紧随而上。
到达总裁办公室,林周森赶忙汇报:“刚刚的会议结果,已经通知给港城分公司,他们会马上更换清潭负责人,应该很快就能查出清潭地块的赔偿方案到底卡在哪一步。”
梁听濯眸色冷冽,眉头尚未拧起,但已能窥见他对清潭地块负责人的不满和怒意。
一个简单的地块拆迁赔偿方案,前前后后改了无数次,最后实施起来,竟然卡在自身公司。
林周森知晓梁听濯的行事风格,在汇报完之后,主动询问:“梁总,需要定今晚的机票吗?”
梁听濯站在办公长桌边,眉眼严肃地扫过桌上搁着的各类文件,目光最后落在文件最上方的清潭地块项目书上。
沉思几秒,他说:“给我留出两个小时,我先过去,余下的资料你准备好,明天带去港城。”
林周森点头:“是。”
时间不多,梁听濯不再耽搁,转身利落离开的时候,顺便吩咐林周森:“让司机备车。”
他要在出发港城之前,见明嘉茵一面。
临时的出差,正好在这个时间点,他怕明嘉茵会多想。
他需要当面告知她。
·
夕阳渐退,工作室的员工都走得差不多,整片区域陷入夜幕来临前的蓝调暗色。
明嘉茵独自留在办公室里,懒懒支着脑袋,看着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柜台初步设计图。
放置在桌面的手机又震动一声。
明嘉茵懒得给去一个眼神。
还在联系列表的梁见洲在刚才员工下班的这段时间,给她打过电话,发过短信和微信,她都没回。
那几条信息,明嘉茵先前看了一遍,无非是说有话要谈,想跟她见一面。
她真的无心理会。
本身就已经够愁闷了。
明嘉茵不想和梁见洲碰上,故意营造出已经离开的假象,准备等晚一些,他死心走了,她再离开。
刚刚还一下一下震动的手机,突然嗡嗡直响。
有人来电。
明嘉茵以为还是梁见洲,烦躁地掀起眼皮瞧过去,当看到显示屏上的来电人,她立刻挺直背脊端坐好,呼吸不自觉地紧绷。
道不明的欣喜划过心间,她伸手,拿过手机,接起电话。
“……喂。”明嘉茵刻意清了清嗓子,出声。
电话那头,停顿几秒,而后,富有磁性的沉静男声响在明嘉茵耳畔。
“在哪里?工作结束了吗?”
“我还在工作室,工作差不多都结束了。”
“好,我快到你那边,等我一会儿。”
“你要过来?”
“嗯。”
两人简单干脆的交流,似乎有了他们独有的默契,一个没问对方为什么要来,一个没说自己为什么会去,但是,他们都有着共同的想要见对方一面的心。
电话挂断,明嘉茵将手机贴在心脏噗噗直跳的胸口,唇角忍不住弯起。
这一天的沉闷心情,好似就这样消散。
只要梁听濯向她主动一步,她那些微妙的心事就能全部消释。
明嘉茵心情顿时好了起来,马上从椅子上起来,关电脑,整理东西。
等收拾到一半,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不由得停滞住手中的动作。
梁听濯现在过来,不会和梁见洲碰上吧?
梁见洲走了没有?
这会儿他都没消息发过来,外面也静悄悄的,应该已经走了吧?
出乎明嘉茵预料的,梁见洲并没有走。
甚至在工作室最外层的台阶上,和下车的梁听濯毫无征兆地碰上了面。
薄暮沉沉,夜色初临,加长车型的黑色车辆停车一瞬,便即刻离开去前方停车。
单独下车的男人,身形高阔挺拔,黑色西装勾勒出强劲的轮廓线条,当目光对上台阶之上的梁见洲,他没有多余表情,狭长的眸子覆着一层淡漠的冷意。
梁听濯比预计的时间早到,飞机在两小时后起飞,除去前往机场的路程,他所剩的时间不多。
他自动忽略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梁见洲,抬步走上台阶。
经过这些天的事情,两兄弟这会儿见面,眼红的依然只有一个人。
梁听濯对满眼不平的梁见洲视而不见,即将与他擦肩的时候,听到他说:“她已经走了。”
梁听濯蓦地顿步,一个很淡的眼神扫向梁见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仿佛是在问:是吗?
梁见洲收到梁听濯眼神里的意思,见他抬步要继续往里走,心内便更忿忿起来,认为他刚才的眼神是在嘲笑自己。
“你以为你真就赢了吗!我会把你的真面目告诉明嘉茵,让她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你算计我,算计我妈和我外公,你根本不是人!”
梁听濯已经往里走了几步,听闻身后梁见洲的无能呐喊,本不想理会,但他还是停下了脚步。
漆黑的眼睛掠过一抹冷光,他回头,下颌线深刻凌厉,狭长的眼尾锐光凸显。
“我是什么样的人?”
他浅淡几个字,落地无声,可眼底毕露的锋芒,自然而然地携带着强大的上位者气场。
铺天盖地,冷峻无情。
梁见洲眼睛发红,他来这里就是想见明嘉茵一面,可是她避着不肯见,反而梁听濯却能清楚知晓她还在里面,还能走进去——
他真的很不甘心。
尤其是梁听濯现在这种看一个失败者的眼神,仿佛就想在看一个垃圾,他实在愤懑不平。
“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自己心里清楚,你不用拿着胜利者的姿态在这里高高在上!”
