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周父听到这话,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他抬头一脸的不可置信,“明薇,你疯了吗?!”
“你是不是疯了?!”一连着两声质问,让书房瞬间安静了下来。
周明薇站在窗边,背脊挺得笔直,她没有说话,周父把茶杯放回桌上,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于江海结婚了。”
“他不光结婚了,他还有孩子。”
“你总不能去当小三吧?”
最后三个字一落,周明薇的脸色骤然白了几分,她咬着唇一言不发,周父却像是没看到一样,越说越气,“你让我们周家在江大家属院怎么待下去?”
“我周立国的女儿,留过洋读过书,是接受过新文化的新女性,然后你回国后去给人当小三?”
“你这是开玩笑吗?”
“你是不是忘记了,当初为了把你送出国读书,周家付出了什么代价?”
“还是说,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面去了?”
这几句话砸下来,周明薇站在原地,整个人都跟着摇摇欲坠起来,她不是听不懂,她也不是不知道这件事难看。
她受过教育,见过外面的世界,也听过很多女人独立自主的道理,她刚回国的时候。
甚至瞧不上身边那些为了结婚,为了男人,为了单位分房斤斤计较的女同志。
她觉得她不一样她读过书,她有见识,她可以靠自己。
可今天在江城商场,她站在那件驼色羊绒大衣前,整个人都被钉在了那里,五百二十块,她不是完全拿不出来,她把钱攥在手里,攥了很久,最后还是没舍得。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那点体面,薄得还不如一张标签。
而这些——偏偏林美言不用,林美言只是站在那里,试了衣服照了镜子,甚至连价钱都没看,服务员便在为她服务。
只是因为于江海一句包起来,所有东西都成了她的。
明明——之前林美言是不如她的。
不管是学历还是家世,她都能吊打对方,可就因为林美言嫁给了于江海,她们双方的地位便彻底变了。
周明薇本来不打算回来,那件大衣却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午,让她甩不掉,这才有了回来谈判的举动。
她抬头看向周父,下巴绷得很紧,像是自圆其说,“谁说我要当小三了?”
周父被气笑了,“你刚才自己说的,娶妻了可以离婚。”
“离婚以后不就不是小三了?”
“你!”周父抬手指着她,手指都在抖,“你怎么说得出口?”
周明薇眼睛微红,却没躲,“这句话是你告诉我的,你和顾阿姨便是这样。”
“我母亲离世不到三个月,你娶了顾阿姨,顾阿姨说,她不是小三,你说,她也不是小三,你们两个人就这样过了快二十年。”
“爸,你忘记了吗?”周父脸上的怒气瞬间戛然而止,甚至还带着几分心虚,周明薇好似没看见一样,继续说道,“林美言到现在为止,都没得到于伯父和于伯母的认可。”
“于伯父不认她,于伯母也不认她。”
“我只需要从于伯父和于伯母那里下手就好了。”
“那能一样吗?你顾阿姨跟着我的时候,我和你妈已经没了法律上的夫妻关系。”周父深吸一口气,“但是你呢?林美言现在还是于江海的妻子,法律是认可她的,你就是从他父母那里下手,还不是自荐枕席?”
这话比刚才的小三还难听,周明薇的脸白得厉害,周父继续道,“整个江大家属院谁不知道于江海已经结婚了?”
“谁不知道他为了那个妻子,和父母闹翻了?”
“谁不知道于家两口子过年凄苦,住院都没人看望?”
“你这会去于家老两口面前献殷勤做什么?”
“是嫌我们周家人丢得不够吗?”
周明薇嘴唇动了动,她本来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却又卡住。
丢人,她知道丢人,她也知道这不是一个体面的选择,可体面能换来什么?
她在江城商场里体面地站着,最后还不是没买下那件大衣?
她体面地回到江大家属院,照样要住在周家分的房子里,照样要看着顾秋圆在厨房里洗菜切菜,照样要听父亲给她介绍一个月七八百块工资的男人。
那就是她以后要过的日子吗?
