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二天安焰醒来的时候, 机舱已经热闹起来。
舷窗外晨光明亮,隔板外隐约传来说话声,餐车滚过地毯, 空乘正轻声询问其他乘客是否需要早餐,大约已经来叫过一轮。
安焰摘下耳塞,侧头看向旁边的人。
“怎么才叫我?”
池弈把餐盘摆到桌板上,语气自然:“看你睡得好, 想让你多睡会儿。”
安焰“哦”了一声, 心里倒是有些熨贴。
桌上的早餐非常丰盛。
晶莹的鱼子酱盛在冰镇银盏里,旁边放着切好的烟熏三文鱼、温热的黄油可颂、现煎芦笋鸡蛋卷, 还有一小盅奶油蘑菇浓汤, 金黄色的香槟在晨光下泛着流光,安焰顿时觉得饿了。
她拿着洗漱包去了盥洗间。
刷牙的时候, 忽然想起半夜迷迷糊糊好像听见浴室一直有水声。
“你昨晚半夜爬起来,是洗了什么东西嘛?”
餐盘磕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池弈没回头,含糊地应了句“嗯”。
“那你在洗什么?”安焰一脸好奇。
“用完厕所洗个手而已。”
说完把安焰的早餐推过去,一副避重就轻的模样。
安焰才不会信了他的鬼话, 她明明记得洗手间的动静响了挺久,怎么可能有人上个厕所要洗那么久的手, 除非……
她抬头盯着池弈,忽然就品出点味道。
看来有人用水不是为了洗手, 而是想用水声掩盖什么见不得人的声音吧?
不知道是心虚还是淡定, 吃饭的时候池弈全程看着手里的平板, 没有和安焰对视一眼。
很快,飞机在肯尼迪机场降落。
米娅和利奥推着行李车走在后面,池弈跟在安焰身侧, 拎着她的随身行李,很有身处考察期的自觉。
几人刚从到达口出来,就看见穿着身休闲款风衣的厉星辞,冲几人挥手。
没听说他要回纽约,安焰看到愣了一下,而厉星辞已经跑过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欢迎回来。”厉星辞说。
安焰还有点懵,朝他身后看一眼问:“就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厉星辞点头,“林杳在布鲁塞尔,准备今年的伊丽莎白女王大赛。”
确实,算算时间,决赛也就是这个月了。
“可是……”安焰有点奇怪,“你不留下来陪她吗?”
厉星辞叹气:“她不让,她说我在她会分心,叫我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所以纽约很凉快是么?”
身后传来池弈阴恻恻的声音,厉星辞错开一个头,这才看见拎着包满脸怨念的池弈。
他冷着个脸过来,把厉星辞落在安焰肩上的两个爪子拍下去,挡在了安焰跟前:“你抱我女朋友很久了,公共场合,注意一点。”
“女朋友?”厉星辞眨眨眼,记得上一次通电话,还是他炫耀自己追到了林杳,怎么这人动作也跟着快起来了?
他清清嗓,有点蔫坏地瞅一眼池弈,故意说:“你不说Lia是你女朋友,我都以为她是你老板来的。哪个正经男友下飞机是拎着包走在后面像个助理。”
他欠揍地嘿嘿两声,凑过去问安焰:“怎么?还没给转正呢?”
池弈:“……”
看着自家表哥那副黑脸的模样,厉星辞知道自己猜对了,于是接过安焰的行李,指了指外面。
“走吧,我开车来的。”
谁知池弈这个别扭的人又默默把行李抢了回去,一脸沉冷地对厉星辞警告:“别跟考察期男友抢着献殷情。”
厉星辞:“……”
晚上八点,Harrison在林肯中心的沙龙给安焰和池弈准备了一场盛大的庆功宴,同时也标志着美国巡演的开启。
晚宴邀请了全美古典乐界几乎所有叫得上名号的人物和赞助商,场面空前盛大。
“什么?”陈艾莎一脸惊讶地看着安焰,“你才知道老师就是Zane的妈妈?”
安焰很无语地送她一个白眼:“那你不是也没告诉我啊。”
“我以为你知道。”
“我为什么会知道?”
