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夜景 和他睡在同
钟萃走进卧室, 从衣柜里拿出了备用枕头:“就按你说的办,你睡左边,我睡右边, 中间放两个枕头。”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和他睡在同一张床上,这样的夜晚,他们从前经历过太多次, 更何况, 他曾经是她最亲近的人。
他们曾经一起生活了那么久,她知道他睡觉很安静,他睡着以后的呼吸声均匀绵长,夜里很少翻身,也不会在无意中撞到她。
当他醒过来,他的视线会落在她身上, 她能从他的目光里看见强烈的欲望, 这种欲望甚至渐渐变成了贪念, 永远得不到满足。
他对她有一种疯狂的占有欲,他想占有她的一切, 想让她心里、眼里都只有他一个人, 无论她去了哪里, 都必须在他规定的时间之内回到他身边。
但他也很擅长克制自己,只要她说一声不愿意,他就会停下来, 还会哄她, 哪怕他这个人再强势, 再难以招架,至少在这种事上,她从来不需要害怕。
她相信他的定力, 今天晚上,她愿意让他留下来。
钟萃跪坐在床上,把两只枕头摆好,挨在一起,铺成一条笔直的界线。
这样就好了,她心想。
一张双人床,两个枕头,共度一个雨夜,等到天亮了,雨停了,他就会离开。
再亲密的往事,到头来也只是过眼云烟,人这一生,聚散离合都在情理之中,她从小就习惯了独自一人,无论离开谁,她都能照常生活。
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弯下腰,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她听见了严怀铮的脚步声,他走到床边:“出门之前,我洗过澡了。”
“啊?”钟萃双手撑在床上,抬起头来看着他,“哦,我记得,你很爱干净。”
严怀铮顺手关了顶灯,只留了一盏床头灯:“你的记性一向很好。”
昏黄灯光里,她双手抓紧了被子:“我还没刷牙洗脸呢。”
严怀铮语气淡然:“我等你。”
钟萃直起腰:“你等我干什么?!”
严怀铮铺开了被子:“当然是睡觉,其他的事,等你说了再做。”
被子在半空中展开,又落回了床上,四角平齐,竟然没有一处褶皱。
“呵呵,”钟萃忍不住挑衅他,“睡觉这个词,也有好几种意思,你懂吗?”
“我知道,”他注视着她,“你想要哪一种,说出来,我就照做。”
钟萃连忙摆手:“不用了,我刚才随口乱说的,你怎么这么会接话呢?你别看我了,我要去洗漱了,你也去洗漱吧,待会儿我们正常睡觉。”
严怀铮还没回答,钟萃已经跑出了卧室,一头钻进了洗手间,反手把门关上。
她背靠着门板,轻轻吐出一口气。
家里只有一个洗手间,等她收拾完了,他才能来洗漱。
时候不早了,快到十一点了,她还想早点睡觉,不能再这样拖延下去了。
钟萃跑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装进开水瓶里,又回到洗手间,认认真真刷牙洗脸。
头发被水汽濡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她抬起手,把湿发别到耳后,又用毛巾擦干了脸上的水珠。
好了,她终于刷完牙、洗完脸了,这个混乱的夜晚也快要结束了。
她想把严怀铮叫过来:“老……”
“老严”也喊不出口,她干脆叫了他的全名:“严怀铮。”
她一步跨出了洗手间,看见他从卧室里走出来,灯光把他的高大身影映在地板上,挡住了她来时走过的那条路。
钟萃退回了洗手间,打开一座木质柜子,找出了一只崭新的玻璃杯,还有一条尚未拆封的毛巾。
她撕开包装袋,把毛巾放入干净的脸盆里,又拎起水壶,把滚烫的开水倒进去。
“高温杀菌,”她指了一下脸盆,“我给你准备了新的毛巾、新的杯子,还有……”
她拆开了一只牙刷的塑封:“新牙刷。”
严怀铮从她手里接过牙刷:“多谢。”
“不客气,”钟萃低着头,小声说,“水还热着呢,你慢慢洗,不用赶时间,热水都在开水瓶里,我……我在床上等你。”
“好,”严怀铮立即答应,“别穿太多,等我回来。”
钟萃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又说错话了,她越是想和他保持距离,就越容易出错。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是说,我是说你慢慢洗,我先去睡觉了,我不是要等你,你……”
“我明白。”严怀铮接话。
他真的明白吗?