周明薇的眼眶红了却没有哭,她喃喃道,“爸,我知道丢人。”
“可是没钱不丢人吗?”
“生活窘迫不丢人吗?”
“那一件我买不起的大衣,林美言却买得起,不丢人吗?”周父呵斥道,“还不是你的自尊心作祟。”
“这个天底下买不起的人多了。”
“爸!”周明薇猛地抬头,声音尖得让门外的顾秋圆都停住了脚步,“你觉得我是在说那一件羊绒大衣吗?”
“不是。”
“我是从那一件大衣,看到了后面的日子。”
周父脸色变了下,周明薇往前走了两步,神色冷厉,“如果我不和于江海在一起,我买不起的何止是那一件大衣?”
“还有房子。”
“车子。”
“包。”
“皮鞋。”
“甚至以后我的孩子出生了,我是不是也要为了几十块奶粉钱纠结半天?”
“为了我孩子几十块的衣服纠结半天?”
她越说越快,说到最后,胸口起伏得厉害,周父原本要骂她,可听到孩子两个字,又顿住了。
周明薇盯着他的脸,“更何况,我嫁给一个普通人,周家的荣耀就到此结束了,不是吗?”
书房里突然安静了下来,这句话落得很重,周家看似体面,可这几年早就不如从前。周家大儿子不成器,靠着家里关系进了单位,做事却没什么起色。
周明薇是周家这一辈最光鲜的门面,学习好,出过国,回国后进了电视台,周父每次在江大家属院提到她,腰背都会比平日挺直几分。
可若是周明薇最后嫁了一个普通男人,对方一个月拿七八百块工资,住单位房,为柴米油盐低头。
那周家还有什么可说的?周明薇看着周父的神色,就知道他听进去了,她声音放轻了几分,“爸,你觉得这还只是一件羊绒大衣的事情吗?”
周父没有接话,周明薇继续道,“我嫁给苏伯伯的儿子,周家就到这里了。”
“我过不上富贵日子,你也不会更好。”
“你以为你还能在江大家属院一直体面下去吗?”
周父脸色沉得吓人,他怒喝一声,“周明薇。”连名带姓地喊。
“我说错了吗?”周明薇倔强地看着他,针锋相对,“于伯父那边为什么江大一直没有再动他?”
“因为他有于江海。”
“江大那边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想动,也会看在于江海的面子上先等一等。”
“可你呢?爸,你有什么?院长和教授的位置就那几个,当年你能躲过一劫,那是运气好,可是下次呢?”
“你还能保证自己一直运气好吗?”
周父没有说话,他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却变了,周明薇看见了,她知道自己说中了,她收起了之前的冷厉,多了几分柔顺,“爸,我是你手里最好的一张牌,我这一张牌打得好,周家就能更好,我这一张牌打坏了,你也会跟着一起坏。”
“爸,你想清楚。”
书房里静了很久,外面厨房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顾秋圆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她原本只是过来喊他们吃饭,可听着听着,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周明薇要对美言下手,周立国也动心了,顾秋圆的手指慢慢收紧,抹布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里面,周父终于开口,声音沉沉,“你想怎么做?”
这句话一出,门口的顾秋圆却跟着心口一凉,周明薇却笑了,“我只需要拿下于伯父和于伯母。”
“他们越不喜欢林美言,我的机会就越大。”周父皱眉,“于江海那边呢?”