“因为那是你男朋友,又不是我男朋友。”
陈艾莎喝一口酒,依旧是一副让人生气的模样,“而且这种事怎么会有人这么久才发现?除了笨我想不到别的缘由。”
“……”
行行行,安焰无言以对,想起那个让她在陈艾莎面前又输一局的池某人,简直蹭蹭地火大。
陈艾莎得意地“啧啧”两声,难得让安焰吃瘪一次,她现在心情很好。
此时的宴会已经过了最热闹的时候,弦乐四重奏换成轻松的爵士乐改编,大家纷纷放下酒杯,走到舞池中央跳起了舞。
一曲毕,伊森走上讲演台,代表Harrison肯定了安焰的努力,随即他邀请大家共同举杯,并以公司名义为安焰送上一把价值百万的古董琴五年使用权。
一片欢呼声里,陈艾莎忽然又昂着脖子凑过来,一脸嫌弃地吐槽伊森。
“一把七位数的古董琴都舍不得,还只送五年使用权,你这经纪人送礼物都只会做面子,还真是经济。”
安焰笑笑没说什么。
陈艾莎却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对着安焰勾了勾手指。
“你过来。”
“你又想干嘛?”安焰狐疑地看她,不知道这人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你来不来嘛?!”陈大小姐有点火大,走两步发现安焰没跟上来,转头又去拉人。
她就这样把安焰拽到了外面的露台。
环顾四周,直到确定没有人会过来,陈艾莎才鬼鬼祟祟地叫助理送来一本有些发旧的册子。
深蓝的封皮,边角已经磨白。
安焰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是梅纽因国际小提琴大赛的比赛纪念册,而且看这个老旧的程度,她甚至怀疑就是自己十多年前弄丢的那本。
翻开第一页,安焰的猜测果然得到了印证。
十四岁的自己,照片还透着青涩,因为姓氏的首字母是A,她的名字排在最上面。
“我一直以为……它丢了。”
“没丢。”
陈艾莎喝口酒,神情淡淡:“是我拿走了。”
她坦诚地耸耸肩,供认不讳:“那时候我特别讨厌你,虽然现在也没有很喜欢你,但那时候就是特别讨厌。你拉琴最好,老师喜欢你,评委喜欢你,就连一起比赛的选手都喜欢你,我就特别不服气,每天都在想凭什么。”
她笑了一下,继续:“所以半决赛结束的时候,我就把你的这本纪念册顺走了。”
“当时只是想着留在身边当个鞭策,觉得等以后赢了你,一定要亲手还给你,再炫耀一番。”
“哎……”陈艾莎叹气,“结果一放就是十几年,还是没有赢。”
安焰听得失笑,却又不知道为什么眼眶发热。
她把纪念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稚嫩的英文,是漂亮的花体字——
I'll beat you one day.
然后再下面,是一行看起来成熟很多的字迹,写着Still trying.
安焰没忍住笑出了声:“你这个人……”
“怎么这么别扭。”
“彼此彼此吧。”
陈艾莎依旧是那副不可一世的嘴脸,却抬头碰了下她手里的酒杯。
“恭喜啊,加拿大巡演很漂亮。”
安焰没说话,模仿陈艾莎那副很拽的样子,也抬手跟她碰了下酒杯。
陈艾莎被气得翻了个白眼,又很快笑起来。
“其实还有件事我一直都很想问你。”
她看着远处的夜景,忽然变得严肃:“十四岁的那场比赛,你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决定?”
气氛果然安静下来。
安焰低头晃动着杯里的酒,半晌才笑了一下:“都过那么久了,现在再问好像也没有什么意义?”
“可是这件事直接导致你这么多年的沉寂,如果当年夺冠的人是你……”
“可惜没有那种如果呀。”安焰笑起来,神情反而轻松。
她望着林肯中心整片明亮的灯火,没有半点迟疑:“因为如果再回到那一天,我还是会做一样的选择。”
“这些年,我也从来都没有后悔过。”
“所以你还是不打算告诉我原因吗?”陈艾莎问。
安焰笑着摇了摇头。
“哼!”陈艾莎有点生气,傲娇的劲又犯上来,“我还以为我们已经是半个朋友了。”
“朋友就是朋友,半个朋友是什么朋友?”安焰也不客气,“再说了,谁要跟你当朋友。”
“……”
从没受过气的大小姐碰了满鼻子灰,气哼哼地要走,转身脚步却是一顿。
安焰看过去,见池弈站在露台的入口,他端着杯酒靠在那里,神色有点晦暗。
“怎么了?”安焰走上去。
池弈笑笑,拽过安焰的手:“伊森在满会场找你,这场晚宴的主角毕竟是你,辛苦一下。”
安焰“哦”一声,被池弈拽走了。
晚宴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好久没这么高兴,安焰就喝得多了点,离开的时候,是米娅扶着她上的车。
“我来吧。”
池弈从后门坐进来,代替米娅扶住了安焰。
“怎么喝成这样?”
