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这话让林美言怔了下,她看着杯子里深红色的酒液,又看着他被灶火照亮的眉眼,柔声说道,“于江海,庆祝我们归家。”
两个杯子微微一碰,便不再客气。他们着实忙了一天,也饿了许久,面前又摆着一桌子好饭菜。
自然不能再耽误了!
清蒸龙虾肉又紧又甜,红烧石斑鱼入了味,海胆蒸蛋滑得拿勺子轻轻一碰便晃,米粉汤鲜得林美言连喝了半碗。
她原本就饿,又被海风吹了一下午,吃到最后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红酒喝了半杯不算多,可她脸上还是泛起一点浅浅的红晕。
林美言开始打量四周的陈设,眼波流转,“于江海,这个床我就很喜欢,一点都不硌人了。”
“还有这个灶台也是,可以把烟散出去了,终于不用一做饭就满山洞的烟雾熏得人睁不开眼。”
“这里的柴米油盐酱醋茶我也喜欢,种类好齐全,做起饭菜来什么都有。”
于江海端着酒杯紧紧地盯着她,“还有呢?”她难道只喜欢山洞里面的这些死物吗?
林美言目光盈盈,最后聚焦在了于江海的脸上,她轻笑了一下,“还有你啊。”
“于江海,我最喜欢的是你。”
她还起身,走到了于江海面前,勾了下他脖子,“你不知道吗?这些山洞都是因为你,才有的意义。”
她抬起下巴,目光扫视着周围,“这里破破的我一点也不喜欢。”
“我喜欢住干净敞亮的房子。”
“但是——”她话锋一转,在于江海的薄唇上轻轻地啄了下,“有你在的地方我就喜欢,哪怕这个地方是破破的。”
这一张小嘴似乎天生就会哄人,不,不是的,她喝醉了,喝醉了的林美言,才会来吐露心声。
于江海听完内心柔软的如同棉花一样,他目光在她泛着水光的唇上盯了又盯,“所以,你是因为喜欢我,才喜欢这个地方吗?”
“不然呢?”林美言哼了一声,“我为什么要喜欢这个山洞。”她气哼哼地哼了一声。
于江海真是喜欢死了她这一幅模样,他低头就咬着了她的唇,这一下不算温柔,林美言被他咬得轻轻嘶了一声,手却没有推他,反倒勾着他的脖子,把自己往他怀里送了送。
于江海整个人都顿住了,他低头看她,林美言的眼尾明明被酒意熏得发红,偏偏还要装作镇定,“你看我做什么?”
于江海声音哑得厉害,“言言,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她说得很轻。
山洞外面是海风,海浪拍在礁石上,一阵一阵的,山洞里面却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安静到了极致,周围天地似乎也只有他们彼此了。
于江海没再忍,他一把将她抱起来,林美言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肩,整个人被他抱着往软垫上一放。
当年的石头床硌人,现在不硌了。
林美言陷在软垫里,头发铺开,酒意把她整个人都烘得软绵绵的,于江海俯身下来,手掌撑在她身侧,声音低哑地问,“还喜欢这个床吗?”
林美言脸热得厉害,偏偏这人还要问,她抬脚轻轻踢了他一下,带着恼羞成怒地说,“于江海。”
“嗯。”
“你故意的。”于江海低笑,抓住她的脚踝,指腹在她细白的脚踝上摩挲了一下,林美言一下子缩了缩,他便顺势握住,不让她躲,“喜欢就说喜欢。”
“谁喜欢了?”
“刚才不是你说的?”林美言恼得抬手去捂他的嘴,瞪他,“你快别说了。”
于江海在她掌心亲了一下,林美言的手好像被烫到了一样,刚要收回去,又被他握住了。
他吻得很慢,从掌心,到手腕,再到她微微发颤的指尖。林美言一开始还绷着,到后面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她侧过脸,呼吸乱得不像话。
于江海低头亲她的耳垂,“言言。”
“嗯?”
“你今晚说的话,明天醒了还认不认?”林美言睫毛颤了下,她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她说喜欢他。
她说最喜欢的是他,她也说,有他在的地方,她就喜欢。
林美言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腹从他眉骨慢慢划到下颌,“认。”
“于江海,我从不赖账。”
这话一落,于江海眼底那点克制彻底没了,他低头吻下来,林美言被他亲得往后仰,肩头的布料滑下去一点,又被他的手掌托住。
那手很热,热得林美言指尖都蜷了起来,她有些受不住,轻声喊他,“于江海。”
“我在。”
“你慢点呀。”吴侬软语,好像一下子砸在了于江海的心尖尖上。
他停了一下,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胸膛起伏得厉害,“怕?”