“他现在被林美言迷住了,一时半会看不到别的。”
“可夫妻之间总会吵架。”
“林美言开饭店,于江海做地产,他们之间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只要于家二老在中间撕开口子,我就有机会。”周父没有立刻说好,周明薇低声道,“爸,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当年大哥若是也能强势一些,嫂子未必会回娘家,也不会放弃大哥和孩子。嫂子娘家的条件,比周家还要好。
“那时候若是抓住了,周家早就不一样了。”
周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眼里的犹豫已经少了许多,“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周明薇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顾秋圆听不清,她往前挪了半步,想贴近门边再听清楚一点。
可里面周明薇的声音更低了,再接着,书房里传来脚步声,顾秋圆心里一紧,立马转身回了厨房。
她拿起菜刀,假装继续切菜,刀落在案板上。
咚咚咚,一声高过一声,只是若是细看就能发现她的手却有些不稳。
周明薇从书房里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这才走到了厨房外,目光审视地看着她,“顾阿姨。”
顾秋圆没有回头,她安静地切着自己的菜,周明薇也不恼怒,她走到她身边,声音不高,“不管你听到了什么,我都当你没听见。”
顾秋圆手里的刀停住,周明薇凝视着她,“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也应该知道,谁给你一口饭吃。”
她伸手,就那样非常不礼貌地捏着顾秋圆的下巴,顾秋圆的脸被迫抬起来,她神色平静。
周明薇端详着她,手指划过她眼角的细纹,“顾阿姨,你没有年轻时的风姿了,也不会再找到我爸这样的第二个冤大头了。”
“我爸不好,下一个不好过的就是你。”顾秋圆没有挣扎,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周明薇,那双曾经风情万种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说不出的疲惫。
周明薇突然觉得这张脸碍眼,在这一瞬间,她所有的恶都被激发了出来,“就是你这一张狐狸精脸,勾引了我爸。”
她手指用力,“然后你女儿那一张狐狸精脸,勾引了于江海。”
顾秋圆眼神终于变了,她猛地挣脱对方,一字一顿,“我不是狐狸精。”周明薇眯起眼,顾秋圆冷笑,“我嫁给你爸的时候,你妈已经没了。”
“我一没勾引有妇之夫,二没朝三暮四,三没有当小三。”
“同样的,我女儿也是。”
周明薇脸色冷下来,顾秋圆却没有停,“我女儿林美言和于江海在一起的时候,是你们选择抛弃于家的。”
“是你们觉得于家下放了,不可能再回来,这才一脚把于家踹开。”
“我女儿在海岛和于江海一起吃苦。”
“陪着他十年,又分开五年。”
“这十五年里,她没有当过小三,没有勾引过有妇之夫,更没有破坏过谁的婚姻。”
“所以我女儿不是狐狸精。”顾秋圆看着周明薇,脸色平静地说出一个事实,“你才是。”
啪的一声,周明薇一巴掌扇在顾秋圆脸上,“你再说一次试试?”
顾秋圆被打得偏过脸,她捂着脸,耳朵里嗡嗡作响。
厨房里静得吓人,保姆陈姐僵在原地,她完全不敢动,周父从书房里出来,看到了这一幕,顾秋圆抬头看他。
这么多年,不管周父对外如何算计,起码在周家,他大多是护着她的。
她以为这一次,他也会说两句,哪怕只是两句,可是周父只是皱了皱眉,“明薇,她到底是你长辈。”
“你太不知所谓了。”周明薇甩了甩手,“我知道了。”就这样,轻飘飘的两句话,便把这一巴掌的问题给解决了。
顾秋圆的眼泪刷地掉了下来,她不是因为疼,她只是突然明白,这个家里已经没有她的位置了。
以前周父护着她,是因为她漂亮,因为她温顺,因为她让他觉得自己还有男人的本事。
如今她老了。
周明薇长大了,也有用了。
周父自然站到了更有用的那一边,顾秋圆自然是不答应,她捂着脸,眼含热泪,死死地盯着周父,“你就打算这样算了?”
周父很为难,一边是他指望的女儿,一边是他的妻子,两边他都不想得罪,他选择了沉默,就在这时,旁边一直安安静静坐着的周松突然动了。
他冲进厨房,端起灶台旁边刚盛出来的蛋汤,朝周明薇泼了过去。
“啊!”
蛋汤还烫着,周明薇被烫得尖叫,手背和衣袖上全是汤水,她转头就要去打周松,周松却扑上去,一口咬住她的胳膊。
周明薇疼得脸都变了,“小哑巴,你给我松口!”顾秋圆反应过来,立马把周松护到身后。
“你打他一下试试。”周明薇扬起的手停在半空,顾秋圆护着周松,声音发抖,“松松的妈妈昨天才打电话回来,问他过得好不好。”
这话一出,周明薇到底把手放了下来,她冷笑着看周松,“小哑巴,吃我周家的,住我周家的,你还吃里扒外?”