他伸手拂开安焰脸上的碎发,怀里的人就顺势贴了过来。
“因为高兴啊。”她转头靠上池弈,双臂攀着他的肩,痴痴地笑。
“喝点酒助兴,等下回去跟你大战三百回合。”
汽车往两人所在的上西区公寓行驶。
只能说酒精的作用实在强大,本来就胆大包天的人,这下更是肆无忌惮,还在宾利后座,就迫不及待地一脚跨过去,面对面地坐在了池弈腿上。
“原谅我了?”
池弈卷起她一缕垂在颈侧的头发,在指尖缠绕玩弄。
安焰很轻地笑了两声,一只手压上他的肩,眼神迷离:“看你今晚表现。”
说完在他唇角落下一吻,心情很好的样子。
池弈仰靠在后座,仰头看她,窗外是曼哈顿流光的霓虹,一道道滑过他轮廓深邃的脸,愈发的秀色可餐。
酒精的躁动在胃腹里沸腾,安焰晕乎乎地挪了一下又一下,直到池弈声音沙哑地提醒:“司机还在车上。”
安焰“哦”一声,拉开距离坐直,稍微老实了些。
可是想到飞机上,这人的没脸没皮,她俯身下去,对着池弈的眼睛吹了口气。
“这么正经,装给谁看?”
话落,汽车一个转弯,安焰晃了一下,差点被甩下来。池弈眼疾手快扶住了她,眼神很淡地掀了一下。
“不是装正经,”他语气很平静,有一种不疾不徐的从容。
“是觉得回程半个小时的时间不够。”
“……”安焰被堵了一下,不服反问:“你会不会太自信了点?三十几的男人,都快成残次品了。”
力不从心还差不多,别是一张嘴比哪里都厉害,光打嘴炮有什么意思?
池弈很深地看她一眼,没有接话。
然而半个小时之后,安焰才真切地发现,别人怎样她不清楚,但池弈的战斗力似乎和年龄无关,只和心眼有关。
比如他小心眼犯了的时候,就会用尽各种手段,装模作样地端着,好像忍得够久安焰就会自己扑上去一样。
直达顶层的电梯缓缓上行,头顶是空调单调的嗡鸣,金属门上映出两个并排站立的影子,肩膀相触,但都站得笔直,像等候宣判的陪审团。
逼仄的空间太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两人轻浅的呼吸,此起彼伏,你来我往。
铮亮的金属门上,两人眼神交汇,谁也没有移开,像两个锁定对方按兵不动的猎手,都在等待对方露出破绽。
可是层数跳动47、48、49……
“叮!”
电梯门打开,玄关处的感应灯亮起。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谁也没说话。
安焰熟练从鞋柜拿出自己的拖鞋换上,余光一直留意着身后的动静,结果池弈只是脱下西装外套,一言不发往客厅去了。
胃里那点酒意没散,又被他这副态度勾得不太服气,安焰头也不回地往之前借宿过的客卧走。
池弈只是跟在身后,落地窗上映出他很是沉默的身影。
安焰故意问他:“我睡哪里?”
池弈把外套扔在沙发,一边扯松领带:“你想睡哪里?”
安焰不理他,转身推开了客房。
池弈跟着就走过来,单手插兜,斜倚在门框上看她收拾。
“你跟我回家,就是为了睡我的客卧?”
安焰喝多了实在是晕,倒头躺上床,撑起一点看他:“对呀,因为突然没兴趣睡你了。”
话是这么说,可她翻身侧躺,撑肘把头支起来,一只脚绷成漂亮的弧度,从小腿内侧缓慢地扫过,姿势和神态十足地妩媚。
池弈解开两颗扣子,盯着她的眼神沉如暗流。
“行。”他扯下领带,随手往床脚一扔,转身就走进了浴室。
安焰即便是有些醉了,听到哗哗的水声响起,也清醒了几分。
池弈该不是空窗一年憋太久,把脑子和兄弟都给憋出问题了吧?
之前火急火燎地发烧发骚不分,现在面对她的撩拨又岿然不动,像个正经严肃的神父。
可是这神父怎么不回他自己的房间洗澡?害得她现在都没办法洗。
迷迷糊糊地想着,浴室的水声忽然停了。
池弈水汽氤氲地从里面走出来,只在腰上系了条白色的浴巾。
多日不见的身体依然完美,肌肉线条清晰又流畅,肩宽腰细,匈肌鼓胀,鲨鱼肌清晰,连复肌都是标准的八块……
“……”本来还想说点什么的安焰傻了眼,好像突然明白他为什么偏要借用她房间的浴室。
只是他刚才到底是只洗了个澡,还是偷偷在浴室里撸了铁?
怎么肌肉是这么饱满的状态?