林美言摇头,不是怕,是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到他每一次亲吻,每一次碰她,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乱掉的心跳声,林美言抬起手,重新搂住他的脖子,声音轻得像是被海风一吹就散了,轻声说,“我就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他们当年也在这里偷偷见过面,那时候他们像是每次都在偷。情一样,怕被人发现了,连亲一下都要听着外面的脚步声。
如今还是这个山洞,可门口没有人守着,没有人催他们离开,也没有人能把他们分开。
于江海低头亲她的眼睛,“不是梦。”
“言言,我在这里。”他抓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你摸摸。”
林美言的掌心贴着他的胸膛,一下,又一下,跳得又重又急,却又那么真实,真实到林美言有些分不清了。
她眼睛红了一点,下一刻,却主动仰头吻住了他,于江海的手臂一下子收紧,煤油灯被海风吹得晃了晃,山洞里的影子也跟着晃。
后来那盏灯被于江海抬手拨暗了些,林美言被他抱着,裙摆从软垫边缘垂下来,随着海风轻轻摇动。
山洞外面的沙滩上,潮水涨上来,盖住了白日里他们走过的脚印。
山洞里她咬着他的肩,声音碎在他耳边,声音低哑带着喘气,“于江海,于江海,于江海。”
好像只有一遍遍喊着对方的名字,才能确认自己在活着一样。
“我在。”
他一遍遍亲她,“言言,我一直都在。”
伴随着这话,衣服散落的到处都是,唯独山洞墙壁上的影子,互相交叠,轻轻摇曳。
像是在诉说着彼此的爱意。
林美言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睡过去的,她只知道自己累坏了,喉咙也喊哑了,这个地方她不必装模作样,也不必压抑自己,不用刻意控制声音。
这方天地只有她和于江海,他们是合法的领证的夫妻,他们又回到了过去,初尝禁果的时候。
林美言睁开眼,山洞内昏沉沉的,她推了下于江海精壮的胸膛,声音嘶哑,“于江海,我渴。”
于江海终于从她身上褪了下来,伴随着他的起身,林美言骤然觉得身体里面一空,她有些茫然,眼神迷离地看着他。
于江海神情微暗,转头倒了一杯水喂着她喝了下去,林美言困乏的不行,“我要睡觉了。”
“嗯。”于江海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温柔,“睡吧。”
“我在这里守着你。”
——我会一直一直守着你。
*
林美言再次醒来的时候,耀眼的阳光从山洞内照了进来,她睁开眼看到那灰黄色墙壁时,她还有些回不过神。
直到耳边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柴火声,她这才看了过去,目光聚焦,“于江海,你在做什么?”
大清早的于江海没有穿得西装革履,而是换了一件白色无袖背心,露出劲瘦的胳膊和精壮的肩背,正蹲在灶膛旁边烧火。
“做饭。”
于江海回头,“醒了?”
林美言嗯了一声,她刚支着胳膊要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酸的厉害,于江海过来扶着她,“还痛?”
她瞪了一眼他,“你干的好事。”
于江海面不改色,“我昨日给你那个地方上药了。”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林美言的脸瞬间爆红,气的她忍不住拧了下他胳膊,很重的力气,于江海却没有任何反抗。
“我在锅里面熬了海鲜粥,吃一些?”
“你从哪里弄来的海鲜?”
他们昨天的海鲜不是全部吃完了吗?
“早上去海边捡的。”
那他得起多早啊?
看着那被收拾干净的屋子,还有锅里面熬的粥,林美言心里的那点气也没了,算了,勤快是男人最大的优点。
于江海厨艺还行,林美言吃了一碗海鲜粥,这才觉得肚子里面多了几分饱腹感。
“上午我们去哪里?”
“知青点。”
这话一落,林美言顿时怔了下,“去知青点啊。”声音带着几分怅惘。
“不想去吗?”
“去的。”林美言说,“来都来了,自然要去看看的。”
等吃过饭后,外面已经是艳阳高照了,说实话,自从回了江城后,林美言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太阳了。
好像要把整个大地都给烤熟一样。
林美言觉得有些晒,于江海拿出了一把雨伞撑着,这下好了,简直一瞬间成为湾里面的焦点了。
“这哪里有大晴天打雨伞的啊?”