周松不会说话,他只是死死盯着周明薇,那双眼睛黑漆漆的,里面全是恨,周明薇心口莫名发毛,她一把推开周松,转身拿起包就走,门被她摔得震天响。
屋里只剩下一地狼藉,蛋汤流了一地,碎碗片落在地上,顾秋圆蹲下去,把周松抱进怀里。
周松的手还在抖,他不喜欢说话,只能攥紧顾秋圆的衣服,顾秋圆低头,眼泪一滴滴砸在他头发上。
周父看着这一幕,脸色有些烦躁,“秋圆。”顾秋圆没抬头,周父揉了揉眉心,试图和稀泥,“明薇现在大了,就是我也要忌惮她一些。”
“我们老了,往后不要和孩子对着干。”顾秋圆抱着周松,没有说话,周父声音冷了几分,“你是长辈,不要和晚辈计较。”
“再说,明薇的话,你也要听进去。”
顾秋圆慢慢抬头,周父看着她,“你当年既然选择嫁给我,抛弃了你亲闺女,那你就已经做出选择了。”
“明薇嫁得好,我才好。”
“我好,你才好。”
“你和我们才是一体的。”
“今天这事,出了这个门,你就给我烂在肚子里。”
顾秋圆垂下眼,过了好一会,她低垂着眉眼收敛住了所有情绪,她低低地嗯了一声。
周父脸色这才好看了一点,他抬手拍了拍顾秋圆的肩膀,感慨一句,“我就知道你一直这般识大体。”
顾秋圆低头扯了扯嘴角,她把周松扶起来,让他先进房间,周松不肯走,她摸了摸他的头,“去吧。”周松看了她一会,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进了房间。
顾秋圆起身走到周父身边,轻轻替他按肩膀,声音柔弱,“老周,我知道的。”
“我们夫妻一体。”周父满意地闭上眼,“你知道就好。”
顾秋圆的手按在他肩膀上,一下又一下,她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下去,可周父看不见,她垂着眼,眼里没有一点温度。
只剩下冰冷。
顾秋圆等了两天。这两天里,周明薇没有回家,周父没课便在家待着,保姆负责买菜做饭,周松继续安安静静待在房间里。
顾秋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旧做饭,收拾屋子,照旧在周父回来的时候给他递茶。
直到第三天下午,周父出门开会,周明薇也没回来,顾秋圆换了一件不起眼的旧外套,牵着周松下楼。
保姆问,“顾同志,你去哪里?”
“松松想吃巧克力,我带他去买一点。”保姆放下手里的菜,“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用。”顾秋圆回头看她,“下午炖鸡汤,你若是出门了汤炖不好,老周回来又要说。”
保姆一听,也有些犹豫,周父确实挑剔,鸡汤火大了不行,火小了也不行,顾秋圆说,“我很快回来。”
保姆这才点头,“那你早去早回。”顾秋圆嗯了一声,她牵着周松出了江大门口。
走出那条路后,她没有去供销社,也没有去买巧克力,而是直接带着周松上了公汽,车一路摇摇晃晃到了司门口。
顾秋圆下车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她远远就看到了林记,司门口十字路口那边,如今也挂着一块林记的招牌。
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只是,顾秋圆愣了下。怎么有两家林记?
她压下疑惑,这才牵着周松往前走,路过林记小吃时,闻到里面热干面的芝麻酱香,还有卤味锅里飘出来的香气。
她顺带看了一眼,只瞧着几个客人坐在门口吃面,有人一边拌面,一边喊,“老板,再来一碗绿豆汤。”
里面有人响亮地应了一声,顾秋圆站在门口看了一会,胸口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收回目光,继续往林记饭店走。
到了门口,她却又停住了,她不敢进去,周松抬头看她,轻轻拉了拉她的手。
顾秋圆低头看他,周松张了张嘴,“啊啊。”他的意思是让她进去,顾秋圆摸了摸他的头,“我晓得。”她再晚些回去,周父那边就该起疑了。
想到这里,她终于提起一口气,牵着周松进了林记饭店,店里这会刚过午饭点,人不算多。
叶秋菊正在柜台后面看账,顾开华在旁边剥蒜,听见门口动静,顾开华头也没抬,“客人,吃点什么?”
