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林美言握着话筒,半天没接话,她没有问于父为什么要见她,也没有立刻答应,因为在她眼里这种话轮不到说给她听。
林美言微微顿了下,“清雅,这种事情和你哥说。”
那头的于清雅安静了下,下一秒,林美言便把话筒递给了于江海,“清雅找你。”
于江海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去,“清雅。”
电话那头,于清雅像是等到了主心骨,“哥,爸醒了。”
“嗯。”
“明主任说,他清醒的时间不一定长,他想见你。”
于江海没说话,于清雅声音压得很低,“也想见嫂子。”
林美言站在旁边,听不清电话里的声音,只能看到于江海垂着眼,手指握在话筒上,指节有些发白,他转移了话题,“他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于清雅吸了吸鼻子,“刚才一听说鸡汤是嫂子做的,情绪就不对,医生说不能再刺激他,可他一直喊你,还……还喊嫂子。”
于江海皱眉,“妈呢?”
“妈在病房外面守着,护工也在。”
“让明主任看着,别让他乱动。”
“哥,你来吗?”
于江海抬头看了一眼林美言,林美言没有催也没有避开,只安静地站着,于江海说,“我过去。”
电话挂断后屋里没了声,翘翘还趴在床边,手里捏着那个最大的红包,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她已经不是完全听不懂的小孩,爸爸的脸色一变,她就知道,是医院那边又出事了。于江海把话筒放回去,对林美言说,“我自己去就行。”
林美言看着他,于江海语气放低,“言言,你不必跟着我去。”
林美言走近一步,抬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上没什么温度,眼底还带着睡久后的沉,可整个人已经醒透了。
她问,“他会骂你吗?”于江海没有回答,不回答就是会,林美言收回手,“那我也去。”
于江海抬眼,林美言说,“没必要让你一个人去讨骂。”
“言言……”
“更何况,有些话我来说,比你来说更扎心。”
于江海喉结动了动,许久没说出话,翘翘从床边站起来,“妈妈也要去吗?”林美言蹲下去,替她理了理歪掉的小辫子,“妈妈和爸爸去一趟医院,很快回来。”
“我不能去吗?”
“不能。”翘翘有些失望,又有些紧张,“大坏蛋会不会把爸爸妈妈抢走?”于江海走过去,把她抱起来,“不会。”
翘翘两只手搂住他的脖子,“爸爸说话算数。”
“算数。”她又转头看林美言,“妈妈也说话算数。”林美言摸了摸她的小脸,“算数。”翘翘这才点头,“那我在家里等。”
林美言把翘翘交给顾开华和叶秋菊时,顾开华正蹲在炉子边剥花生,听说他们要去医院,花生壳都不剥了,“还去?”
叶秋菊瞪他,“你小点声。”顾开华压低嗓门,“我不是怕他们去了又受气吗?”
林美言摇头,“舅舅,重症的是他不是我。”真要是气人起来,还说不好谁气谁。
顾开华这才没言语,林美言把翘翘的小围巾放在柜台上,柔声叮嘱,“舅舅,舅妈,在我们回来之前翘翘就交给你们了。”
叶秋菊接过围巾,“去吧,孩子有我们。”顾开华还是不放心,“美言,你要是听见不中听的话别忍着,他是院长也好,是江海他爸也好,欺负人就是不成。”
“我知道。”翘翘站在柜台后面,抱着红包,看着他们往外走,她没哭,只是等于江海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喊,“爸爸。”
于江海回头。
翘翘举起手里的红包,突然问了一句,“你会回来吗?”
“会。”
“那你会保护妈妈吗?”
“会。”
“那我等你们回来。”
*
从林记到医院,这一路上林美言和于江海都很安静,正月初二的晚上,整个街道都是空落落的,唯独偶尔传来几声鞭炮炸响,这才彰显着些许年味。
到了医院后,医院里还是那股药水味。
大年初二,病房外的人比平日少,走廊尽头的窗户半开着,风吹进来冷得人指尖发僵。
于清雅站在重症监护室外面,看到于江海和林美言一起过来,她先是一愣,随后眼圈就红了。
“哥,嫂子。”
于江海问,“人呢?”
