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于母说着不饿,可是瞧着于江海和于清雅吃的都挺香,肚子也跟着咕咕叫了起来。
还是于清雅分了一半给她,“妈,你尝尝,我嫂子做的饭菜真的挺好吃的。”顿了顿,怕她不相信,她还特意补充了一句,“比国营饭店的大厨还好吃。”
于母将信将疑,她试了下,接下来倒是一声不吭安心干饭,吃到最后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她端着碗,碗里面还剩下最后一口鸡丝凉面,特意放在了于父的鼻子下面让他闻,“这是林美言做的,挺好吃的。”
“你昏迷了也吃不了,不过,想来你醒了,也是宁愿饿死,也不会去吃林美言做的饭对吗?”
于父的眼皮子剧烈颤了又颤,似乎有想醒来的意思,但是怎么也醒不来。
于母有些失望,她把碗筷收了起来,这一等就是三天。
这三天里面每次沈秘书从林记打包饭菜过来了,于母照着之前的办法,每次都在于父的鼻间放着一会,接着便说出那气人的话。
每一次于父都被气了个好歹,三天后,于父终于是忍不住了,他睁开眼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挥舞着手,“走。”
“我不吃!”
他刚醒,脸色还是灰白的,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针,整个人看起来比那天在林记时老了许多。
“拿走拿走,我这就拿走。”于母坐在床边,眼睛都哭肿了,倒是忘记了,自己之前还故意气人的事情,“老于,你总算是醒了,总算是醒了啊。”
于父却看向于江海,于江海站在窗边,他没有回头。只是这三天他没怎么睡,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也冒出一点青茬。
可整个人还是冷的,好似一把收在鞘里的刀,随时都会伤人一样。
于父声音沙哑,“你怎么在这里?”他想要扔枕头砸过去,但是手腕没力气,刚抬起一半就再次重重的砸落在病床上。
于父有些失望,可是更多的却是愤怒,他老了,如同年迈的狮子一样被年轻的子女蚕食。
于江海似乎没听到他说的这话一样,他随手拿起了放在椅子背上的衣服,淡淡道,“既然醒了,那我就走了。”
他走的果断,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这让屋内的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于父的唇就在颤抖。
于母脸色一变,她猛地上前拽着了,即将要出病房的于江海,“江海,你爸刚醒,他不能再受刺激了啊。”
言外之意,他现在不要走,也不要去气对方了。
于江海立在门口,他生得极高,头顶几乎要挨到了门框,他没有回头,声音淡淡,“我在这里,他才会受刺激。”
“我走,他才不会受刺激。”
这话听着冷酷无情,但却是实情。
于母还想劝,但是于父已经开口了,“让他走。”
“让他走!”他想咆哮来着,但是咆哮出来的声音,就像是放到一半的哑炮,突然熄火了一样。
于江海没说话,他回头看着于父,父子对峙,在这一刻起码是的。
是于家的上一代和下一代在对峙。
于父让于江海走,他没动,他停留在原地,盯着于父,“我知道,你不想让我走。”
于父这人向来是这样,喜欢说反话,也最爱什么都反着来。于父一僵,他没想到自己的心思被于江海看穿了。
于父像是退了一步一样,嗓音嘶哑,“你和林美言离婚。”
“把孩子接回于家。”
这是他的退让。
于江海听到这话,他扯了扯嘴角,带着几分嘲讽,“你做梦刚醒?”
于父被气着了,他伸手去扯手背上的针。
于母吓得赶紧按住他,哆嗦,“老于,你做什么啊?!”
于父喘着气,眼睛却死死盯着于江海,“你若是不离开她,我就死给你看。”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了。
于母哭着去捂于父的手,“老于,你别这样。”
于父却不看她,他只看于江海,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于江海重情。他看着冷,可心其实比谁都重。
他当年能为了林美言发疯一样找人,如今也未必能真看着亲爹死。
于父赌的就是这个,可他忘了一件事。于江海已经被逼到过绝路,被逼到绝路的人,再被逼一次,就不会只想着活了。
于江海看着病床上的于父,他忽然笑了下,那笑意很浅也很凉,“你死吧。”
于母猛地抬头,怒喝一声,“江海!”