“你干什么?”看在这副皮囊的面子上,安焰打算给他个台阶算了。
结果池弈都没看她,打开衣柜取了件浴袍披上,很高冷地回了句:“忘了带衣服进去,别想太多。”
“……”
好的。
心里的小鹿跳下悬崖,安焰很有骨气地撇开了视线。
“谁想太多了?”她又被气得清醒了一点,“你不乱想怎么会觉得我想太多?”
安焰埋头在臂弯里,听见池弈不轻不重地哂了一声,像是嘲笑。
“伊森找我,出去给他回个电话。”
平静无波的语气,还真是公事公办。
安焰不想理他,觉得池弈这男人真是小气。
不就是刚才说了一句他三十几是残次品,就非要这么闷骚又绞尽脑汁地给她看又吊着她,好像这样可以报仇似的。
谁报复谁还不一定呢。
安焰哼一声,从床上跳起来,也不知道是跟谁说了句:“我要去洗澡了。”
安焰故意洗得很慢,以为池弈会像之前一样,突然拉开玻璃门走进来,结果直到快要被热水蒸得缺氧,也没见池弈进来。
她胡乱擦了一下,裹着浴巾把客卧的门推开一点,听见池弈还真的在跟伊森说接下来巡演的事情。
酒被气醒大半,还真当她是来这里睡客卧的?
安焰退回卧室,把脱下的裙子和外套都穿了回去。
客厅里,池弈听到动静,抬头就看见安焰裹着大衣,气冲冲往门口走。
行动快过思维,他来不及跟伊森道别,挂断通话问安焰:“你要走?”
安焰自顾自地换鞋,反呛:“你家客房有什么好睡的?我家就在楼下,我要回去睡我两百平米的大床。”
她故意把鞋穿得很慢,就是想等池弈反悔。
谁知片刻后,他只是点点头,“嗯”了一声,走过去帮安焰打开了门。
“……”
行。
安焰也不纠结,提上包包就往外走。
然而门在眼前飞快闪过,她被一只精壮的手臂箍住了腰,脚尖离地,接着就被池弈单臂扛在了肩上。
“砰!”
身后响起关门的声音,她大头朝下被池弈扛着。
本来酒精还在上头,忽然的倒立更让她头脑昏沉,等反应过来,安焰已经被池弈扔到了主卧的床上。
“池弈!”她气得跳脚。
不等安焰把自己从床铺里刨出来,池弈已经爬上来,欺身把人困在了手臂和胸膛之间。
“不给你睡就这么生气?”
歪曲事实、倒打一耙,安焰被他问得失语,双手抵在他的匈膛,偏头反驳:“谁生气了?”
“没生气?”池弈捏住她的下巴,让安焰看着他的眼睛,“没生气为什么发脾气?”
安焰移开视线,干巴巴地回:“没发脾气。”
池弈笑一声,拇指顺着脸颊滑向唇角,抵开她丰盈的唇瓣,慢条斯理地描摹。
客卧里亮着盏床头灯,光线暧昧,映上池弈低垂的眸,莫名有一种危险的张力。
心跳忽然就又不受控地乱起来。
“三十几的男人是残次品?”
他重复起安焰在车上的醉话,尾音微挑,是疑问的语气。
安焰不说话,忽然有点心虚。
“可是……”
拇指滑过她小巧的下巴,沿着吞咽的勃颈向夏,扫过锁骨,停在心脏剧烈跳动的地方。
池弈垂眸,眼神热烈而专注:“可是你遇见我的时候,我就已经三十二了,你这么说会让我怀疑……”
他的声音低沉蛊惑,撩动在耳畔,让人有一种怪异的眩晕感,指腹用力,推挤在她的心尖。
池弈咬着耳朵问她:“难道是之前的每一次,我都没有让你满意?”
“……”还真是会借题发挥。
安焰偏头躲开他的嘴唇,赌气回了句:“对,很可惜现在才让你知道。”
也许是酒后的幻觉,床头灯好像忽然闪了一下,房间里安静得诡异,甚至能听到头顶换气系统微弱的嗡鸣。
池弈的视线攫住她,半晌才了然地叹了句:“原来如此。”
他的语气很轻,安焰并没有从中听出什么异样。直到一段凉而柔软的东西缠上小臂,手腕忽然收紧,安焰不敢相信地看向池弈。
他竟然用领带,把她给捆了起来。
从来都是循规蹈矩的人,又突然玩起了花样,安焰难以置信,撑起脖子问他:“你……想干嘛?”
池弈没说话,只是一圈一圈缠着手里的领带,拉紧,然后打了个死结。