“刚转进临时看护病房,明主任说只能说几句话,不能太久。”
于江海点头,领着林美言一起进了重症病房,于母坐在病房门口,她看到林美言,脸色变了变,想说话又先看了于江海。
于江海没给她开口的机会,“明主任呢?”
“在里面。”于母站起来,“江海,你爸刚醒身体经不住折腾,你进去以后……”
“我知道。”于江海看向林美言,“你也进去?”林美言没有退,声音疏离,“于院长不是要见我吗?”
于母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拦,病房门推开,里面比外面还安静。
于父躺在病床上,头上包着纱布,脸色灰白,鼻子里插着管,手背上也扎着针,旁边摆着几台仪器,明主任和李护士都在。
他听见动静,费力地转了转眼珠,先看于江海,又看林美言,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前几次见面时的威风。
可那股子要掌控人的劲儿还没散,明主任提醒,“病人刚醒,说话时间不能太久,情绪也不能激动。”
于父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李护士把床头升高一点,并且把他插。在鼻子里面的管子稍微挪了下,于父这才能发出声音,只是有些哑,“江海。”
于江海站在床边,“嗯。”
“你能来看我,我很高兴。”很难想象这话是从于父口中说出来的,他可是要强了一辈子,从来不会说一句软话。
于江海没接这话,不置可否,他对于父的了解,比对方对自己的了解更多。
果然,于父喘了两口气,“我现在不说让你们分开了。”
“也不说让你们离婚了。”
这是他的让步,只是却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施舍,林美言扯了扯嘴角,并未言语,于江海则是说,“父亲,我和林美言离婚不离婚,这是我们的事情,和你无关。”
更何况,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和林美言离婚。
绝不可能。
于父僵了下,苍老的脸色都凝滞了几分,他颤颤巍巍地扭头看向林美言,像是用尽力气,才把话说出来,“但翘翘……是于家唯一的孩子。”
于江海的脸沉了下去,林美言却先按住了他的手,直到现在她终于知道于父让她来的目的了。
不是为了道歉,不是为了说开旧事,他是发现管不了于江海,也赶不走她,于是把主意打到了翘翘身上。
于父盯着他们两个,试图得到一个结果,“那孩子不能一直姓林。”
“也不能一直跟着你们住在林记。”于江海掀了掀眼皮,眼里骤然乍泻冷光,“她住哪里,姓什么,都和你无关。”
于父眼睛一下子红了,他抬不起手,只能用眼神死死看着他,“江海,我退一步,放弃管教你的婚姻。”
“我只要孩子。”
“让孩子姓于。”
“她是于家的后代。”他越说越急,旁边的仪器响了一声,明主任立马皱眉,“于院长,慢点说。”
于父不理,他看着于江海,眼泪从眼角滚出来,顺着满是病气的脸往下淌,“只要那孩子姓于,我手里的资源房产,存款收藏全都给她。”
“她以后要读书,我安排。”
“要出国,我安排。”
“要什么,我都给。”
“我不和你因为林美言吵架了,我也能接受她当我于家儿媳妇,但是我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于家的血脉要认祖归宗!”