“江海,这好像不太好。”
于江海神色倒是没变,“没什么不好的,能遮挡下太阳就行了。”对于大家的建议,他是充耳不闻。
林美言在旁边笑,“于江海,你如果是海岛本地人,绝对是从小到大最不听话的那个。”
那些老人说,晴天打雨伞不吉利,但是于江海完全当耳旁风,该怎么打还是怎么打。
于江海笑了笑,“我在江城也是从小到大不听话的那个。”
林美言一想也是,“不然,你也不能和你爸对着干,和我在一块了。”
这话一落,两人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林美言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她轻轻地打了下嘴,于江海却捉住她手,“别打。”
“你说的是对的。”
“言言,其实没遇到你之前,我还是在和我爸对着干的。”
“这件事的因是由我引起的,不应该让你来背这个果。”
“所以,你以后都不要这样想了好吗?”
林美言怔了下,她轻轻地嗯了一声,两人手牵着手,一路从山洞去了知青点。知青点现在的红砖瓦房,已经残破不堪了。
屋檐垮了下来,连带着前院的墙也倒了半截。
林美言看到这一幕,她久久不能回神,“知青点都倒了。”
“当年我们刚来的时候,知青点还是大家一起盖的房子。”他们那一批知青太多了,总不能一直住在老乡家里。
陈队长就领着湾里面的老乡和知青,一起盖起来了知青点。当时的知青点是整个湾里面,头一间红砖大瓦房,很是气派。
可是如今,湾里面有人盖起来了两层小楼房,而知青点却残破不堪了。
“你们那一批知青走了以后,知青点就没住人了,自然就垮了。”说这话的是陈队长,他拿着一个老烟袋锅,一边走一边抽。
他似乎预料到林美言和于江海今天会来知青点,特意在这里等着他们。
林美言顿了下,“我走了以后,青青她们什么时候走的?”
陈队长回忆了下,“你是八五年年初走的吧,乔知青他们最后一个是八七年那样,前后也不过差了两年。”
“到了后面除了嫁娶在湾里面的知青,剩下的都走了。”
林美言怔了下,“那徐敏和周建设呢?”
这——
陈队长也不知道怎么说,他想了想好一会才说,“你去看看就知道了。”林美言微微蹙眉,“他们出事了?”
“是也不是。”
这还卖起来了关子,也让林美言有些摸不着头脑,她下意识地去看向于江海,“我们昨天回来的,徐敏肯定是得到消息了,她为什么没来找我?”
按理说,故人回来了,本应该来见面的。
就如同乔青青和江姐一样,他们都是一个地方的知青,这里面的情谊自然不一样。
于江海倒是想到了什么,他没有明说而是朝着陈队长问,“老队长若是方便的话,可以带我们去看看徐知青吗?”
陈队长犹豫了下,似乎挣扎了片刻,不过到底是在前面带路,过了片刻他们穿过两层小楼房,走到了一排石头屋这里。
说实话看到这石头屋的时候,林美言就已经开始皱眉了,她有些不解,“我们当年下乡的那一年是七六年,那个时候整个湾里面都是石头屋,后面大家条件好了一些,不是盖砖瓦房,就是盖两层小楼了。”
“怎么徐敏家还在住石头屋?”
整个湾里面现在都没几家石头屋了。
陈队长叹口气,吧嗒吧嗒的抽着旱烟,“你去看了就知道了。”他不说,也不能说。
他们还没走近,就听见里面一阵鞭打吵架声,“好啊,你是不是又想去找回来的知青?”
“让林知青带你走?我告诉你徐敏,你这辈子生是我黎耀宗的人,死是我黎耀宗的鬼。”
“你还想回城?做梦吧你!!!”
林美言没想到这都九十年代了,怎么还会有这种想回城却回不了城的人啊。她和于江海对视一眼,两人没有说任何话,但是此刻却默契地一起踹开了门。
下一瞬,门砰的一声打开了,黎耀宗下意识地看了过来,“谁?”
一脸戾气,手里还拿着一块皮带,而地上坐着的是徐敏,正蜷缩着身体,满脸都是红痕,被皮带抽的瑟瑟发抖。
陈队长看到这一幕,他微微皱眉,“黎耀宗,不是和你说了,不能打老婆吗?”