他大概早就听懂了,只是愿意配合她沉浸在这种游戏里,她越是慌乱,他越是认真,这一来一往之间,微妙的趣味也渐渐浓厚了起来。
钟萃无奈地笑了笑,实在是没办法了,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严怀铮也笑了:“你白天走了几万步,现在还有力气吗?”
“你又想到哪里去了?”钟萃轻拍了一下门框,“区区几万步而已,对我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我体力很好,只是腿有点酸,明天就能恢复了……”
严怀铮正在挤牙膏:“那我就放心了。”
牙膏圆润饱满,完整覆盖在牙刷的刷毛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没有一丝偏差。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一个画面落在她眼中,似乎也有一点特殊意味。
她不敢细想,慌忙跑回了卧室,跳上床,钻入被窝里,双手抱紧了一只雪白色毛绒玩具。
那是一只纯羊毛制成的小猫玩偶,仅有巴掌大小,毛发柔软绵密,脖子上系着一条黑色丝带。
她的食指勾住了丝带。
隔着一层轻薄的羽绒被,她仍能听见洗手间里传来的水声,水流冲在陶瓷水池里,混合着窗外的哗哗雨声,在她耳边缠绕着,交织成一片,分不清哪一种更近,哪一种更远。
又过了一会儿,洗手间的一切响动都消失了,严怀铮走到床边,抬手关掉了床头灯。
钟萃从被子里钻出来,任由自己沉入黑暗之中,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她心里还是很紧张,甚至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严怀铮掀开羽绒被,躺在她身侧,又把被子放下来了,气流贴着她的手臂滑过去,她极轻地“嗯”了一声。
严怀铮平静地说:“我偶尔也会裸睡。”
钟萃惊呆了,过了好几秒,她才反应过来:“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云淡风轻地说出这种惊天动地的话?”
她拍响了枕头:“你还想不想睡觉了?这次真的是你先说的,我什么都没问,你忽然告诉我,你偶尔会裸睡,这让我怎么接话?你根本就是故意的……”
他回答:“今晚我发现了一件事,我提起那些话题,你反而不会紧张,也不会再叫我严总,你放松下来,才会像现在这样和我说话,所以你说得对,我确实是故意的。”
夜空中仍在飘洒雨丝,雨势渐渐减弱了,滴答滴答的雨声好像落入了她心里,酥酥痒痒的。
她在黑暗里抿了抿嘴唇,脸颊往枕头上蹭了蹭,还是无法消除那种奇异又隐秘的躁动。
严怀铮那句话听起来好奇怪,就好像她很喜欢听他说黄色话题,还喜欢和他吵架似的?
难道她很享受这种你来我往、半真半假的拉扯吗?
她才没有。
她小声说:“别再胡思乱想了,快睡觉吧。”
严怀铮不再回话,她不知道他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假装自己入睡了。
钟萃来回翻身几次,又做了一个深呼吸,现在究竟是几点呢?晚上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明明没在床上躺多久,等她回过神来,往往就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严怀铮低声问她:“睡不着?”
钟萃点头:“嗯,你呢?”