他说完才抬头,四目相对,他看到了姐姐那一张漂亮的面庞,哪怕是上了年纪,也还带着一股风情万种。
下一刻,顾开华手里的蒜掉回盆里,他盯着顾秋圆看了好一会,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冷下来,“你怎么来了?”
声音有些冷淡,完全不是以前那种弟弟崇拜姐姐的样子。
叶秋菊抬头,也看到了顾秋圆,她脸色变了变,没说话,顾开华很快已经反应了过来,他上前驱赶,“这位客人,你走错了。”
顾秋圆的脸色白了几分,她这么多年后,第一次和亲弟弟正面对上,她有很多话想说。
想问他过得好不好,想问这些年顾家是不是还怨她,想问美言是不是很辛苦,可到了嘴边,只剩下一句,“开华,我过来不是来缓和双方关系的,也不是试图来和好的。”
顾开华冷笑,“那你来做什么?”
顾秋圆攥紧周松的手,“我来找美言。”
“你找美言做什么?”顾开华冷淡道,“她现在日子过好了,不是当初刚回城的穷光蛋。”
“你来找她,还能有什么事?”这话带刺,顾秋圆脸色又白了几分,“我找她真的有重要的事情。”
“开华,是关于她和于江海的,我没骗你,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顾开华原本还想刺她两句,听到于江海,脸色顿时变了。
叶秋菊也走了过来,她看了顾秋圆一眼,又看了看旁边安静的周松,声音没什么温度,“美言不在林记。”顾秋圆急了,“那她在哪里?”
“火车站。”叶秋菊说,“她今天去火车站分店盯新人了。”
顾秋圆愣住,“分店?”叶秋菊看着她,“十字路口那个是林记的第二家分店。”
“火车站那个是第三家。”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看着顾秋圆的眼睛,她想看见顾秋圆后悔震惊贪婪可是都没有。
顾秋圆只是怔怔地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才低声说,“她很厉害。”
“真的很厉害。”这句话说出来时,她眼圈红了,没有占便宜,也没有攀附,甚至还有一丝很小心的骄傲。
叶秋菊心里那点警惕松了半分,她转身去打电话,电话是打到火车站林记的,是吴小燕接的。
叶秋菊只说了一句,“让美言回来一趟。”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就说顾秋圆来了。”
那头安静了一会,很快吴小燕说,“我这就喊林老板。”
顾秋圆站在店里一直攥着周松的手,顾开华看她一眼,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坐吧。”
顾秋圆没坐,“我站着就行。”顾开华冷笑,“你别一副我们顾家欺负你的样子。”叶秋菊瞪了他一眼,“你少说两句。”顾开华闭嘴了。
只是脸色依旧不好看,四十多分钟后,林美言出现在林记门口,她身上还带着火车站那边的油烟味,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一进门,就看到了顾秋圆,母女两个隔着几步远,对视了许久,林美言没有喊妈妈,她只是问,“你找我?”
顾秋圆心口酸得厉害,她点头,声音很轻,“美言,我找你是为了一件事。”
林美言走进来,把包放在柜台上,“你说。”
顾秋圆不敢耽搁,她怕自己说慢了,就没机会说完了。
“周明薇看上于江海了。”这话一落,顾开华手里的蒜又掉了,叶秋菊也猛地抬头,林美言却没动,因为这件事她很早之前就知道了。
顾秋圆继续道,“她打算从于父于母那里下手。”
“老周知道。”
“他也支持。”
“他们的意思,是想一起挤你下位,扶周明薇上位。”顾开华听完,他啪地一拍桌子,“什么玩意儿?”
“他们不知道于江海结婚了啊?”
“他和我们家美言是合法夫妻!”