梁见洲紧紧盯着梁听濯,指责着他的所作所为。
“我斗不过你,我认输,可是,我不会让你一直蒙骗嘉茵,她根本不懂你到底有多少心机。我外公倒了,舅舅被抓了,我妈急得病了,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文家倒台,对文韶容的影响实在太大,昨晚文韶容就气得病了。
梁见洲将这一切结果全都归咎于梁听濯,怒火、无奈和委屈,全都交织成心内的愤恨,人也几乎没有理智。
“是你把我害成现在这样,你太狠心,怪不得你妈会死!她活该死这么早,她要是知道你今天的所作所为,她都要后悔生了你——”
梁见洲余下的话没有机会再说出口。
他的脖颈被骤然扼住,对方的指节无情收紧,指尖用力到发白。
一直冷脸听梁见洲发疯的梁听濯,在听到他提起自己母亲的时候,眼底的戾气再压不住。
他满眼沉郁,所有的隐忍在这一刻爆发,一双黑眸犹如覆满寒气,死死盯着刚才口不择言的亲弟弟。
梁见洲的咽喉被掐得太紧,一时喘不上气,脸色很快涨红,大脑即时缺氧。
他晃动身体挣扎,手脚并用,奈何他的身形和力气都抵不过梁听濯,无论他怎样动,梁听濯的手臂都纹丝不动,掐住他脖颈的手指甚至还一点一点用力,毫无半点松开的意思。
梁听濯什么话都没有,所有的怒意和冷寒都蕴在那沉黑的眼睛里,他可以容忍这个幼稚蠢笨的弟弟一切,但是,无法容忍他提起他的母亲。
梁见洲没有资格提,梁家所有人,都没有资格。
母亲的死,就是梁听濯心底无法顺平的逆鳞,他所有的理智和冷静似乎在这一刻消失殆尽。
他永远忘不了当年他是怎么卑微哀求梁老爷子借钱治病,是怎么被那个老人冷漠拒绝,毫不留情地赶走。
他又是怎样孤身一人送走病床上的母亲,十几岁的年纪,想尽办法凑到零星的钱,最后才能安葬掉母亲。
他被命运狠狠丢弃孤立的那些年,梁见洲作为梁家捧在手心的孙子,又是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他们这些既得利益者,有什么资格评判他,有什么资格评判他的母亲?
他们这群人,又凭什么,每次要在他接近他最想要的幸福的时候,横插一脚,将他拖回到原点。
梁听濯眼神冰冷,周身的戾气环绕,仿佛只要再一用力,就真的能掐死无法挣扎的梁见洲。
而这时候,仿若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响,从模糊到清晰,一声一声的,唤回他的理智。
“梁听濯——”
“梁听濯——你快放手!他会死的!!”
从工作室里面冲出来的明嘉茵,用力拍打着梁听濯的手臂,满脸着急。
她一边看着脸色已经紫红的梁见洲,一边看着神色冷冽的梁听濯,几乎快要急哭。
“梁听濯——”
急切的熟悉声音,让梁听濯紧绷的神思倏地一松,理智被唤回的时候,手指渐渐收力。
他冷着双眸,收回手,但下颌仍然紧绷,线条锋利。
梁听濯一松手,快要缺氧的梁见洲瞬时就头晕跪倒在地,差点摔倒。
明嘉茵见状,赶紧伸手去扶。
“梁见洲——”
明嘉茵叫着梁见洲的名字,蹲下来扶住他的上半身,着急查看着他已经被掐红的脖颈。
她担心梁见洲,可是,她更多的,是担心梁听濯惹上麻烦。
如果梁见洲刚刚出什么事,那梁听濯怎么办?
明嘉茵想要确认梁见洲没有事情,殊不知此刻她表露的紧张和关心,正像冷落泛光的刀子,生生地从梁听濯眼底划过。
心痛的情绪,第一次清晰而明显地显露在他暗沉的眸底。
“你说过,无论对错,你都会站在我这边。”
他的嗓音很冷,很轻,像是寒春二月冷顿的雨水,落地迸裂成滴滴碎片,再消失不见。
明嘉茵骤然怔滞,心脏猛地一停,等她回头,便只看到梁听濯孤绝离去的背影。
挺直,凌冽,像是倔强划落在天地之间。
最后,消逝眼前。
明嘉茵似有所感,来不及多想,丢下还没缓过劲的梁见洲,起身就朝梁听濯追了过去。
前方不远的停车场,沉黑金属车身的后座门已经打开,明嘉茵慌乱地追上,喘着气喊住正要上车的男人:“梁听濯!”
梁听濯背对着明嘉茵,眼眸微垂,身体停顿几秒后,缓缓转过身。
他似乎已经恢复清明的双眸,用最短暂的时间冷静回来,但是看向明嘉茵的时候,那暗色眼底仿若还是有碎片沉寂。
明嘉茵第一次面对他这样的眼神,却突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晦涩和卑微。
她微张着唇,要说的话僵在喉咙,眼里就只有他那令她隐隐心痛的眼眸。
两人隔着逐渐而来的夜色对视,须臾之后,梁听濯率先开口:“我今晚的飞机去港城,过来和你说一声。”
他压住心底所有的碎裂情绪,用惯常的平静口吻,告知明嘉茵今晚他的来意。
同时,又和她道别。
他沉沉看着她,千言万语,最后还是不多言语。
回头时候,他稍作停顿,“担心他,就送他去医院。”
然后上车,关门。
司机驱车离去。
整个过程似乎不到一分钟。
明嘉茵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定在原地,愣愣目视着梁听濯离开的方向。
直到再看不到车尾灯,她的鼻尖倏然酸涩,嘴唇紧紧咬住。
他怎么可以,这么小气,连一句“再见”,都没有。
明嘉茵心内袭上无数的委屈,她不知道刚才到底发生什么,可是她能实实在在地感受到,梁听濯的生疏,以及他……
刻意拉开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