于母站在门边,听到这话,眼泪又下来了,于清雅脸色发白,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这条件太重了。
重到连她都知道,很多人听了,怕是会心动,房子存款,收藏,于父这些年在江大的人脉,还有他能替孩子铺出来的路。
甚至再说一句尖酸刻薄的话,于清雅虽然是于父的女儿,但是他从未想过给她,也从未想过给她谋划半点。
因为在于父的眼里,于清雅是女儿,女儿是要出嫁的,这些东西给了她会带到男方家里,这是浪费。
但是如今到了翘翘这里却不一样了,于父无路可走了,于江海结扎了,还听林美言的话,这意味着于江海这辈子只有翘翘一个孩子。
那孩子不认回来,就意味着于家断子绝孙。
于江海和林美言也听懂了,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林美言给出答案。
林美言低垂着眉眼没说话,她开店做生意的人,天天都要算账,她知道一间铺子多少钱,也知道一个好学校,一个好户口,一个好出身,能少走多少路。
如果这是当年给她的。
她会答应。
她怀着孩子一个人回城没处住,没钱没户口,连孩子以后能不能念书都不知道。那时候只要有人朝她伸一下手,她都会抓住。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的翘翘已经从最难的时候熬过来了,她们母女没靠于家,也走到了今天。
林美言打断于江海要出口的话,“于院长。”
病房里几个人都看向她,林美言站得很直,“这话,如果你在我当年刚回城怀孕生孩子,孤苦无依的时候,跟我说这些条件,我肯定会答应。”
于父眼珠动了动,林美言继续,“再不济,在我家翘翘上不了户口,读不了书的时候,你跟我说我也会答应。”
于母低下头,于清雅咬住唇,就连于父也没说话了。
林美言好似没看到他们的表情,继续说道,“哪怕是去年翘翘被人拐走,我找不到她的时候,你只要能帮我找到她,我会跪着求着答应你的所有要求。”
于江海的手攥紧了,林美言没有回头,她声音平静,好像在说其他人的事情一样,“但是现在不会了。”她看着于父,一字一顿,“因为我的软肋长大了。”
“从此,我再也没有了软肋。”
“这个时候,你让我把翘翘送回于家,对我来说,不是雪中送炭。”
“而是拦路抢劫。”林美言一字一句,“而你,就是那个抢劫的人。”
于父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胸口也开始起伏,明主任立马按住床边,“于院长,控制情绪!”
于父盯着林美言,眼底全是震怒,“你……”林美言没给他说下去的机会,“如果这就是你找我来的目的,那我只能告诉你,翘翘绝无可能回到于家。”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
病床上的于父气得发抖,他动不了,只能把所有怒气都冲着于江海去,“江海……你……你看她……”
“于江海,于江海,你就这样啊?这样看着她这般拒绝我,欺负我?”
于江海沉默了好一会,“父亲,她说的是事实。”
“更甚至,如果她当年怀孕的时候,你不赶她走,现在那个孩子就是姓于。更甚至,我们可能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孩子。”
“父亲,这个机会是你自己亲手推出去的。”
这话一落,于父脸上的老人斑都跟着微微一颤,“江海,我后悔了——”
“我后悔了啊。”
但凡是知道他儿子会这般长情,会为了一个女人和他们闹成这样,他当年或许不会这样做了。
不,于父知道自己的性格,如果有重来他或许还是会这样做,因为于家每一个孩子的婚姻,都是于家更上一层楼的楼梯,他不会轻易地去斩断这一个楼梯。
于江海扯了扯嘴角没说话,于父看到林美言要离开,他立马激动了起来,抬手指着她,“江海,拦着她,拦着她。”
“还有——还有在商谈的余地。”
于江海不动,于父顿时骂了起来,“你是窝囊废吗?你连一个女人都管不住——”他话还没落下。
林美言猛地回头,于父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她截住,“你再骂他一句试试。”
病房内没了声,空气仿佛也被抽干了一样,于父瞪着她,眼珠子都快突出来了。
林美言不躲不避,她站在于江海的前面,紧紧地盯着病床上的于父,“你信不信,我只需要一句话,从现在开始到你死,于江海都不会再来看你一眼!”
于母猛地抬头,声音尖利,“林美言!”
于清雅也愣住了,她显然没想到林美言会这么勇,她竟然敢说出这种话啊。
于江海看着林美言,眼底那点冷意慢慢散开,取而代之的是说不清的酸胀,他知道她在做什么,于父骂他不孝也好,骂他不仁不义也好,他都能忍。
可是她不想让他再被这种话拖回去,她把恶名背到自己身上,把最难听的那句话替他说出来。
因为她知道那是他的亲生父亲,为人子女最难的就是这点,亲生的父亲对于这个世道来说,孝道大于天。
她说这般话,于江海都没站出来呵斥她一声,这让于父越发愤怒,他胸口起伏,仪器又响了一声,像是尖锐的警报声,滴滴滴滴滴滴。
每一声都如同夺命环一样,明主任脸都黑了,“都少说两句!”