于父也愣住。
于江海声音不高,却透着平静的死寂,“你死,我也死。”
“让我离开林美言,除非我死。”
于母像是不认识他一样,门口的沈秘书连呼吸都放轻了。
于父眼睛慢慢睁大,胸口又开始起伏,是那种剧烈的起伏,如同破烂的风箱一样,呼啦呼啦呼啦,光进气不出气。
于母吓坏了,她抬手去给于父顺气,急的不行,“老于,老于你别激动。”
于江海却没有再往前,他站在原地,看着于父,“你要拿命逼我。”
“我也可以拿命还你。”
“这次你赢不了。”
——大不了就是双输的结局。
于父嘴唇发抖,“你这个逆子……”
于江海垂下眼,他扯了扯嘴角,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嘲讽,“你早点休息。”
“想死告诉我,你前脚死,我后脚死。”
“让你在乎的于家,断绝在我们手里挺好的。”
这话是真够决绝的,于父僵在原地,半晌都说不出来一个字。
狠。
还是他的这个儿子狠。
但于江海知道他父亲舍不得,他父亲最是看重于家的名望,超过他们所有人。
于父不会死。
同样的,他也不会死。
于江海说完不管他们的反应,拎着衣服转头出了病房。
于母急了,她追过来连忙问,“江海,你去哪儿?”
于江海脚步没停,“回家。”
于母哭着喊他,“这里不是你的家吗?”
于江海在门口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于父,又看向于母,“我的妻子和女儿在林记。”
“那里才是我的家。”
病房门被关上,于母坐在床边,眼泪一下子落下来。于父盯着门口,胸口起伏了好一会儿,这一次,他没有再昏过去,可脸上的血色也彻底没了。
沈秘书跟着于江海出来,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能说什么,他踌躇许久,最后只能小心翼翼道,“老板,回林记吗?”
于江海嗯了一声,“回林记。”
这三个字说出口,他紧绷了三天的肩背,终于像是松了一点。
他要回家了。
回到只属于他们一家三口的家。
于江海到林记时,天已经黑了。林记门口挂着一盏红灯笼,灯泡不算亮,照着门口那块小木牌。
绿豆汤,五分钱一碗,牌子下面多了一个小小的太阳。
于江海便是这个时候到的,他从车上下来便瞧着了门口的招牌,更瞧见了黑板上那一只歪歪扭扭的太阳。
他记得这个牌子,之前翘翘就在这里守着,但是那时没有这个小太阳。
而现在有了,那代表着那个孩子在盼着他回来啊。
沈秘书没敢催,他把车停稳后,就很有眼色地说,“老板,我去买包烟。”
这时候买什么烟?他根本不抽啊。
可他不走,难道还留下来打扰老板和林知青一家团圆吗?
沈秘书走得飞快,于江海进门时,林记已经打烊了。叶秋菊在后厨收拾碗筷和厨余垃圾。
顾开华坐在门口剥毛豆,见他进来手里的毛豆都停了,他憋了半晌,才憋出三个字,“回来了?”
于江海嗯了一声,“舅舅。”
顾开华瞧着他那一脸疲惫,到底没骂,他把毛豆往盆里一扔,朝二楼努努嘴,“美言在上面哄翘翘睡觉。”
于江海抬脚要上楼,顾开华却突然喊住他,“江海。”
于江海回头。
顾开华抓了抓头发,像是有些别扭,“你爸是你爸。”
“你是你。”
“别把你爸做的混账事,算到自己头上。”
于江海看着他,眸光晦涩,那眸子深处似乎有波涛汹涌的情绪喷发出来,但却被他死死地克制住了,不知道过了多久。
于江海嗓音酸涩道,“谢谢舅舅。”
顾开华摆摆手,“别谢我。”
“我就是怕你想不开。”
“你要是真想不开,我家美言和翘翘怎么办?”好不容易有的丈夫和爸爸,总不能死了吧?
那不就成了丧夫和丧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