“周明薇这是要做什么?这是要当破坏人家家庭的小三吗?”顾秋圆低声说,“于家二老也会支持。”
店里静了静,顾开华张了张嘴,竟然一时不知道该先骂谁,顾秋圆看着林美言,“美言,你和于江海的婚事,于家二老从一开始就不赞同。”
“如今周明薇能舍下面皮子,去讨好他们,甚至愿意当那个不体面的人。”
“他们早就没有什么道德可言了。”
“这些人表面上是文化人,实际上……”她顿了顿,“他们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美言,你要小心。”
“于江海是一个不错的丈夫。”
“你守着他,别弄丢了。”
林美言一直没说话,直到这句落下,她才抬头看向顾秋圆,突然问了一句,“你当初也是这样看待周明薇的父亲吗?”
顾秋圆脸色一白,林美言声音不高,“或者说,我的父亲。”顾秋圆一下子站不稳了,她扶住旁边的桌角,嘴唇动了动,“美言……”
林美言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顾秋圆脸上血色退尽,“顾同志。”她还是没有喊妈妈。
“你是菟丝花,需要攀附在一棵又一棵大树上。”
“我不是。”
顾开华看了林美言一眼,叶秋菊没拦,他便没再动,林美言继续道,“从我当初离开海岛,离开于江海的那一天,我就做好了准备。”
“我有勇气一个人生孩子。”
“也有勇气一个人养孩子。”
“现在也是。”
“于江海是我的人,他便是。”
“如果他能被抢走,那他就不是我的人。”
店门口,一道脚步声停住,于江海站在门外,他原本是来接林美言的,火车站那边的人说林老板被一个电话喊回了司门口,他放心不下,便开车过来。
没想到刚到门口,就听到了这一句,如果他能被抢走,那他就不是我的人。
于江海的手指慢慢收紧,可下一刻,林美言又说,“我有林记有孩子。”
“没有于江海,我这辈子照样能过下去。”
顾秋圆的眼泪落下来,林美言看着她,“所以你不用教我守男人。”
“我不会像你一样,把自己的命全压在一个男人身上。”顾秋圆被这句话扎得脸色发白,可她没有反驳,她反驳不了。
林美言停了停,声音反倒缓下来,“但是顾同志。”
“我不是不在乎他。”
门外的于江海抬眼,林美言垂下眼,手指轻轻抚过柜台边沿,“我和于江海之间,是十六年的感情。”
“从海岛到江城,从年少到现在。”
“中间隔着五年,隔着翘翘,隔着误会,也隔着很多人。”
“可我们还是走回来了。”她抬头,那一双明亮的眼睛也慢慢坚定了起来,“我信他。”
“如同他信我一样。”
“我们之间,不是一个周明薇能动摇的。”
店里彻底安静下来,顾秋圆怔怔地看着她,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儿,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会在她怀里撒娇的小姑娘。
她长大了,长成了她从来没敢想的样子,不攀附谁,不依靠谁活着,可她也有爱,只是她的爱,不是跪着去求。
顾秋圆的眼泪掉得更凶,她喃喃道,“美言。”
林美言没应,她只是转头看向门口,于江海站在那里,不知道听了多久,他身上还穿着那件黑色大衣,肩头落了一点灰,手里拎着一包东西。
那是林美言早上随口提过,说有些想吃的糖炒栗子,他看着她,四目相对。
林美言没说话,顾开华最先反应过来,“江海,你什么时候来的?”
于江海没答,他走进来,把那包糖炒栗子放到柜台上,纸包还是热的,他看向林美言,声音很低,“言言。”
林美言嗯了一声,于江海低声说,“我没那么好抢。”林美言原本绷着的神色终于松了几分。
她看着他,“我知道。”于江海又看向顾秋圆,顾秋圆下意识退了半步,于江海神色很淡,“谢谢你来报信。”
他这话说得客气,却也生疏,顾秋圆心里有些发苦,却还是点了点头,“我该说的都说了。”
“我不能出来太久。”
周松一直站在她身边,林美言这才看向那个孩子,周松安静地站着,手上有一点红痕,像是被烫过。
林美言皱眉,“他的手怎么了?”顾秋圆下意识把周松的手藏了藏,“没事。”
于江海看了一眼,声音冷了几分,“周家动手了?”