于父咬着牙,死死地愤怒地瞪着她,“你敢。”林美言冷笑,“你看我敢不敢!!”
病房里没人再说话,林美言收回目光,对于江海说,“我在门口等你。”
她转身出去,门关上的那一下,于父的眼睛还死死盯着门口。
于母忍不住哭,“江海,你看看她说的那是什么话?她这是要让你和你爸断绝关系啊。”
于父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蛇蝎心肠……”于江海站在病床边,听到这四个字,反倒笑了一下,他笑得很短,也没什么温度。
他声音轻慢,“可是——我就爱她蛇蝎心肠。”
她好他喜欢。
她不好他也喜欢。
他能够接受林美言的一切好与不好。
于江海这话一落,病房里几个人都愣住了,于母连哭都忘了,于清雅低头,肩膀抖了一下,她不该笑,可实在没忍住。
她哥这人太有意思了,不不不,只是在嫂子林美言面前才会这么有意思。
于父气得嘴唇哆嗦,“你……你真是没救了。”
“她那般那般——不配当我于家儿媳妇啊。”说这话的时候,他几乎是老泪纵横。
“爸。”于江海终于喊了他一声,于父眼睛一动,于江海说,“你今天能活着是医生救的,也是我托人救的。”
“你要是想好好活,就别再折腾。”
“你要是还想拿生死逼我,逼言言,逼翘翘,那你可以继续。”
“只是下一次,我未必会来得这么快。”
于母脸色一白,“江海。”于江海看向她,“妈,我不是吓你们。”
“我也有家。”
“我不能每一次都丢下她们,来接你们砸下来的刀,然后再任由那些刀伤了我,伤了我的妻子和孩子。”
于母说不出话,于父闭上眼,胸口起伏得厉害。明主任终于忍不住了,把于江海往外拽,“行了行了,你也别说了,再说真要出事。”
于江海跟着他出去,病房门关上后,明主任站在走廊里,揉了揉眉心,“于总,我跟你说句实话,病人现在不能遭受刺激。”
于江海点头,直截了当,“那我不来了。”
明主任手一顿。
“我爱人也不来了。”明主任看着他,半天没说话,于江海语气平静,“刚好合他的意。”明主任气笑了,“于总,你们这一家子,真是让我倒了八辈子霉。”
于江海没反驳,“麻烦你了。”
明主任摆手,“别谢我,你真要谢我,就让你爸少生气,让你妈少哭,让你媳妇少说两句狠话,让你也少往病人心口扎刀。”
于江海看向走廊尽头,林美言站在那里,背对着病房手搭在窗台上,她没有走远,只是留给他一点和父母说话的地方。
于江海,“恐怕办不到。”
明主任,“……”
他扭头就走,“我去看病人,不想看你们。”于江海走到林美言身边,“走吧。”林美言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完了?”
“嗯。”
“他没事吧?”
“明主任在。”
林美言点头,两人并肩往外走,于清雅追出来,“哥,嫂子。”
林美言停下,于清雅犹豫了下,“我……”她想说替父亲道歉,可是那不是她该替的,她也替不了,最后她只说,“路上小心。”
林美言看她瘦得下巴都尖了,眼底也都是青黑色,“你也别硬撑,护工请了,就让护工做事,你自己该睡觉睡觉,该吃饭吃饭。”
于清雅点头,“我知道。”
她目送着他们离开,车子停在医院外面,于江海没有立刻开车,林美言坐在副驾驶上,半晌才问,“你怪我说那话吗?”
于江海转头看她,林美言垂着眼,她捏着安全带,细白的指骨捏得发白,“我刚才说,如果我一句话,你就不会再来看他了。”
“我知道这话难听。”
“可是于江海,我听不得他骂你。”她手指攥着大衣边,语气平静,“他可以不喜欢我,可以怪我,也可以继续打翘翘的主意,但是他不能踩着你的伤口,一遍遍说你不孝。”
——更不能骂你是窝囊废。
于江海伸手,握住她的手,“怎么会怪你?”