黎耀宗收起了皮带,嬉皮笑脸地把皮带系在腰上,“媳妇娶回家,我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就是公安都不管,老队长你管的宽了一些吧?”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向踹门的林美言,先是眼睛一亮,“这位是谁?”
那种目光怎么说呢?黏腻腻的,看得人很不舒服。于江海往前站了下,挡在了林美言的前面,也遮住了黎耀宗的目光。
他不躲不避地和黎耀宗对视起来,黎耀宗瑟缩了下。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这点他还是知道的。
“老队长,这两位是?”到底是少了之前的肆无忌惮。
陈队长说,“这位是于江海于总,这位是林知青。”
“哟,你就是那个痴情——种啊?”
疯子这两个字到底是被他咽了回去,于江海没理他,而是看向林美言,林美言已经脱掉了身上的那一件衬衣,她起初是为了防晒用的。
却没想到在这种时候能派上用场。
她走到徐敏旁边把衬衣遮住了她的身体,徐敏瑟缩了下,往后躲,“我不回城了。”
“我以后都不回城了。”
这是被打的多了以后,身体的自然反应。
林美言瞧着她这个反应,心里难受的厉害,“徐敏,我是林美言啊?”她抬手捧着徐敏的脸,“你看看我是谁?”
徐敏恍惚了下,她盯着林美言的那一张脸,好一会才认了出来,“林知青?”
“你是林知青?”
“你不是走了吗?你怎么回来了?”想到这里,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使劲的推她往外走,“你快走,走了就不要回来了。”
“回来了就走不了。”
“走不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徐敏的脸上挂了一行清泪,哪怕是说的不完整,林美言也能从她的只言片语中,推断出来一个真相。
她深吸一口气,搂着徐敏起来,也出了石头屋,她刚一动,黎耀宗就追了过来,“林知青,这可是我老婆,你打算把她带到哪里去?”
说到这里,他摸了摸下巴,“还是说,你打算把她带走,把自己赔给我?”
“这样也好,反正徐敏也是不下蛋的母鸡,你若是留下来能给我生个儿子,我也就认下你这个——”老婆了。
最后三个字还没落下,于江海的拳头就已经砸在了黎耀宗的脸上,黎耀宗被打得踉跄摔倒在地,于江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冷酷,“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
他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祸从口出,你知道吗?”
带着几分羞辱。
可是,明明在徐敏面前分外嚣张的黎耀宗,此刻却像是鹌鹑一样,他是真从于江海的眼睛里面看到了狠辣。
这不是一个善茬。
或者说,在黎耀宗的眼里,对方是比他还狠的狠茬子!
黎耀宗咽了下口水,“我不说了,以后再也不说了。”
于江海这才松开了他的衣领子,拿着手帕擦了擦手,随手丢在地上,黎耀宗看到这一幕脸色顿时青白一片。
他想追上来,但是又不敢,只能放狠话,“大队长,徐敏是我老婆,你要是把她放走了,就把你家小闺女赔给我。”
这就是一个混不吝。
陈队长气的一石头砸过来,“我呸你个娘希匹的。”他回头看了一眼徐敏身上的青紫色痕迹,“有本事你就来人家于江海的手里,把你老婆抢回去?”
“不敢找于江海,敢找我是吧?”
黎耀宗瞬间不吱声了,因为他知道于江海的狠辣,在于家被平反之后,那些当初欺负过于家的人都遭受了报应。
死了残了的都有。
偏偏却让人找不出任何证据来,而剩下的那些人无非是当年对于江海有着善意的人,他们都得到不少好处。
想到这里,黎耀宗嘀咕一声,“你是大队长,我不找你找谁?”他自己不敢上前,便一脚踹在了招娣的肚子上,“你妈都要走了,你不去追你妈?”
招娣今年十三岁,她犹豫了下,还没反应过来,又是一脚,“还不去?”
招娣抱着肚子好一会都起不来,等起来后,她一口咬在了黎耀宗的手腕上,死死地咬着,黎耀宗惨叫一声,一把踢开了招娣。
被踢开的招娣嘴里还带着一块血肉,正往下滴血,如同一个小恶魔一样。
黎耀宗被吓得往后倒退了两步,招娣回头呸的一下子吐掉了嘴里的血肉,冲着徐敏说,“妈,你跟着他们走吧。”
徐敏闭着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眼泪刷的一下子下来了,“你来。”
招娣犹豫了下,她回头看了下后面的三个妹妹,她没动,“我不走。”
“你走。”
——走了就不要回来了。
徐敏没说话,招娣却噗通一声朝着林美言和于江海跪下来磕头,“求你们带我妈妈走。”
“求你们了。”
林美言看着难受,她眼睛有些酸涩,想要去扶招娣起来,招娣却没动,不管怎么扶都扶不起来。
她想开口但是于江海却攥着她的手没说话,陈队长叹了一口气,“让这孩子跪着吧,现在知道了吗?”