顾秋圆没说话,周松突然抬手,指了指顾秋圆的脸。顾秋圆侧脸上那点巴掌印还没完全消。
她出门前特意用粉遮了遮,可离近了还是能看出来,顾开华一眼就看到了,顿时炸了,“谁打的?”
顾秋圆低头,“没事。”
“什么没事?”顾开华气得脸都红了,“你几十岁的人了,被人打成这样,你还说没事?”
顾秋圆被他骂得眼睛又红,“开华。”
“别喊我。”顾开华别过脸,“我听着烦。”
“你在我们这里可厉害了,怎么在周家就成了任人打的面窝窝?”
叶秋菊走过去,从后厨拿了两个刚出锅的白水蛋,又拿了一小包吃食,用油纸包起来递给周松。
“鸡蛋拿着回去滚脸用,吃食给孩子。”周松看了看顾秋圆,顾秋圆摇头,“不用。”
叶秋菊直接塞进周松怀里,“给孩子的,又不是给你的。”顾秋圆没法再拒绝,周松抱着油纸包,朝叶秋菊弯了弯腰。
叶秋菊看着他这样,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林美言看向顾秋圆,“你回去以后,他们会不会为难你?”
顾秋圆愣了下,这是林美言今天第一次问她一句近似关心的话。
她很快摇头,“不会。”
“我会应付。”林美言没有拆穿她,她只是说,“以后这种事情,不必亲自来。”
顾秋圆眼神黯了黯,林美言继续道,“让顾舅舅转告,或者打电话都行。”顾开华立马接话,“对,打给我,别直接来找美言。”
顾秋圆点头,“好。”
她牵着周松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了停,“美言。”
林美言抬头,顾秋圆看了她一会,“你真的很厉害。”这句话,她刚才在叶秋菊面前说过。这会儿又当着林美言的面说了一遍。
林美言没接,顾秋圆也没再等,她牵着周松走了。
顾开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骂骂咧咧,“都什么事啊,周家是不是有病?于家那两个老东西也有病。”
“好好日子不过,天天惦记别人家的锅。”叶秋菊瞪他,“孩子还没走远呢。”
顾开华压低声音,“我骂他们又不是骂孩子。”
叶秋菊懒得理他,店里只剩下林美言和于江海,顾开华和叶秋菊对视一眼,很有眼色地去了后厨。
于江海拿起柜台上的糖炒栗子,剥开一个,递给林美言,林美言接过来,栗子还是热的。
她低头咬了一口,甜的,于江海看着她,“你刚才说,没有我也能过。”
林美言动作顿住,她抬头看他,于江海声音平静,“这话我不爱听。”林美言看了他一会,突然笑了下,“那你还听不听后面?”
“听。”
“我后面说,我信你。”于江海嗯了一声,“这个爱听。”林美言把剩下半颗栗子塞进他嘴里,“于总还挺会挑。”
于江海咬住栗子,低头看她,“言言。”
“嗯?”
“周明薇抢不走我。”林美言点头,“我知道。”
“于家那边也抢不走。”
“我也知道。”于江海看着她,像是非要把话说清楚,“我是你的。”
他低垂着头,仿佛要把自己的颈交给对方,只要林美言愿意,他的脖子上随时都能被她挂上一个项圈。
林美言的手指轻轻蜷了下,她低声说,“嗯。”于江海伸手,把她拉近了一点。
“所以你不用守。”
“也不用怕。”林美言抬头看他,“我本来就不怕。”
“那就好。”于江海垂眼看她,半晌,突然笑了下,“不过周明薇若是真去找我父母。”
林美言问,“你要做什么?”
于江海把手里的栗子壳放到一旁,“那就让她去。”
林美言一怔,于江海慢慢道,“有些人不到棺材旁边,不知道自己走的是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