林美言抬头,于江海看着她,嗓音低沉,“你是为了我好,也是替我出头。”
他想说谢谢,可是这两个字又太过生分了。
林美言的眼圈红了一点,她嗯了一声,靠过去抱住他的胳膊,“于江海。”
“嗯?”
“我不会让翘翘认回于家的。”她声音不大,却说得很坚决,“不会的。”
“我最难的时候都没去找他们。”
“现在日子好了,就更不可能了。”
于江海低头看她,“你忘了?”
“什么?”
“我是赘婿。”
林美言愣了下,于江海一本正经,“哪里有赘婿敢让孩子跟自己姓的?”
林美言看着他,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她没忍住笑了,笑着笑着,又把脸埋进他胳膊上。
“于江海,你怎么这么会气人?”
“只气外人。”
“于院长可不觉得自己是外人。”
“那是他的事。”于江海替她把散到脸边的头发别到耳后,“我的家在林记。”
林美言抬眼看他,于江海说,“我的女儿姓林,也很好。”
林美言鼻尖酸得厉害,她没说话,只把他的胳膊抱得更紧,她低声喃喃道,“我们三个才是一家人。”
*
他们回到林记时,顾开华和叶秋菊都守在前厅,翘翘趴在桌上写字,写一笔看一眼门口,门帘一掀,她立马跳下凳子,“爸爸妈妈!”
于江海弯腰把她抱起来,翘翘先摸他的脸,又摸林美言的手,喜滋滋道,“你们没有被大坏蛋抢走。”
“当然没有。”
顾开华等不及,“他找你们做什么?”
于江海把翘翘放到凳子上,林美言脱下围巾,她其实不太想回答,但是顾开华追问,“你总要让我们知道,好做个准备。”
也是。
林美言放好东西,这才轻声说,“于院长想让翘翘认回于家,改姓于。”
顾开华一听,火立马窜上来,拍桌子,“去他娘的,现在来摘桃子?”
叶秋菊也沉下脸。
顾开华深吸一口气,劈头盖脸地质问,“你以前那么难的时候,他怎么不过问?翘翘上户口难的时候,他在哪里?孩子被拐的时候,他在哪里?现在知道孩子是于江海唯一的闺女了,跑来要孩子了,丧良心!”
林美言倒了一杯热水,捧在手里,“于院长说只要翘翘认回去,于家的房子存款,收藏人脉资源,以后都给翘翘。”
顾开华骂声卡在喉咙里,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那……那良心也没丧到底。”
叶秋菊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你这人。”顾开华揉胳膊,“我实话实说嘛,这条件听着是挺心动的。”
普通人奋斗一辈子都触及不到这些东西。想到这里,顾开华看向林美言,“言言,你怎么想的?”
林美言喝了一口水,“我拒绝了。”
顾开华沉默下来,叶秋菊看着她,“想好了?”
“想好了。”林美言把杯子放下,走到翘翘身边,翘翘坐在凳子上,双手还捧着铅笔,她刚才听见了,全听见了!!
林美言蹲在她面前,“翘翘。”
“嗯。”
“妈妈今天替你拒绝了很多东西。”
翘翘看着她。
“很多钱,很多房子,还有别人眼里很厉害的路。”林美言声音有点哑,“你会不会怪妈妈?”
翘翘立马摇头,“不要。”
“为什么不要?”翘翘把铅笔放下,抱住林美言的脖子,“我有妈妈就够了。”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有爸爸。”
于江海站在旁边,眼神也温和了几分,翘翘小声说,“很多钱可以慢慢赚,妈妈的骨气和尊严不能卖掉。”
顾开华眼睛都红了,嘴上还硬,“哎哟,这小丫头片子,谁教你的话?”