他直接说:“我想听你再说一遍,你并不讨厌我。”
钟萃连忙回答:“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
她自言自语:“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人这一生,其实很短暂,有些事,来不及想清楚,就已经结束了。”
他又问:“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自由。”她毫不犹豫。
严怀铮只说了一句:“你已经得到自由了。”
钟萃有点困了,话也说得更混乱了:“其实我胆子很小,我怕自己会做错事、走错路……平时在公司里,我和同事说话都很注意……”
她轻叹一口气:“但我并不怕死,以前在书上看过一句话,当我们存在时,死亡尚未来临,当死亡来临时,我们已不存在。”
她抬起手,搭上了那一只放置在他们二人之间的枕头:“我真正害怕的是,我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你还记得吗?那个时候,我每天做什么,去哪里,和谁见面,都要经过你的同意,我知道你是想保护我,但我没有自己的选择权了。”
过了好一会儿,严怀铮才回答:“我知道了,以后不会再这样。”
“嗯……”钟萃爽快答应,“晚安。”
困意渐浓,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又沉入了另一个梦境,似是清醒,又似是糊涂,她口齿不清:“除了你之外,我从来没对别人动心过。”
“睡吧,”他说,“晚安。”
钟萃睡着了。
朦胧之中,她又翻了个身,把手边的枕头全都踢掉了,床上有人坐了起来,低声教训她:“别乱动。”
她意识不清,小声抱怨:“你好凶……”
她在睡梦里也是有脾气的,像是还在跟谁较劲,不愿轻易认输。
她闻到了自己身边那一种熟悉的气味,清爽干净,她睡得迷迷糊糊,鼻尖动了动,往他的方向蹭过去,双手自然而然地缠住了他的腰。
他慢慢躺下来,她的胳膊又绕到了他的肩膀上,只怕他不留情面地甩开她。
她的脸轻轻贴在他的胸膛上,呼吸渐渐变得平稳,她睡得更熟了。
“下来。”严怀铮又命令她。
但她听不见了,她正在做梦,那些早已淡忘的片段,又在梦境里漂浮上来,潮湿的雨声,混乱的呼吸,还有一些断断续续的细碎声音,全都混在了一起,她喃喃地说起了梦话:“啊,慢一点,别这样,会被听见的……”
凉薄雨夜里,他声音低沉,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今晚来你家,是来受罪的。”
夜色更加昏暗,风停了,雨也停了,月亮落下去,太阳升起来了。
上午九点半,钟萃睁开了双眼,她的脸颊贴在一件浅灰色T恤上,看起来像是男款?
她慢慢抬起头,往上瞄了一眼,严怀铮睡得很沉,可她为什么会躺在他的怀里?
难道他半夜把她抱过来了吗?
呵呵,他果然也没有自己表现得那么冷静,夜深人静,孤男寡女,他大概还是无法抗拒,只能在克制和失控之间反复挣扎,最后败给了热烈复燃起来的旧爱浓情。
钟萃正想冷笑一声,又瞧见自己的双手就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着他,她的左腿也毫不客气地架在他的双腿上。
从现场证据来看,昨晚主动越界的人,好像是她自己。
她自己爬到了他身上。
昨晚睡觉之前,她很严肃地谈到了生与死、自由与选择、人生与理想,结果一觉醒来,她竟然把自己挂到了他身上。
她的意愿可能很复杂,她的身体却是很简单。
这不合理!
钟萃手忙脚乱,想要逃走,严怀铮的右手忽然抬了起来,把她紧紧圈住了,她又一次贴回他胸膛上。
他的手掌还在她后背上拍了一下,很轻,很熟练,这个动作他也做过许多次。
钟萃断定:“你醒了?”
她左手指尖揪住了他的T恤衣摆:“你放开我。”
严怀铮没有立刻松手,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他拿起手机,按下了接通键,他的二哥严承业出声问他:“你昨晚没回家吗?”
“没,”他反问,“有事?”
钟萃连一口大气都不敢喘,更不想让别人知道昨晚……啊不对,今早,她正躺在谁的怀里?
完蛋了,感觉更像是偷情了。
严承业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说:“你今天有没有空?深水湾新开了一家私人运动会所,攀岩墙做得不错,要不要过去试试?”
钟萃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她低头一瞧,严怀铮穿着一条黑色长裤,她的视线不偏不倚地撞上了某个部位,那里的布料撑起来一块可观形状,她脸颊涨红,想要立刻挪开一点,但她的膝盖不小心从他大腿上蹭过去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攀岩没意思。”
“攀岩是你最喜欢的运动之一,”严承业的语气里多了一点笑意,“你身边有人?”
作者有话说:
本章引用:【古希腊】伊壁鸠鲁:“当我们存在时,死亡尚未来临,当死亡来临时,我们已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