“就是你们看看到的这样。”
有些事情就是大队长也没法子管。
陈队长说,“先带徐知青走吧。”
“孩子——”他顿了下,“孩子在这里,虎毒不食子。”
这话林美言是不肯信的,之前黎耀祖踢招娣的时候,可是往死里面踢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招娣,招娣也在看她,黑黢黢的丫头却生了一双分外明亮的眼,她好像在说求求你了,把我妈带走吧。
林美言闭了闭眼,她牵着徐敏离开,一行人去了大队长家,陈队长絮絮叨叨,“林知青,当初你拿到回城证明后,其他知青们也都跃跃欲试,前后熬了两年但凡是没结婚没嫁人的,基本都能回城。”
“但是徐敏和周建设不一样,周建设是上门女婿,他走不了。”
“同样的徐敏也是,她也想回城,但是政策不允许啊,她结婚了只能留在这里。”
“她跑了一次但是因为没有证明,车站不给买票,城里面也不接受,被黎耀祖抓回来毒打了一顿,后来——”
陈队长叹气,“从那以后黎耀祖就跟变了一个人一样,三天一小打,两天一大打,反正这么多年徐敏身上没好过。”
一个想回城。
一个不想没有老婆。
两人成了天秤的两端,一个拼命的跑,一个拼命的打。
打着打着就成了现在这样。
林美言听不下去了,她去看徐敏,徐敏察觉到她的目光,她神色麻木,“林知青,我没放弃过。”
她喃喃道,“我从来都没放弃过。”
“政策不让我回城,但是我想到办法了,八七年那年夏天,我高考考上了,可以不通过知青回城,我只要能去城里面读书,我只要去大学读书,我就能回城。”
说到这里,她眼里的光也慢慢的黯淡了下去,她不再说话,又选择了沉默。
林美言甚至没敢去问后果,后来呢?
后来的结果她现在不是看到了吗?
徐敏并没有出现在大学里面,而是在湾里面,在黎家,在一顿顿的遭受着黎耀宗的毒打。
“他拦着你了?”
“嗯。”徐敏语气平静地说,“录取通知书被烧了。”
她努力了好久好久,挑灯夜读,不,她没有灯的,她借着月光去看书,去赶海去劳作去喂奶去坐月子的时候也在看书。
可是她努力有了结果,但是那个果却被人敲碎了,砸烂了。
林美言闭了闭眼,她喃喃道,“你没给家里人打电话吗?”
徐敏摇头,“打了没用,我有四个闺女,外加一个我自己一共五个人,我娘家收不了这么多人。”
甚至,连她也收不下。
回城是需要户口的,想要在城里活下来是需要工作和口粮以及住处的。
很不巧,这四样东西她都没有。
林美言沉默着,她似乎在徐敏身上看到了无数个,无法回城的知青影子。
到了大队长家后,陈队长的爱人领着她们进屋,给徐敏洗了澡,擦了身体。
当看到她浑身都是伤的时候,就是陈队长的爱人,也忍不住骂了两句,“黎耀宗真不是个东西,当年娶你的时候,还说什么娶了个文化人当媳妇。”
“现在这样——”
徐敏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像是麻木了一样没有任何情绪。
林美言拿着药给她擦身体,好一会才问,“徐知青,接下来的路,你想怎么走?”
她从来不知道,在她回城之后,同村竟还有知青日日留在湾里,被人当作生育机器,日日挨打,遍体鳞伤。
林美言这已经不是在问问题了,而是在给徐敏一个答案,只要她肯走,她就带她走。
徐敏转了下眼珠子,脸色灰败,“林知青,你把招娣带走吧。”
“那你呢?”林美言说,“你怎么办?”
徐敏掰着指头算,“你把招娣带走,招娣学习好,她性格也狠,她能在城里立住脚的,她立住脚后,她会把她的妹妹接走的。”
她想了自己的每一个孩子,唯独没想自己。
林美言沉默,“徐敏,那你怎么办?”