翘翘回头,“我自己会。”叶秋菊拿围裙擦了擦手,“我们翘翘就是聪明。”
林美言抱住翘翘,“妈妈替你拒绝了很多富贵。”
“不过妈妈不后悔。”她亲了亲翘翘的头发,“我希望我的翘翘也不后悔。”
翘翘趴在她怀里,“不后悔。”于江海走过去,把她们母女一起抱住,顾开华看得牙酸,扭头对叶秋菊说,“你看见没?现在抱在一块,都不避着人了。”
叶秋菊瞪他,“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顾开华嘿嘿笑,“我这不是高兴吗?”
前厅里炉火烧得旺,窗户上蒙着一点热气,外面还有小孩放鞭炮的声音,一声接一声,翘翘窝在林美言怀里,忽然抬头,“妈妈。”
“嗯?”
“很多很多钱,真的可以慢慢赚吗?”
林美言点头,“可以。”
翘翘立马看向于江海,“爸爸,你会赚钱吗?”
于江海,“会。”
翘翘放心了,“那我不要大坏蛋的钱。”
顾开华笑得差点被水呛到。
于江海也笑了,“好,不要他的。”
*
自从从医院回来后,不管是林美言还是于江海,都没有再去过了,正月里过得快,一家人就守着林记过日子。
林记饭店初六开了门,早餐档也重新支起来,年节刚过,司门口不少铺子还没完全开张,林记一开门老街坊就都来了。
生意很不错。
林美言完全把医院的那一摊子给忘记了,倒是沈秘书每天都会来送一趟消息。
于父从重症监护转到普通病房能说话了,只是说不了太久,于母一直守着,于清雅隔一天去一趟,护工也请着。
于父没有再打电话来,林美言也没问,有些话说出口,就够了,说多了,反而没意思。
到了正月十六这天,翘翘开学,林美言和于江海提前说好了,孩子去报名,他们父母要一起陪伴着。
为此,于江海特意把江海地产的事情暂时放了一天。
得知爸爸妈妈一起送她去报名,翘翘激动得不行,她一大早就醒了,拿出书包先检查铅笔,又检查橡皮,再把过年攒下来的水果糖塞了两颗进去。
林美言看见了,“带糖做什么?”
“分给小敏。”
“只能带两颗。”
“我就带两颗。”翘翘把书包扣好,又低头看自己脚上的小皮鞋,神气得不行,“妈妈,我这个鞋子亮不亮?”
这是林美言给她买的新公主鞋。
林美言觉得好笑,她点头,“亮。”翘翘又跑到于江海面前,“爸爸,你看!”于江海蹲下来,看了看她的小皮鞋,又看了看她头上的红头绳,“我家翘翘从上到下都很漂亮。”
翘翘高兴得转了个圈,顾开华在旁边啧啧,“上个学搞得像去领奖。”
翘翘,“开学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事情!”叶秋菊立马帮腔,“对,上学最重要,你舅爷爷没文化,是半个文盲,你别听他的。”
顾开华,“……”
感情全家就他地位最低啊。
还是林美言打圆场说要出门了,于江海亲自开车送她们去学校,到了司门口幼儿园门口时,这边比年前更热闹,孩子们穿着新衣服,一个个背着小书包,家长们站在门口说话。
小敏远远看见翘翘,立马喊,“翘翘!”
翘翘挥手,“小敏!”
两个小姑娘凑到一起,先比头绳又比书包,最后小敏摸了摸翘翘的小皮鞋,“你鞋子好亮哦。”
翘翘叉腰探出小脚丫,“我爸爸买的带钻石的鞋子,闪吧?”
于江海站在旁边,勾了下唇。
小敏妈妈也来了,看到于江海和林美言一起送孩子,笑着打趣,“于总又亲自送孩子报名啊?”
于江海点头,“开学第一天。”小敏妈妈啧了一声,转头看自家男人,“你看看人家。”
她男人尴尬地摸鼻子,振振有词,“我也来了。”
“堪比于总。”
这话引得大家哈哈大笑,报完名后,林美言和于江海先离开了幼儿园,则把翘翘留在了学校。
他们前脚走,后脚于父就拄着拐杖出现在幼儿园门口,一脸和蔼儒雅,“同志,我是翘翘的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