“我?”徐敏的脸上带着几分惨笑,“我这辈子已经这样了,我没有后半辈子啊。”
“林知青,我是真后悔啊,当年江姐劝我,让我熬一熬不要轻信了,外面男人的鬼话,我不听啊,我不想劳作了,我也不想晒盐了,太辛苦了太辛苦了。”
“我就想找个男人靠一靠,过一过轻松日子。”说到这里,徐敏喃喃道,“可是这个世界上没有捷径的,从来没有捷径的。”
“我想要走捷径,老天爷就惩罚我遇到黎耀宗这样的男人。”
老天爷只会用更难的路来让她走。
林美言不知道说什么好,“你还年轻啊,徐敏。”按照她们的年纪,徐敏就算是比她大两岁,也才三十三四岁而已。
徐敏摇头,“我老了。”
从那一次次逃走,一次次希望破灭,一次次被毒打的时候,她一次次变老。
她不是三十四岁的徐敏,而是七老八十的徐敏,她没有了心气,也没有了回城的心思,她只想让她的孩子走。
走的远远的。
她怕林美言拒绝她,便拉着她的手,低声说,“美言,我家招娣学习很好,她随了我的习惯,对于书本上的知识一点就会。”
“你把她带走吧,按照她的聪明劲,她肯定能考上大学的。”
她是考不上了,但是她的闺女还可以!
林美言心里难受的厉害,“徐敏,我还会在海岛住几天,你好好想想啊。”
“现在回城不需要证明了,好多人都去南下打工了,大家都走出大山,走出湾里面了,只要你想,你随时都能离开这里的。”
她不必再被一纸证明困在这里一生啊。
徐敏摇头,她抬手摸了摸林美言的脸,似乎有些怀念一样,她在怀念她和林美言在知青点的青春。
巨大的差距,让她再次清醒下来,连带着语气也是暮气沉沉,“美言,我跑不动了。”
这十几年的逃跑,让她已经彻底没了心气了。
林美言很难受,很难受,她待不下去了,打算出来转一转,她出来的时候,于江海就在外面守着她。
一看到她出来,于江海便掐灭了手里的烟,明明他已经很久不抽烟了,但是却又拿起了烟。
林美言却没有说他,只是轻声说,“于江海,徐敏不想走,她让我把招娣带走。”
“她说招娣学习很好,她的性格有狠劲,能在城里考上大学。”
“她考上后,会把三个妹妹接走的。”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已经带着几分哭腔了,“于江海,她放弃了。”
在下乡的第十六年,徐敏放弃了回城——
明明在这十六年期间,她曾无数次盼望着回城,也无数次逃跑,也曾无数次挑灯夜读,没有回城证明,没关系,她可以考试。
她可以考上大学。
可是后来考上大学也没用了,因为录取通知书被人烧掉了。
黎耀宗烧掉的不止是那一张录取通知书,烧掉的也是徐敏最后的回城希望。
于江海沉默了许久,他上前搂着林美言,轻轻地给她擦掉了眼泪,“你想让她回城吗?”
林美言点头,“想。”
“于江海,知青的人生不该是这样的,不该的。”他们本来是下乡支援搞建设,最后却留在这里只能等死。
没错,就是等死。
徐敏不回城,她会死的。
她把四个孩子都托付好了,那是因为她本来就没打算活了。
于江海替她擦掉了眼泪,“好。”
“交给我好吗?”
林美言有些讶然,于江海说,“我来。”
“言言,你在门口等我。”
于江海敲了敲门进去,过了片刻后,陈队长的爱人出来了,屋内只有于江海和徐敏。
徐敏已经换上了体面的衣服,她抬头看向于江海,眼神有些麻木。
于江海并没有提起她,而是提起了之前的那个朝着他们磕头的孩子,他说,“招娣是个很好,很有血性的孩子。”
“你不想看看她走多远吗?”
徐敏眼神动了下,又归于沉寂,她没说话。
于江海也不急,他点了一根烟,烟雾缭绕,撩红了他的眉眼,他把目光放在徐敏身上,“自救者天救。”
“如果你自己放弃的话,那就再也不会有任何希望了。”
就如同他去找林美言一样,但凡是他放弃了,他绝对不可能和林美言重逢。
“徐知青,我们曾经是一类人,都很绝望看不到未来,但是我走出来了。”于江海起身,看着她的眼睛,“我希望你也能走出来。”
“因为山里面本没有金凤凰,除非金凤凰的妈妈也是金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